第一四二章 殺出個黎明

    天剛矇矇亮。

    這是荒原上一個典型的寒冬拂曉時分，彷彿夾雜着霜晶的冷霧，從小溪邊緣凍結的水面上緩緩升起，帶着侵蝕肌骨、穿透棉衣的冷意向臺地上漫了過來。

    克里斯·曼恩和湯姆·勞倫斯，分別推着一輛“獅吼七式”弩車，從鳳凰臺存放戰略武器的倉庫裏緩緩走了出來。

    體積巨大、堪比一座馬廄大小的“獅吼七式”弩車，並不需要牛馬的拉動，只是由人推着便可以緩慢行駛——

    ——這得益於這種帝國制式軍械內部安裝的、持續運轉的大型風系法陣，爲它提供了充足的行進動力。

    也正因如此，霜楓嶺在此次獵龍行動中壓根就沒打算出動馱獸或任何牲畜、純粹準備由步行抵達目的地：這也是爲了在獵龍行動開始前，保證埋伏的絕對隱蔽性。

    此時的“獅吼七式”弩車，雖然還覆蓋着用來掩人耳目的骯髒氈布，但早在昨天就已經經過了科比師傅的細緻檢修、達到了完美的作戰狀態。

    不過，“南境之傲”好兄弟們隨車附贈的帝國燃燒彈此次並未出動，取而代之，每輛弩車上都裝載着兩根粗如手臂、尖端鋒銳的巨型巴比倫密紋鋼針。

    這堆名爲“鋼針”實爲“巨棒”的魔法金屬發射物，拿去攻城破牆看起來都綽綽有餘，用來對付體型巨大、皮糙肉厚的巨龍更是再合適不過——

    ——雖然本次作戰的主力是怨靈梅西，但霜楓嶺肯定不會把寶都壓在一隻亡靈生物身上。

    “領主大人他們呢？”克里斯扶着弩車走出營寨大門，四下環顧一番，在清冷的薄霧中沒發現其他人。

    “他們先走一步，跟咱們不同路。”勞倫斯聳聳肩，指了指克里斯、以及跟在身後的科比師傅與三位愣頭青民兵，“咱們射擊組六個人，直接往埋伏地點趕，等着巨龍出現幹他娘的一炮就完事了！”

    “合理。”克里斯點點頭。

    一行人推着弩車離開了鳳凰臺，臨走前，克里斯不待任何人囑咐“克里斯關下門”，就自覺地跑過去把營地大門關上了——在主戰部隊前往獵龍的這段時間裏，霜楓嶺無疑會處於防守薄弱狀態，領地安保更加需要重視。

    路途漫長，誰也沒打算就這麼一路步行：離開臺地沒多遠，這幫射擊組成員就爭先恐後地爬到了弩車頂上當起了乘客：勞倫斯和科比師傅一輛車，克里斯和三個民兵後生仔一輛車。

    不得不說帝國的“獅吼七式”果然製作精良，就算陡然加上了幾個人的重量，只要勞倫斯和克里斯兩位車長還在車頂上用繩子掌舵，這兩輛弩車便會在風系法陣的驅動下，不緊不慢地自動前行，一路上甚至連顛簸都不太明顯。

    在行路途中，這幫射擊組成員不免開始東拉西扯、吹牛打屁。

    例如：

    “嘿，克里斯·曼恩，”勞倫斯盤膝坐在弩車頂上，百無聊賴地咂了咂嘴，“你不是鷹息堡本地人，對吧？”

    “不，我不是。”克里斯咧嘴一笑，“我家裏是在鷹息堡東邊的西土郡開採石場的，後來生意不景氣，我才告別父母，跟着做生意的表叔到了鷹息堡、算是給自己額外謀條出路。”

    “你表叔是做生意的？誰啊？”勞倫斯興致勃勃地問——從小混跡於鷹息堡的他，交遊範圍可不比考辛斯騎士長小多少。

    “他死在屍潮裏了。”克里斯搖頭道。

    “抱歉。”勞倫斯尷尬地撓了撓頭。

    “沒什麼，這麼多事情過來，大家對生死早就看淡了。”自己也已經變成活死人的克里斯·曼恩瀟灑一笑，“再說了，我表叔的孩子們都還留在鷹息堡茁壯成長、不必跟着我們喝荒原的風沙，他死後有知，大概也不會感到遺憾了。”

    “是啊……那麼多老夥計都留在了鷹息堡……”科比師傅在克里斯身後感慨道，“有時候我真的會思考，我們沒有選擇留在原領地、而是加入了領主大人的遷徙隊，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人生的對錯不是那麼簡單的……”克里斯微笑道，“於我而言，領主大人去哪裏，我就會跟到哪裏。”

    “所以給我們講講西土郡的事吧！”勞倫斯咧嘴道。

    “你想聽點什麼？”克里斯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哦，我聽說你們那邊，有一種特殊的土……”勞倫斯神神祕祕地隔着弩車探了探身，“……呃，算是一種‘土’吧？”

    “哦，你說的是‘幽影之塵’。”克里斯顯然對這個話題已經見怪不怪，“有時候就會在採石的時候發現一大片……兄弟，真的是一大片‘幽影之塵’，就那麼嵌在土層裏，跟一大片松露一樣——你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所以傳聞是真的嗎？”科比師傅好奇地問，“吃了幽影之塵，你就能體會到雄偉壯麗的幻象……就像咱們領主大人進階那樣？”

    “大概是吧……”克里斯不置可否地歪了歪頭，“說實話，我們本地人都不吃這玩意兒，帝都的公子哥們可願意花大價錢買這些迷幻土、用在宴會或者牀笫之類的場合上……而且就算帝都人不買，本地的邪教也樂意花金幣收購這些，所以我們這些開採石場的，其實手上根本就沒有幽影之塵，全都賣掉了。”

    勞倫斯和科比師傅肅然起敬：

    “所以，邪教是真實存在的？就在西土郡？在原先的伊戈爾公爵領？”

    “大概吧……”克里斯抿了抿嘴作沉吟狀，“應該是暗影教派、薄葬教派之類的吧……但這都是我小時候的事，教會和魔法協會合理清繳異教徒以後，這些民間教派就都銷聲匿跡了……但，我說真的，在我小時候，他們還會利用幽影之塵的幻覺騙人入教呢。”

    “信這玩意兒的沒有好下場。”勞倫斯爲這些邪教蓋棺定論。

    “是啊，沒好下場……”克里斯咂咂嘴，從懷裏掏出地圖掃了一眼，“我們是不是到地方了？”

    在閒聊中，兩輛弩車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灌木叢附近，從山地的背坡遙遙望去，便可以穿越霧氣看到視野最遠端的龍骨峯，以及稍近處的埋伏地點——“星露谷”周邊的谷地叢林了。

    “到了！”科比師傅像個年輕小夥子一樣，身手矯健地跳下弩車。

    其他人手忙腳亂地把車頂的氈布拽了下來，然後把弩車推進灌木叢進行隱蔽。

    “像這種獵龍行動，我們應該多帶幾根鋼針的。”勞倫斯嘟囔道。

    “一頭巨龍有多大？”克里斯問。

    “不知道……有鷹息堡城堡一半那麼大？”

    “四根鋼針足夠了。”科比師傅不耐煩地道，“這麼粗的魔法金屬，足夠把巨龍的翅膀扎爛了。”

    “那可是巨龍啊！”勞倫斯翻了個白眼，“我們是在屠龍、不是在過家家，科比師傅！”

    “所以呢？”

    “我們真他媽應該多帶幾根鋼針的。”勞倫斯撇着嘴，開始腳踩踏板給弩車上弦。

    ……

    裂魂之地稍遠的地方，星露谷中央。

    夏侯炎和勞瑞大師抱着手臂，如臨大敵地瞪着地上的煉獄界位面道標。

    至於初級法師威爾遜和精靈薇爾芙兩個慫包，則遠遠地躲在一邊，顯然不想和這件不祥之物有半點接觸。

    “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過分妖魔化位面道標……”飄在一旁的怨靈梅西，對這幫霜楓嶺成員的懦弱表現，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慨，“只要不使用召喚法術或傳送法術，這玩意兒充其量就是個裝着位面根源殘片的裝飾品，靠近點是死不了人的……”

    威爾遜和薇爾芙一臉狐疑地瞪着梅西，顯然對亡靈生物的言辭沒有給予任何信任。

    還是勞瑞大師苦笑着說了句公道話：

    “梅西先生請諒解，作爲一名魔法研究者，我承認您說的有道理，但問題在於，‘煉獄界’在大陸上的名聲也太臭了，我們這純粹是條件反射啊……”

    “是啊，煉獄界生物的入侵，在大陸上搞出的人命說不定都有十一萬四千五百一十四條那麼多了，面對跟煉獄界沾親帶故的魔法道具，誰又能真正不害怕？”領主大人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梅西瞪着這一老一小兩個魔法界敗類看了半天，才嘆道：

    “好吧，那我們速戰速決——反正等幹掉了那條大蜥蜴，這顆位面道標怎麼處置都是你們的事……”

    看夏侯炎和勞瑞大師的表情，顯然恨不得把這顆燙手的寶石山芋扔進獅心河沉江喂胖頭魚。

    “所以，所有人都到位了吧？”梅西確認道。

    夏侯炎左右看了看，確認誘餌組的自己、勞瑞大師以及兩大飯桶都已到齊後，又眯起眼睛，擡頭望向山谷兩側的坡地。

    “星露谷”是裂魂之地上一片罕見的有植被覆蓋的地區，在本地傳說中曾經是遠古巨人享受生活頤養天年的種植園和牧場——不過，這裏的大多數植物都是不可食用也無法產生經濟效益的上古野生種，土壤也呈現出高度的酸性，因此這破地方的農業開發價值極其有限。

    不過，作爲伏擊巨型生物的地點，這地方還真蠻合適的。

    雖然在茂密灌木的枝葉掩映下，夏侯炎根本看不出兩側的坡地上有何異常，但他心知，胡安·克萊門特與愛麗絲·康姆斯託克率領的軍事組預備隊，此刻已經埋伏在這些古代植物中間，一旦情況有變，他們就能夠第一時間出手攻敵或救援。

    這個認識，讓心情本有些緊張的夏侯大官人稍微放鬆了一點。

    “預備隊肯定是已經就位了。”他轉頭對梅西道，“至於射擊組，看現在的天色推算，也應該早已趕到預定地點——沒有別的說法的話，咱們這就算是萬事俱備了。”

    雖然沒有肺也無需氧氣，但梅西還是做了個非常生動的吸氣動作：

    “好。那我們廢話少說，請你們幾位魔法師這就開始激發位面道標的魔力波動、吸引巨龍吧！”

    領主大人、勞瑞大師和威爾遜，三位霜楓嶺法師屏息凝神地圍住了地上的位面道標。

    雖然“激發魔力波動”聽起來非常高大上，但實際上屬於魔法鍊金學的基礎內容：衆所周知，魔法道具的生效依賴於其中魔力迴路的運轉，而每個魔法道具蘊含的魔力波動也是千差萬別的；

    如果有個不長眼的魔法師，貿然往魔法道具裏灌入異種魔力，輕則使魔法道具報廢癱瘓，重則引發一場以劇烈爆炸爲開場、以新聞報道爲結尾的魔法安全事故。

    但如果能夠精準地控制灌入的魔力量的話，則會使魔法道具處於一種微妙的中間狀態，使其自身的魔力波動極其劇烈地傳播開來——歷史上很多遠古魔法道具的出土，就是這些祕寶接觸到了空間中的魔力擾流、其波動被魔法師察覺到所導致的。

    雖說夏侯炎和威爾遜都只能算是魔力操縱的半吊子選手，但有維克多·勞瑞這個大師級老油條在，他不僅可以引導三人的魔力、使位面道標的波動進一步增強，甚至能夠限制魔力波動的擴散過程，讓其只對龍骨峯方向傳播、以免吸引到其他強者的注意。

    隨着梅西一聲令下，三位霜楓嶺法師同時向位面道標伸出手，三股完全不同屬性的魔力，如同三色彩虹，從他們的掌心淌出，注入血紅色的水晶球體之中。

    效果立竿見影：半截埋在土裏的位面道標，在魔力刺激下如跳蛋般開始了劇烈的顫動，耀眼的血紅光芒陡然從它的晶體內核中爆射而出，最外層的金色魔鬼雕飾的眼中，也漸漸燃燒起灼眼的緋色烈焰；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強悍的魔力波動，就這麼自位面道標的外層球殼盪漾開來，然後在勞瑞大師的精妙控制下，以一個極其尖銳狹窄的角度向遠方的龍骨峯傳播而去。

    激發過程持續了五分鐘左右，隨着三位魔法師撤去魔力，一切又重回平靜。

    說實話，有點太平靜了。

    梅西直勾勾地盯着遠方的龍骨峯，結果別說是展翅滑翔而來的巨龍了，就連個會吃小雞的老鷹都沒發現。

    唯有一隻烏鴉嘎嘎叫着飛過荒原的天際。

    “老哥，什麼情況？”夏侯炎問。

    “不知道……”梅西怒道，“不管了，我們再激發一次試試——老子才不信，這世界上竟然有巨龍，能抵擋住如此強大魔力波動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