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 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克里斯·曼恩穿着輕皮甲，背挎長弓，用手扒着冰冷的山岩，輕喝一聲，整個人躥到了小山的頂端。

    暗黑色的豪豬皮手套，在岩石的棱角上一劃而過，帶有細碎紋路的皮革表面，沒有因爲摩擦而留下任何痕跡。

    ——撞到鳳凰臺的幾頭脊峯箭豪，統統被工匠組剝下豬皮製作皮甲了，而一向對這個年輕弓箭手頗爲關照的領主大人，特意囑咐師傅們，省出料子給克里斯做一副手套。

    對於要經常拉弓引弦、手指長期受力的弓箭手來說，一副耐用的皮革手套，無疑可以對他卓越的射術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

    清晨的小雪早已停了，地面上的殘留的雪花與塵土混雜在一起，在漸漸西垂的荒原晚照之下，散發出金燦燦的光輝。

    兩頭毛色烏黑的野狼，在克里斯棲身的山坡下徐徐踱過。彷彿是察覺到了人類的氣息，它們停下腳步擡起頭，朝着克里斯的方向嗅了嗅，然後又迅速失去了興致，甩着尾巴繼續走遠了。

    直到野狼走遠，克里斯才呼出口中渾濁的空氣，重新從小山山巔探出頭。

    在荒原上，野狼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這位霜楓嶺派出的臨時斥候，並不想因爲驚擾這些生物，而引起其他掠食者的注意。

    在以往，所謂“掠食者”，指的大多是體型更大、或同伴更多的兇惡野獸；

    但克里斯認爲，在最近的裂魂之地上，這個詞大概也會被用來形容那些行爲詭異的魔法豪豬，或者是……

    ……外來的人類？

    克里斯如蜥蜴一般匍匐在山岩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選擇的這處觀測地點非常精妙，正好揹着傍晚的陽光，可以藉助夕陽的光線，自西向東將荒原北部的一大片區域盡納眼底。

    觸目所及，無非是一片金黃。

    沙土的金黃，落葉的金黃，枯草的金黃，就連那條從獅心河分叉出來的小溪，也隨着晚風而盪漾着金箔般的粼粼波光。

    但克里斯·曼恩，在視野的極限位置，發現了異樣。

    如果換成別人，也許只會認爲那是荒原盡頭處一個不起眼的褐色斑點，或者根本就看不到如此遙遠的距離，但以前就常常在鷹息堡眺望鹽之海上、如同點點白斑的漁船的克里斯，卻隱約捕捉到了那個斑點的輪廓。

    橢圓形，兩端帶有微微的凹陷……

    而且克里斯的潛意識中，突然浮現出一個難以抑制的強烈想法：這顆斑點的正中，是不是有一抹暗沉的血色？

    不，這不像是荒原上的自然景觀，而一定是某種人造的東西，比如……

    ……一座按照帝國軍習慣、用馬車和柵欄樁圍成的簡易營地。

    克里斯·曼恩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看準目標的方位，攀着岩石的尖角靈巧地幾個縱躍，便沿原路向山下轉去。

    克里斯打定主意，一定要接近那個詭異的斑點，親眼看看那裏的情況。

    而四個小時以後，這位霜楓嶺的特派斥候，將會在自己的目的地，看到人員已經完全撤離的廢棄營地、折斷的白尾羽箭、深深浸潤土地的魔獸鮮血、僅僅被掏出魔晶便被倉促掩埋的十幾具脊峯箭豪屍體……

    以及鐵靴的足印，戰馬的蹄印，以及只有重型攻城武器的車輪，才會在柔軟的沙土地上、留下的粗厚車轍。

    ……

    霜楓嶺，鳳凰臺之西一千餘米。

    濃厚的黑暗，宛若暗影女神的神祕面紗，籠罩着荒原上的一切。

    今夜多雲，於是就連天穹上的月亮與羣星，也隱藏起了自己光輝的面容。

    一切都暗得可怕，以往在荒原的深夜時分、還會偶爾出現的狼嚎與梟類的叫聲，今夜也保持了沉默。

    現在是凌晨四點，萬籟俱寂。

    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南境之傲”騎士團副騎士長伊桑·加西亞，左手扶着重型弩車的輪軸緩緩前行，右手則將自己圓滾滾的鍍銀面具頭盔夾在腋下。

    那柄過於沉重的斯提爾特鐵雙手大劍，也被他隨手放在了弩車上。

    現在的任務不是揮劍，而是等待。

    戰爭女神總是青睞最有耐心的參賽者。

    而伊桑·加西亞，一向都很有耐心。

    唯一的問題是，荒原的夜風很冷。

    即便在山賊樣式的皮甲下襯了棉衣，加西亞副騎士長也感覺有絲絲寒意，順着他皮甲的領口處滋溜溜直往裏鑽，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爲了活動略顯僵硬的身體，也爲了在無聊的寂夜之中找點事幹，加西亞回過頭，看向自己手下的騎士們。

    霜楓嶺的那幾座瞭望塔無比顯眼，爲了保證絕對隱匿和進攻的突然性，這羣來自巖溪城的突襲隊沒有點起任何一柄火把，更沒有準備照明措施。

    在黯淡的星月之下，就連他們的碟式鋼盔，以及皮甲上的鋼鐵零件，都不反光了；

    只有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眸，彷彿在暗夜裏散發着微弱的星輝。

    那是對於戰爭和殺戮的期待。

    “準備得怎麼樣了？”加西亞副騎士長低聲問道。

    “三座弩車都正在向預定位置推進，而且瞄準了那幾座瞭望塔，一旦開戰，我們就可以直接戳瞎他們的眼睛！”一個騎士興奮地小聲答道。

    “戳瞎眼睛”當然只是個比喻。

    突襲霜楓嶺的關鍵就在於，利用弩車的大威力和高射程，在一開始就幹掉這幾座佔據制高點的塔樓，從而將對方的遠程力量和遠程投射能力完全摧毀。

    “其他的呢？”加西亞並沒有把所有的賭注，都放在這三架不遠千里從巖溪城拉過來的車載弩炮上。

    “火箭和魔法卷軸也都準備好了。”騎士稟告道，“這座營地的建築，應該都是木質結構，只要燒起來肯定止不住！”

    “很好，待會兒我們衝鋒接近臺地、弩炮配合開火之後，一旦進入射程，就要第一時間把火箭和魔法卷軸給我灌進去！”加西亞沉聲道，“我估計這座新領地的戰鬥力十分有限，火焰和魔法理應就能爲我們解決大部分問題！記住，到時候我們的任務，將是在保證不出現傷亡的情況下，從外圈包圍臺地、以免從火場中逃出漏網之魚！”

    “是！”騎士低聲迴應了一句，朝同僚們做了個射箭的手勢，簡要傳達了副騎士長確定的作戰重心。

    “副騎士長閣下，”有個騎士問，“斯賓塞大師哪去了？”

    “他帶着預備隊跑到臺地另一邊去了，說是要準備什麼死靈魔法作爲後招……”斯賓塞不在現場，之前還畢恭畢敬的加西亞頓時變了個面孔，臭着臉道，“……說得好像僅憑我們，還料理不了一座簡陋營地一樣！這個該死的、瀆神的狗屎‘首席法師’……”

    加西亞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吧唧着嘴回過頭來，然後就驀然看到了乍起東風之中，一條穿越黑暗星空、朝自己這邊直直燎來的赤紅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