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每逢佳節倍思親

    夏侯炎從馬背上的包裹裏取出一件備用長袍，給阿倫·考辛斯披在了身上。

    雖然考辛斯騎士長的身體足夠強壯，但畢竟天氣漸涼，夏侯炎是真怕這個在月神寨“飽受虐待”的百合騎士凍出個肺炎啥的。

    領主大人當然想不到，這貨在山賊寨子裏過得有多滋潤……

    然後，考辛斯騎士長就披着袍子，講出了卡特琳娜隊伍一路上的遭遇：

    他們的遷徙隊，近三個月前從鷹息堡出發後，就按照原定的路線，沿着海文大陸西海岸一路南行。

    不像夏侯炎他們在路上頻繁遭遇險情，卡特琳娜的隊伍一路順風順水，即便遇到些磕磕絆絆，但也沒有太大損失。

    這不免讓隊伍裏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結果他們在進入荒原後，一下子就被險惡的環境打了個措手不及——

    先是一陣荒原西部海岸特有的、突如其來的沙塵暴，阻擋了他們前進的步伐，緊接着，卡特琳娜的隊伍就被捲進了兩夥山賊的戰爭之中！

    在怒濤山脈腳下展開喋血廝殺的這兩夥山賊，分別叫做“月神寨”和“血鋒寨”。

    不過和洛奇的描述有差距的是，其實兩夥山賊之間的這次戰鬥，並不是遭遇戰，而是攻城戰！

    由於身在現場、此後又在月神寨待了一段時間，考辛斯對於當時的情況再清楚不過：

    “月神寨”是最近半年才在怒濤山脈站穩腳跟的一夥外來山賊，而“血鋒寨”則是在南部荒原上駐紮已久、根基深厚的地頭蛇。

    正如一切外來戶和本地人之間會發生的矛盾一樣：血鋒寨斷斷不能容忍月神寨，在本已資源匱乏、“生意”難做的裂魂之地、同自己分上一杯羹！

    於是，在秋天做過了幾大票搶劫生意、賺得盆滿鉢滿後，血鋒寨斷然發出重兵、想要把月神寨連根拔起，將這塊在喉之鯁從自己的視野內徹底清除出去！

    好巧不巧的是，血鋒寨的攻城隊伍出兵時，卡特琳娜率領的遷徙隊也剛好行進到月神寨附近、怒濤山脈腳下的位置，正準備掉頭向東、趕往荒原另一側的霜楓嶺呢！

    結果，本來意在襲擊月神寨的攻城隊，就這麼和伊戈爾家族的遷徙隊撞了個滿懷。

    要知道，即使是地球上中世紀的十字軍，都有可能被威尼斯人一通忽悠、調轉本來指向耶路撒冷的槍尖、扭頭就去洗劫君士坦丁堡呢！

    本來就以殺人搶掠爲生的血鋒寨山賊們，當然更不可能專注於襲擊月神寨的原定目標、對伊戈爾遷徙隊這塊眼前肥肉視而不見！

    於是，血鋒寨的山賊們，毫不猶豫地向卡特琳娜率領的隊伍發起了進攻！

    而伊戈爾家族的侍衛們，也在卡特琳娜大小姐和考辛斯騎士長的指揮下，進行了英勇的反擊！

    不同於面對恐怖屍潮時束手無策的東方隊伍，這支遷徙隊有考辛斯這位熟識戰陣的資深騎士長指揮，而且由於攜帶輜重較多，麾下的護衛力量也要更強、甚至還有一支僱傭的臨時衛隊隨行，因此愣是和血鋒寨的匪兵們展開了白刃血戰！

    所以實際的情況，其實根本就不是伊戈爾家族捲入了兩夥山賊的團戰，而是他們和其中一夥先行遭遇、動起了手！

    這場發生在自家門口的意外戰鬥，當然逃不過月神寨山賊們的眼線。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月神寨並沒有如老辣陰險的戰略家一般坐山觀虎鬥，而是迅速集結部隊、在戰鬥開始的半個小時內，先是派遣一支騎兵隊伍加入了戰團，此後又迅速投入了一支數百人的步兵預備隊！

    月神寨部隊的行動，也讓伊戈爾家族大喜過望、血鋒寨山賊跳腳罵娘——

    同爲山賊的它們，居然對伊戈爾家族的平民、輜重秋毫無犯，鉚足了勁頭一門心思砍殺血鋒寨山賊，活像是跟這羣同行有殺父娶母的深仇大恨！

    於是，在月神寨部隊和伊戈爾侍衛的合力夾擊之下，血鋒寨的山賊們徹底陷入潰敗、丟盔卸甲、死傷無數！

    他們愚蠢的行徑、和慘痛的遭遇，也生動地說明了一個顛撲不破的戰略原則：

    人力有時而窮，所以永遠永遠不要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再和第三股勢力開戰！

    不過更讓人錯愕的事情還在後面：

    正當卡特琳娜帶着考辛斯騎士長，準備依照貴族應有的禮儀，向月神寨這羣及時伸出援手的“仁人義士”表示感謝時，月神寨的頭領卻突然發難，將他們劫持了起來！

    在和血鋒寨山賊的交戰過程中、本就損傷慘重的伊戈爾遷徙隊，基本沒什麼作出什麼有效抵抗、就束手就縛、淪爲了月神寨的階下囚。

    這也讓卡特琳娜和考辛斯黯然意識到，自己顯然並沒有逃脫厄運，只不過是變成了別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獵物……

    但令卡特琳娜和考辛斯都疑惑不解的是，月神寨山賊的做派，似乎和其他荒原強盜不太一樣：

    他們既沒有像草菅人命的兇殘之徒那樣、將毫無兌換贖金價值的普通平民斬首處理，也沒有對被俘虜的囚徒和女眷施以虐待或強暴，而是堪稱溫文爾雅地將他們綁着繩子關押起來，整個過程中，就連一次重一點的鞭打都沒有出現！

    甚至在接收伊戈爾遷徙隊的輜重時，月神寨的山賊們也沒有像普通山賊那樣，發生哄搶和騷亂！

    他們是井井有條地把所有物資攤開在地、由一位文書模樣的山賊將它們仔細登記在冊、再和收斂起的戰友屍體一起，統一裝車運回山寨的！

    其間，居然沒有一個月神寨山賊會出於私慾、偷拿哪怕一枚金幣！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讓伊戈爾家族衆人有一種錯覺：

    彷彿俘虜他們的，不是什麼荒原上的野蠻強盜，而是某位情操高潔的貴族，所率領的正規部隊！

    說實話，對於俘虜如此善待、如此能夠剋制住自己的劫掠慾望、如此紀律嚴明的部隊，即便是在帝國，幾乎也只能在“血之華”羅薩裏奧麾下的東部戰區找到；

    以這幫山賊的作風，他們幾乎已經可以傲視絕大多數帝國正規軍的軍容軍紀了！

    更離譜的是，到了月神寨以後，其他伊戈爾家族倖存者都被關進了地牢，但唯獨卡特琳娜大小姐（以及某位口舌功夫了得的百合騎士）卻獲得了軟禁的特殊待遇！

    考辛斯還親眼看見，月神寨的寨主每晚都親自給卡特琳娜送飯、與其在房間中長談，儼然是把卡特琳娜視爲了座上之賓！

    這一切都讓考辛斯感到，這個寨子，一定有蹊蹺！

    ——或者說，這個寨子的領導者，肯定不一般！

    “領主大人！”披着長袍的考辛斯，面向滿臉狐疑的夏侯炎，苦口婆心勸道，“根據我的觀察，月神寨的這夥山賊和其他山賊完全不一樣！——您想啊，人家都沒有傷害咱們家族的領民、還對卡特琳娜小姐格外優待，明顯是沒想把事情做絕、留着談判的餘地呢！”

    “談判的餘地？”愛麗絲蹙眉道，“山賊就是山賊，他們不就是想從我們這裏多要點贖金？”

    “而且我怎麼覺得，照您的說法，”克萊門特更是越琢磨越不對味，抱起鐵板覆蓋的臂膀道，“月神寨的這位寨主，又是送飯又是促膝長談的，倒像是看上了那位卡特琳娜小姐呢？”

    領主大人沒說話，但臉色一僵。

    “呃……這個……”考辛斯看了看這個鐵罐頭，尷尬道，“您要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什麼？！”這下輪到愛麗絲花容失色了，“月神寨寨主真在覬覦咱們卡特琳娜大小姐？”

    “我看着……好像是有點兒那個苗頭嘛……”阿倫·考辛斯嘟囔了一句，急急拽住了領主大人的衣袖道，“所以說啊領主大人，月神寨的戰鬥力不可小覷、根本不是咱們能夠匹敵的；您還是快點想個辦法跟這幫山賊聯絡一下、破個財交點贖金吧……我怕再耽擱幾天，說不定卡特琳娜小姐就經不住軟磨硬泡、真從了人家……”

    “娘希匹！馬勒貝！”一直保持沉默的夏侯炎終於破口罵道，“一個山賊頭子，也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娶卡特琳娜、當我的便宜姐夫？！老子就應該一撬棍敲碎這龜孫子異想天開的腦袋！”

    “呃……”考辛斯乾巴巴地開口道，“您關於‘龜孫子’的表述，好像有點問題……”

    “有什麼問題？”夏侯炎面帶怒火看向考辛斯。

    “其實……您如果罵‘龜孫女’，可能會更合適一點……”考辛斯小心翼翼地道。

    伊戈爾家族三人齊齊愕然。

    ……

    月神寨，一間裝潢格外精緻的禁閉室。

    除了那扇鐵柵欄門、和窗戶上的井字形鋼絲，還是依舊透着令人不安的冰涼氣息外，室內的陳設簡直和這片貧瘠荒原的風格半點不搭調：綴有蕾絲邊的月季花紋窗簾、形制優雅又不顯奢靡的牀帳，再加上嵌有天鵝絨坐墊、與書桌配套的曲足扶手椅，都使這個房間看起來更像是某位貴族姑娘的閨房——

    ——其實按照事實，這麼說也沒什麼錯。

    因爲被關押在這座“禁閉室”裏的，正是伊戈爾家族的大小姐，卡特琳娜·伊戈爾。

    這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貴族，或許是因爲旅途的勞頓，又或許因爲身在樊籠之中的不幸處境，眉宇之間纏繞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憊——疲憊，但並不憂傷，因爲卡特琳娜·伊戈爾的面容仍然和以前一樣，帶着天生的那種溫柔、親切與平和，彷彿能令所有與她交談的人都一下子安下心來。

    是的，卡特琳娜是美麗的，美麗到每年都有大批貴族子弟趕赴鷹息堡向她求婚，然後在被婉拒後毫不氣餒、等到了來年再試一次——但，她那種獨有的溫和氣質，卻彷彿一種過於強烈的光輝，遮蓋了這個貴族小姐的一切其他特質。

    卡特琳娜·伊戈爾，就如同一座活生生的、分外柔美的聖母女神像，僅憑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就可以平息人們的怒火、急躁與惡意。

    此時，卡特琳娜正坐在桌邊，歪着腦袋，用羽毛筆在一張信紙上沙沙地寫着什麼；她長長的、伊戈爾家族標誌性的黑髮，也垂在信紙上，隨着她的書寫微微顫動。

    不是所有帝國的貴族小姐都會在學校受教育，但卡特琳娜顯然是讀過書的——她用羽毛筆勾勒出的花體字，即便是以帝國公文的標準審視也毫不遜色。

    “一大早起來，不幹別的就寫信？”她背後，禁閉室的門口，一個略顯清冷的女聲問道。

    “是啊……”卡特琳娜沒有回頭看，繼續專心地書寫着，嘴脣露出微微的笑意，“……我在給我弟弟寫信呢。”

    “你寄不出去。我們是不會讓你向外界寄信的。”女聲冷冰冰地道。

    “我不寄。”卡特琳娜微笑道，看着信紙上的字跡，有些狡黠地眨眨眼，“等哪天我出去了，就把信給他看，讓他知道他姐姐還想着他呢——他在學城上學的時候，我就是這麼幹的！”

    女聲沒有答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不甘的嘆息。

    “吱呀”一聲，鐵柵欄門開了。

    一個身穿勁裝皮甲、身段利落，留着半長褐色頭髮、瞳仁卻呈現出詭異淡紫色的年輕女子，咬着銀牙走進了卡特琳娜的禁閉室。

    “寨主好。”卡特琳娜回過頭，衝着女子溫和一笑。

    來者正是凱倫·勒佩格，貨真價實的月神寨寨主——

    一個正當韶華之年的女武者！

    如果並非月神寨中人，誰又能想得到，這座山寨的主宰，居然是一位巾幗豪傑呢？

    “卡特琳娜·伊戈爾！”女寨主凱倫·勒佩格豎着柳眉，怒道，“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只要沒有我的同意，你是不可能離開我們月神寨、更不可能見到你那位什麼小弟弟的！”

    “哦……”卡特琳娜似乎絲毫不以爲意，依舊笑着道，“那我就等您同意好了……”

    “卡特琳娜！”凱倫再也忍受不了，上前兩步，按着女貴族的肩膀咬牙道，“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肯接受我的提議？在這片荒原上，你需要足夠的兵力，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受帝國承認的領主名頭，這本來就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凱倫……”卡特琳娜看向女寨主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歉意，“可你我都是女人啊……”

    “你就把它當成政治聯姻好了！這不是你們帝國貴族最愛幹的事情嗎，爲了領地的發展和自己的金庫，把女兒、姐妹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凱倫伸手在書桌上狠狠一拍，然後，像是鼓起了莫大勇氣般，微紅着臉低聲道，“而且，你嫁給我又怎麼了……女人也不是不可以喜歡女人啊……”

    卡特琳娜的眼神，愈發複雜，而交織着憐憫了。

    “凱倫……”她伸出手，在女寨主綁着護臂的小臂上拍了拍，“……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很美麗、你身手很好、你也是一個優秀的寨主，但……但你懂的，我是不會把自己嫁給一位同爲女兒身的姑娘的，這……這不是我會做的事情——你我是不一樣的人。”

    見凱倫·勒佩格悶悶地不說話，卡特琳娜抿了抿嘴，輕聲道：

    “而且，即便你娶了我、無論是以男人的身份還是女人的身份，都不能帶給你你想要的領主身份、把你領進帝國貴族的圈子……我跟你說過了，我不是伊戈爾家族的繼承人，我弟弟才是……”

    凱倫一聽到“弟弟”這個詞，就露出了嫌惡的神情。

    這些天來，她顯然已經聽卡特琳娜太多次提起自己的弟弟，耳朵都起老繭了。

    看着凱倫·勒佩格的惱火樣子，卡特琳娜·伊戈爾突然玩心大起，狡黠笑道：

    “凱倫，其實有個好辦法——要不你乾脆，嫁給我弟弟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