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故人成異物

    “大王”，這是一個很有年代感的稱呼。

    如今帝國的行政格局，最高級的行政區劃是東南西北四個總督區，每個總督區下轄若干公爵領，而總督區的最高領導——帝國總督，就是直接聽命於帝國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封疆大吏。

    不過遠在八百年前，帝國還處於開疆拓土、領土並不穩定的創業時期。

    在那個年代，各大公爵領的上級行政區劃不是“總督區”，而是“行省”，這個早已湮沒在歷史煙雲中的古老概念。

    當時的帝國共有十三個行省，每個行省的最高統治者，稱“大王”。

    比如，率大軍橫渡獅心河，給帝國開邊立下汗馬功勞的傳奇人物哈德良公爵，就被皇帝封爲一個行省的“大王”，因此史稱“哈德良大王”。

    不過，就像在現代地球上，逢人都可以叫一聲“老闆”一樣，按八百年前的帝國風俗，“大王”這個稱呼不僅可以指代那十三位行省最高長官，也可以用作對一般貴族的尊稱。

    在當時的帝國，兩位貴族相遇，出現這樣的對話是很有可能的：

    “大王，下午好！”

    “下午好啊，大王！”

    “大王，中午吃的什麼呀？”

    “吃的炸醬麪……包！”……

    因此，陡然聽到“大王”這個略顯陌生晦澀、但又帶着明顯尊敬之意的古老稱呼，夏侯炎下意識地停下了撬棍。

    飛快襲來的黑色鋼鐵罐頭人也沒有辜負領主大人的信任——他跑到離領主大人三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然後“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衝着領主大人納頭便拜！

    夏侯炎身後的勞瑞大師等人，呆頭呆腦地看着這一幕，腦子都沒轉過彎來。

    “你是……”夏侯炎自己也是驚疑不定，小心翼翼地問道。

    “帝國荊棘騎士，胡安·克萊門特，參見大王！”鐵罐頭裏傳來了悶悶的聲音，語氣顯得既興奮又……悲傷？

    勞瑞大師在領主大人身後咂了咂嘴。

    雖說帝國一向有冊封騎士的傳統，但近些年大多是按照“百合騎士”“薔薇騎士”“紫荊花騎士”的三等級冊封，至於“荊棘騎士”這個過於古老的騎士等級，上一次冊封大概還是在……

    ……八百年前？

    再聯想到這鐵罐頭口中的“大王”這一過時稱呼，勞瑞大師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夏侯炎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黑鐵罐頭騎士，正要發問，卻聽到罐頭裏已經傳來了無法抑制的嚎哭聲：

    “八百零二年五個月零四天了……八百年……我在這黑窟窿裏、數着沙漏過了八百年，終於有人來了……”

    夏侯炎無語凝噎。

    過了好幾分鍾，情緒激動的鐵罐頭才止住哭聲，抽噎着對領主大人講出了自己的悲慘故事：

    胡安·克萊門特，出生於八百四十二年前，不僅是由帝國皇帝陛下親自封賞的荊棘騎士，更是渡鴉堡兼黑水鎮領主、亨利·伊戈爾伯爵手下的守護騎士長！

    八百零二年前，阿德裏安大法師的死靈魔法實驗失敗，一夜之間把整座黑水鎮變成了殭屍遍地的浣熊市；於是，躲在渡鴉堡中的亨利·伊戈爾伯爵，派遣克萊門特騎士長冒險進入城鎮、一探究竟。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戴着一塊劣質魔抗水晶的胡安·克萊門特，居然還真就頂住了濃郁的幽冥魔力，穿越小鎮、進入了阿德裏安大門洞開的魔法實驗室！

    由於當時阿德裏安的青銅雕像處於位移狀態，就連這條密道井也暴露在克萊門特面前！

    然而，沒等他在地下長廊裏找出什麼線索，魔法實驗室的安保迴路就恢復正常，密道井口也被迴轉的青銅雕像給重新擋了起來！

    於是，可憐的克萊門特就這麼在昏暗的長廊裏，被囚禁了八百多年，直到夏侯炎一行人破壞了青銅雕像，這才讓克萊門特和阿德裏安的祕密長廊一起重見天日！

    在地下長廊裏獨處了八百年、驟然遇到幾個活人，偏偏夏侯炎身上穿的還是伊戈爾家族特有的金絲蒼鷹紋服飾、明顯和克萊門特之前的主人亨利·伊戈爾伯爵系出同源！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由得這只鐵罐頭不痛哭流涕、感慨難當！

    至於克萊門特爲什麼能違背自然規律，不吃不喝地生存八百年，領主大人和勞瑞大師也早已瞧出端倪：

    透過克萊門特頭盔的縫隙，能夠明顯看到這具甲冑中濃郁的灰色魔能。

    很明顯，克萊門特已經像八百年前的那些鎮民一樣，被幽冥魔力改造成了一具殭屍——不，從他體內過於濃郁的幽冥魔力看來，他應該已經達到了“死亡騎士”的等級！

    死靈魔法並不只是玩弄普通殭屍的技藝，通過導師級死靈法術“復生死亡騎士”，也可以把屍體短暫轉化爲戰鬥能力極其強悍的“死亡騎士”！

    不同於學徒級死靈魔法“復生術”搞出的普通殭屍，“死亡騎士”不僅力量、敏捷都強大得多，甚至還能夠使用生前習得的一部分武技！

    當然，只有宗師級法術、和“復生術”一字之差的“復活術”，能夠把屍體改造爲真正永生不死的殭屍！

    而其他各種死靈法術，製造的亡靈生物都是有時效限制、過一段時間就會自行消亡的。

    至於克萊門特爲什麼在變成死亡騎士以後，不僅活了八百年沒有體解，甚至還保留了自己的記憶與思想……

    對於這一神祕現象，勞瑞大師搞不懂，也不想深究。

    ——就當是他在幽冥魔力裏醃得太久了吧！

    見證了領主大人的一系列“神蹟”以後，大師已經養成了得過且過的灑脫性格。

    另一邊，夏侯炎耐着性子等克萊門特平靜下來，又跟這位死亡騎士說明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和來意，同時捎帶着提了兩句這八百年來的歷史變遷，與伊戈爾家族的興衰沉浮。

    這種恰似戀人久別重逢、回憶美好往昔互訴衷腸的感覺，搞得領主大人內心很是煩躁。

    聽完了夏侯炎的敘述，克萊門特伴着金屬甲冑的摩擦聲站起身，顫聲道：

    “大、大王，你們跟我來，阿德裏安大師的屍體就在那邊……”

    這只死亡騎士罐頭人轉過身正要帶路，但歪着頭想了想，又轉了回來：

    “……但是，您能不能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夏侯炎頓時有些緊張：“你說。”

    “您能不能在找到您要的東西以後，順道把我也帶出去？”死亡騎士克萊門特帶着哭腔哀求道，“我已經不想在黑暗裏自己跟自己下棋了……只要您能把我帶回地表，我可以繼續履行我生前的誓言、繼續爲您的家族服務！”

    “準了！”夏侯炎沒有絲毫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