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影子

類別:武俠仙俠 作者:拂弦字數:3727更新時間:24/06/27 19:25:04
    人有向上之心,這話他怎麼聽來有些許刺耳。

    如同一根針,扎進心裏。

    卻,拔不出。

    似笑非笑,擒了一抹苦笑。

    低頭飲茶道:「你在挖苦我嗎?」

    我怎麼聽着你在勸我,人有向善之心,天必從之?

    我一個十足的魔,你讓我向善,向的哪門子的善?而什麼叫善,什麼叫惡,什麼又是你口中,乃至世人口中的善?

    老實說,我不是很懂。

    我只是一個魔,一個地地道道的魔。我也只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像你,你很忠誠,可是你與我們不同。

    「你喝醉了。」

    「哈哈哈,玉蛟龍,我喝的茶,不是酒。

    醉從何來?」

    「是啊,罪從何來。」

    不就是,從這裏來?

    聞言,禁桓子只覺得喉頭梗的厲害。一瞬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如何回答。更不知爲何,他這一眼讓自己莫名心慌。就像有什麼失去了,有什麼被看透了,可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一霎時,百感交集。

    故作灑脫笑了笑,道:「你說話越來越讓人聽不懂,我看大抵是我真得醉了。不然,此刻怎會覺得頭暈眼花。」

    雖然表面如舊,然心底已然風起雲涌。

    從很久以前,就覺得眼前的人變了。變得和從前不一樣,忘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

    想了想,一切好像得從酒後丟了一縷神識說起。

    那時,他整個人就有了微妙的轉變,變得讓人更舒服,可是也更加陌生。

    越來,越讓人摸不透。

    可他還是他,又不是原來的那個他。

    「是嗎?」玉蛟龍嘴角微微上揚,自顧自的喝茶。

    確切地說,禁桓子的判斷是對的。

    自那時起他就變了,變得有了牽掛。

    雖然很微弱,亦捉摸不清。

    然,有些東西住進來了,便再也抹不去。

    霎時,洞內寂靜的連呼吸都是吵鬧。

    兩人就那麼靜靜的坐着,靜靜的對飲。

    然後,靜靜的相視一笑。

    另一頭,挨了小魔頭一頓好揍的衆魔們鬧到了大慈宮。

    按說他們這些人,平時是沒有資格踏上來。沒有界主宣召,私闖是要治死罪的。

    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同,今天他們被打了,高高在上玉魔子不在是高高在上。他們用不着仰望,用不着再有顧忌。

    犯事的,是他玉蛟龍的人。

    他的人打了人,哪能輕易放過。

    趁他落難不踩一腳,難道要等他翻身再來麼?

    於是,在幾個有心人的提點下,他們齊擠至大慈宮前。

    此時,黑蓮臺早已被收走。

    如此大的陣仗,讓退至幕後的界主不得不出面主持。

    再次登上寶座,周身肅殺籠罩。

    與之前,截然不同。

    兩眸輕擡,底下盡是黑壓壓一羣人哭訴,比肩拉袖,展示小魔頭的手筆。

    「界主,您看看玉蛟龍太目中無人了。聽聞他受罰,我等好意去關心。結果,他手下那個毛東西上來就給大夥兒一頓打。

    要不木一攔着,我等就再也見不到您了。」

    這個哭的可憐兮兮,那一個痛斷肝腸。

    舉起斷了胳膊,一步一跪,哀哀道:「是啊,界主,您看我的手,他上來就給拗斷。

    沒招他,沒惹他。

    他憑地逞兇……」

    不等說完

    ,又有人哭喊道:「還有,還有,您看我的眼珠,還有我身上這幾道口子,都是他幹的。

    玉蛟龍縱僕行兇,您要爲我們做主。」

    一邊說邊託着眼珠,一邊不住的磕頭。

    其他人見狀,都是有樣學樣,可謂一個賽一個慘。

    頓時,大殿哭聲一片,聲震雲天。

    然大殿之上的人,平靜的眸子無波無瀾。

    既不言,也不語。

    鬧到後來,一羣人突然懷疑此行來對還是來錯。這怎麼看也不像那幾位說的失寵了啊?

    怎麼看,倒像是他們要死到臨頭。

    這種感覺沒有人冒出還好,一旦有就好比見風長。

    見風,就長。

    眨眼,過半。

    但現在想回頭,以經來不及。

    是死是活,都得硬着頭皮上。

    沒有人請他們來,也沒有人請他們去。說白了,一切都是他們自來自去,怨不得誰。

    時間一點點過,他們的心神也撐到極點,眼見崩潰時,大慈宮終於響起了救贖般的聲音。

    界主,說話了。

    但說出來的話,卻叫他們如墜冰窖。

    一個個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你懂了嗎?

    嗯,不懂。

    那你懂了嗎?

    沒有。

    剎那間,竊語如蟲。

    悉悉索索,頗爲詭譎。

    突然,有人大着膽子起身。

    道:「界主,您這話我、我等不是很懂,這受傷的是我等,捱打的也是我等。

    爲何您會,您會這麼說?

    難不成,我等活該如此?」

    話甫落,一羣人連連點頭。

    然界主聽罷,徐徐脣啓。

    道:「吾所禁者,乃是誰?」

    「玉蛟龍。」

    這,哪兒不對嗎?

    「打傷汝等,又是何人?」

    「那還用說,不就是他手底下的小魔頭……」小魔頭?

    突然,這人反應過來了。

    禁了玉蛟龍,可是沒禁那小子。

    霎時漲的滿臉通紅,怒道:「界主,您這話我等不服。小魔頭既是他玉蛟龍的人,僕不御主之過。

    既是他的人,打了人就該給個說法。

    可是,您這樣真不是包庇徇私?」

    什麼叫沒禁他?他難道不歸玉蛟龍管?玉蛟龍的人打了人惹了事憑什麼就這般揭過?

    然而,不等他說出心裏的話。

    就覺得心臟突然被一隻冷冰冰的大手握住,想要開口,卻是支支吾吾發不出半點聲音。

    忙惶恐的看向衆人,卻沒有一個人看向他。全耷拉着頭顱,沒看見,沒聽見,裝作不知道。

    這時,他感到怕了,既驚且懼的不能自已。大口大口喘息粗氣,拼命撥開人羣朝臺階爬去。

    界主,我錯了。

    我錯了……

    可界主卻是緩緩擺手,道:「帶下去。」

    頃刻,殿外走進兩名侍衛,提着腳拖了出去。

    至死,那人不曾閉上眼。

    兩粒眼珠,幾乎跳出框外,通紅充血。

    一張嘴,張的老大。

    行至門檻的,腦袋被撞了一下。

    登時,眼珠咕嚕嚕滾了下來,定定的看着所有人。

    緊接着,頭顱嘭的炸沒了。

    血肉毛髮,濺得門口幾人動也不敢動,暈也不敢暈,就怕下一個是自己。

    小心翼翼佝僂着跪好,再小心翼翼的擡眸張望。

    然,什麼時候都會有幾個不怕死的。

    有人拼命想活,就有人無時不想抖機靈。瞧見界主閉目閤眼,就想着偷溜離開。

    可還沒出去,脖子上就已經架了兩把刀。

    當下腿一軟,癱坐在地。

    顫聲道:「界主,我等不要了,都不要了。我等,我等知道錯了。

    求界主寬宏大量,饒命,饒命。」

    界主擡眸,掃過衆人。

    道:「爾等如何看?」

    衆人急道:「不,不用了。

    我等知罪,我等該死。

    我等這就離開,再不去飛雪崖惹事。」

    聞言,界主擡手讓侍衛放人。

    衆人得了敕令,頓時一窩蜂的滾出了大殿。

    生怕慢一步,腦袋就搬家了。

    等他們走後,大慈宮的大門也再度合上。

    一人自暗處走出,拱手道:「界主,讓屬下去對付玉蛟龍。」

    「不用,還不到殺他的時候。」

    「可是這次……」

    「嗯?」

    那人惶恐,道:「屬下不敢。」

    「吾讓你查的事情,如何?」

    「玉蛟龍,很狡猾。

    當日女仙,他自始至終沒有插手,皆與禁桓子一處。

    而我等之人,藏伏良久,始終沒能發現他是如何與正道通風報信。」

    「繼續派人盯緊,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那禁桓子要撤回來嗎?」

    「不用,讓他待在玉蛟龍身邊即可。」爲了背後族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好。」

    「有百里素鶴的消息?」

    「無。」

    「哦?他當真消失了?」

    「屬下自得界主傳信,便加派人手打聽。不過說也奇怪,自他暫解王城傾危,隨後不久去了萬隆城,之後便再無之消息。」

    界主聞言,眸子緊縮。

    起身步下臺階,回眸道:「你之說法倒與照紅妝一致,看來,此子是要化明爲暗。」

    「這……若以他之能爲有心藏匿,想找出來,只怕不易。」

    「無妨,他藏不了太久。」

    「界主是指……」

    「此事照紅妝自會處理,你派一部分人出去,暗中打探即可。

    如有目標,殺之。」

    如無,亦有說辭。

    「那休門那邊可需要派人?」

    「不用。」

    「會不會不妥?」

    「人,不可專美於前。」如果事事都你我做了,還要他人做甚?

    「是。」

    「馬闇。」

    「屬下在。」

    「你,會忠與吾否?」

    馬闇一怔,擲地有聲道:「屬下自當爲界主效忠,百死無悔。」

    「很好,你下去。」

    「屬下告退。」

    馬闇作禮畢,身形漸漸沒入黑暗。

    唯界主一人,環顧大殿。

    熠熠燈火,竟有幾分虛幻。

    眼前似乎盡是當年的畫面,那時,這裏刀山火海,屍山成堆。如今的滿地紅磚,還是當時染就的。

    慘叫聲,哀嚎聲,聲聲在耳。

    他見證了一個女人的消失,也見證了一個女人的崛起。然後,看着他們父女相殘。

    再然後,他告訴女人要得到就得心狠。

    於是,女人送

    走了她的父親。

    而他,終於可以將之拉下。

    最終,坐上了這無上的尊位。

    大丈夫,豈可久居人下。

    尤其,是婦人的裙下。

    然而,他忘了女人不過是個替代品。真正的女人,還活着。

    不但活着,而且活的很滋潤。

    他幫女人,而她又幫他。他幫女人殺了所謂的父親,而她要他用女人的手除掉男人,也除掉女人。

    而今,她又要他殺了百里素鶴。

    似乎,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

    他,仍舊屈居婦人裙下。

    那他殺妻滅女,登上這一步又是爲了什麼?

    難道,就爲了做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