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真形界（九）

    淅瀝瀝的綿綿細雨，灑落如霧。

    這細雨籠罩下的河陽縣城，便是有路旁懸着的燈籠照着，可昏黃的斑駁光線下，一切也是看不真切。

    顧青側着身形，站在院門前。

    誅殺了那屠坤，送走重傷的許河，對於恢復了修爲的顧青，也不過是擡手間的事。

    他伸手接住漆黑一片的天穹，垂落而下的雨絲，感受着雨絲的微涼，與其中的生機。

    ‘此界的雨，有些熱，終不似雲翰古星的雨，來的清涼。’他揮散了手中雨水，似無意間瞥了眼側面不遠處的某個方位，視線透過黑暗的雨幕，落在了某個人的身上，微微一笑，‘真形館的人麼……’

    ‘既然恢復了修爲，之前的打算自當實施，但這個顧老道的身份，也不能捨棄，至少，在能夠隨時脫離此界之前，顧老道必須存在。’

    顧青跨過門檻，將院門吱嘎一聲關上。

    滿街的雨，都似被關在了外面。

    小院一側大概兩三百丈處。

    另一座小院的院落中，二層宅院。

    露臺之上，兩個真形館的修行人，身形緊繃，冷汗津津，不敢有絲毫的異動。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很是普通，大概三四十歲模樣，女的則是姿色不錯，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俱是在方纔顧青瞥過來的那一眼之下，嘴脣顫抖，胸中恐懼之情醞釀不休，難以說出話來。

    此界雖有煉道真形圖這種奇特的法門，但此界的修行人，只知修一些攻伐的手段，哪怕是修煉真氣，目的也是爲了能夠施展某種真形符。

    這就導致，此界的修行人雖也行觀想之法，但神魂普遍孱弱無比，在顧青這等築基六重的修士，帶着靈壓的目光之下，自然會爲他所攝。

    露臺上，兩人沉默了許久。

    其中那姿色不俗的女子，才駭然的出言道：“這顧老道，他究竟是什麼實力？竟然能舉重若輕的將那菩提寺的棄徒屠坤誅殺！那五色的劍氣是哪來的，也沒見到這老道用劍啊……”

    “小婉，這顧老道所修的真形符，絕沒之前咱們猜測的那麼簡單，只是基礎的火行真形圖。”那三四十歲模樣的男子，凝重出言。

    “我等還是速速通知館主爲妙。”那女子聽着這男子出言，神情緩緩放鬆，之前的駭然散去了些。

    便是這老道再如何強又如何？

    與她又有何干？

    她大可不必爲這老道的強橫感到驚慌，畢竟，她可是定州兩極之一菩提寺的弟子！

    這老道就是再強，強到能一掌開山，又怎能壓過菩提寺的諸位師祖？怎能蓋過菩提寺的千年底蘊？

    “通知館主，自然要快，不過……”那三四十歲男子的眉頭皺起，想起顧青看過來的那一眼，“這老道可能並不願，咱們這麼早通知館主，方纔看過來的那一眼就是警告，你我還是慎重爲妙。”

    畢竟，小命只有一條。

    這句話，這男子憋在了心中，並未說出。

    那女子微微一愣，本欲反駁，可想起之前顧青看過來的視線，心中一顫，還是點了點頭：“好，待初晨之時，再通知館主也不遲。”

    ……

    對於真形館安排監視自己的兩人，顧青並未感到意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他這樣一個突然冒出的強者，會被重點關注才是正常，若河陽城的真形館不這麼做，才是奇怪之事。

    他輕緩邁步，走在院落中。

    院落中之前被他以推演出來的流焰真形圖，催發的白色火焰，燒出的大坑，已在顧星找來的匠人們辛勤趕工之下，於昨日完全填平。

    當然，之前大坑位置的磚石，必然與院落中其他地方的磚石，有一些顏色上的差異，新磚有些發白，老磚則已暗沉，有的還佈滿了青苔，這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位於此處的磚石與這世間的交互。

    對於這幻雷鼎中的世界，顧青一直有些弄不明白的地方，他不論是從這方鼎中世界，還是從之前兩方鼎中世界，其實都得到了一些東西，然而，卻沒有出現他認知範圍內的‘付出’。

    譬如，那第一方世界。

    那是一方存在着神奇‘科技’，能讓凡俗之人，在某種條件下，也可飛天遁地的世界，顧青脫離那方世界之後，得到了一些可供御使的金色雷霆――雖說，那些金色雷霆的威能很弱。

    且在那之後的長久修煉中，已被顧青身上一股股混亂的力量，磨滅的渣都不剩。

    但得到，就是得到。

    而他雖說對那方世界施加了一些影響，卻也並未留下什麼東西，這實在不符合常理，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他進入的第二方鼎中世界。

    第二方鼎中世界，是一方修行世界。

    他在那方世界修爲有了長足的長進，獲得了煞劍祕術和許多特殊手段，進而擁有了斬殺往昔大敵李恆陽的實力，可他，對那方世界又付出了什麼？

    現世與虛幻，最大不同之處，就是現世不可能發生憑空造物，只能由一樣事物化作了另一樣事物。

    便是達到領悟大道法則的境界，也應無法改變這一點，看似憑空生出的東西，必然存在着其生出的道理，窮究這個道理，便是究竟之法。

    佛修所謂究竟涅，即是此理。

    而他帶着之前那兩方鼎中世界的收穫，從那兩方鼎中世界離開，只能說明一件事。

    鼎中世界並非真實存在的獨立世界。

    若鼎中世界乃是真實存在的獨立世界，那他決計無法從這裏帶走任何的好處，只能進行對等的交換才對，就如同，修士若是死於什麼空間裂隙當中，那其修爲並不會消散在空間裂縫內，化歸虛無，而是會回到誕生那修士的世界。

    思及此處，顧青的腳步一頓。

    他稍稍擡起了手臂，掌中似有些許金光綻出，四周的光影似是顫動了一下，隨即他掌中金光泯滅。

    一層水幕似的幻境在四周成型，將顧青的身形遮掩其下，他託着九妙天華寶輪，看着以這件靈器凝出的身相，一步步走回了屋內，而後坐在牀榻之上，盤腿落座，閉上了空洞的雙目。

    站在院中，在一層水幕光華似的幻境遮掩下，顧青蒼老如枯樹皮的身軀之上，有青色的光華流轉，之前的燒傷飛快痊癒，一層層老皮脫落而下，卻在脫離體表的一瞬，盡數化作飛灰。

    不過一兩息的時間過去，這具蒼老的身軀，周身的傷勢盡數痊癒，顧青收起周身青光，心念一轉。

    立時間，他的身軀變幻一陣，化作了年輕俊美的模樣，隨即，他將手中九妙天華寶輪往地上一拋。

    九妙天華寶輪迎風便漲，眨眼化作了丈許大小，顧青一步邁出，就坐在了其上，而後九妙天華寶輪託着他緩慢升空，逆着稀疏的雨線，維持着那層遮掩幻境，來到了河陽城的上空。

    當下細雨綿綿，並不利於施展幻術，塑造幻境，顧青以九妙天華寶輪，施展的幻境並不高明，隨便來個膽大心細之人，都可識破。

    九妙天華寶輪託着顧青，不斷地升空，距離下方的河陽城越來越遠，不多時，下方的建築在顧青俯瞰的目光之下，已盡數化作一個個小點兒，周遭的溫度已是極低，足以凍斃大部分的生靈。

    ‘此界既非獨立存在，便不可稱爲世界，頂多叫做小世界……既然是小世界，脫離這小世界之法，必然不止有我之前探索出來的那種……’

    ‘或者說，之前我所發覺的脫離鼎中世界之法，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不可取的。’

    ‘之前我認爲，只要在鼎中世界施加了足夠的影響，便可擁有脫離鼎中世界的能力，如此看來，不過是一些自以爲是的臆想罷了，實際上，那是鼎中世界，或者說小世界的意志，在我對小世界施加了足有影響之後，終於識破了幻雷鼎給我的僞裝，發覺了我，而後一腳把我踹了出去……’

    ‘那並非鼎中世界的正確打開方式。’

    ‘所以，鼎中世界的正確打開方式，除了祭煉幻雷鼎完畢之後，對幻雷鼎內蘊的世界都可隨意掌控之外，便是在此間建立跨界傳送陣，而後在未曾蓮花幻雷鼎之時，也實現對鼎中世界的隨意進出。’

    顧青操控着九妙天華寶輪，託着己身飛的越來越高，大概過了有兩個時辰之久，終是來到了此星天幕的盡頭――此星並不存在罡風層，上方只有一顆巨大的星辰，其如何巨大顧青無法形容。

    星辰散發着淺淡的白色光華，雖極端龐大，質地有些虛幻，以顧青來看，頗有種水中倒影之感。

    ‘月星爲假，滿天星辰亦是假。’顧青的目光從這顆星辰之上移開，看向分散在漆黑一片中的點點星光，那些星光同樣是真實星辰的倒影。

    ‘白日的兩輪大日，也應當爲假……這方小世界，是什麼人精心佈置而出，還是自然化生？’顧青並未繼續朝着上方探索，上方給他一種危險之感，若貿然闖入其上，多半會引發未知的變化。

    顧青沉吟片刻，又乘着九妙天華寶輪，開始朝着下方星辰而去，若說下方這顆星辰，其大小要遠超顧青之前所見的，那紫辰祕境所在的星辰百倍，即便處於此星天幕的盡頭，也難以窺見此星辰的百分之一，甚至，此星辰看起來仿若平坦的陸地一般！

    “嗯？”

    顧青的心中突然一跳。

    他下行的身形一頓，四下掃看了幾眼，心中意識到，這可能還真是一塊廣袤的大陸，而並非星辰！

    他在見過那紫宸祕境所在的星辰，又知曉了雲翰古星的概念之後，幾乎會默認所到過的任何地方，任何陸地和海洋，都存在於星辰之上。

    可這方鼎中世界，根本不是一方真實的世界，就連上方的日月繁星，都不過是投影。

    顧青緩緩下行，始終維持着周身的幻境，手中取出一塊上品靈石，恢復着祭出九妙天華寶輪的消耗。

    一個半時辰過後，顧青來到了下方還未散去的烏雲當中，此時風雨更加猛烈了些，雷鳴滾滾，一道道閃電橫空，定州已是下起了暴雨。

    顧青不再下行，而是在烏雲中閉目冥神，盤坐少許，一道道雷霆劈在他的身上，卻難以對他造成絲毫損傷，反倒被他不斷地吸入體內，導致了往往烏雲中閃電剛起，就似便祕一般，戛然而止。

    一聲聲在將發未發之際，卡殼的雷鳴，讓下方定州的許多修行人，都眉頭暗皺。

    顧青周身五色的靈光一閃，凝出一道五色流轉的靈力罩子，他一手持着上品靈石，一手則是取出了萬界穿梭陣的卷軸，打開卷軸，將萬界穿梭陣的佈陣之法，再次仔細的研究了一遍。

    ‘這萬界穿梭陣，最重要的陣基，須得以雲精煉制而成，再將三十六萬道特有的雲冥禁打入陣基之中，而後再着實刻畫陣盤，陣盤須得催發靈火熔鍊星辰沙塑形，再將陣圖刻於其上，同樣以三十六萬到雲冥禁祭煉……”

    “而後陣成，須得以極品靈石進行催動，花費靈石，以所跨越之界面相隔的遠近而定……之前那將此萬界穿梭陣交給我之人，似並未做如此複雜之事吧……’顧青合上卷軸，將這卷軸收起，看着層疊烏雲，目光微閃，摸了摸下巴。

    ‘萬界穿梭陣，與尋常的單向傳送陣不同，不需要在佈置出單向傳送陣之後，保證對應的界面、地點，佈置着另一座作爲出口的傳送陣。’

    ‘只要知曉空間座標，或是對應地點的特有景觀，便可嘗試前往任一界面、地點……這麼看來，萬界穿梭陣當真不愧其萬界穿梭之名。’

    ‘雲精當以縹緲之雲聚攏而成，雲冥近的凝練之法，卷軸中已有記載，另外就是那陣盤的陣圖，我還一知半解，同樣不知煉製陣盤的星辰沙爲何種靈材，是否是什麼高品的靈材……’

    思索間，顧青的身形再次下落。

    他回到了河陽城，直奔落腳的小院而去。

    河陽城的城東。

    一座小院內外的光景似是晃了一下，而後，小院內，某個屋舍內牀榻上，閉目盤坐的蒼老身影漸漸消散，黑袍墨發的顧青，出現在這蒼老身影消散的位置上，他的容貌極快變幻，化作了蒼老模樣。

    ‘佈置萬界穿梭陣，並非易事，在此界應當是難以佈置出來這萬界穿梭陣了……’

    ‘不過脫離此界之法，經過之前的思量，倒是不複雜了，輕易便可做到，只需打塌幾座山，此界的意志必然會發覺我的存在，進而將我排斥出去……’顧青眼眸低垂，一手握持着上品靈石，一手伸出，在半空之中凌空虛畫了起來。

    指端赤色流焰逸散而出，在半空中勾勒半晌，一副經過他推衍的流焰真形圖，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以神識攝住赤色流焰，打量起來。

    一邊打量着這副經過一番推衍的流焰真形圖，顧青又在這副流焰真形圖旁邊，凌空以流焰畫出了未經推衍的流焰真形圖，同樣以神識攝住。

    “流焰真形圖……之前感悟到的盛衰之變，倒似是貼近了火之神意的雛形，但推衍出的流焰真形圖，卻與代表夏時的火之神意相去頗遠，或者說，流焰真形圖，還是太過淺顯，不論是推衍之前的，還是推衍之後的。”顧青自語踱步。

    “按照之前那苦行所言，推衍後的流焰真形圖，接近此界的第二境……第二境……”

    顧青的神識朝着河陽城鋪散開去。

    他並未小覷此界的修行人，且，也不認爲以他當前的這幾分實力，能在此界橫着走。

    若他當真此界無敵的話，那事情也就簡單了，不必想那麼多，直接打上此界那些大的道統，逼那些道統，交出煉道真形圖最深的奧祕就好了。

    神識籠罩河陽城內外過後，顧青就在河陽城範圍內，找起了煉道真形圖，大概找了有一個時辰，他的神魂力量劇烈消耗，終是有些撐不住，於是至少收回神識，閉上雙目，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呼……”

    顧青長出一口氣，疲憊的撐開眼睛。

    ‘以我之神識所察，這整個河陽城內外，煉道真形圖共有十七張，分爲六種，其中流焰真形圖並非老道顧雲清獨有，還有兩人也擁有流焰真形圖，除了流焰真形圖之外，其他的皆是水行、木行、金行的基礎真形圖，並無太大的價值。’

    他又在屋內邁步行了起來，不多時，已將這六種真形圖統統在半空中畫了出來，以神識攝住。

    七種真形圖，囊括了木、火、金、水這五行之四，皆是由燃燒的火焰在半空中定格而成，看起來每一副真形圖都很是玄奧，又以顧青之前推衍出來的新流焰真形圖最爲複雜，也最是不自然。

    ‘須得得到更精深的火行真形圖，才能更進一步，探究如何領悟那火之神意……另外此界的這真形圖修煉之法，也確有其神妙之處，若能將之化作輔助修煉的祕法，爲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