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比深海更深

    亞倫在心裏嘆了口氣，在迷霧海和狂暴海上，“四葉草號”雖然說不上什麼老牌海船，但也算是馳騁了好幾年，甚至曾經有跟海盜王者擦肩而過的經歷。

    但是眼下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明明那個黑髮青年給自己的實質壓迫感，還不如自己的老師來得明顯，但是他的靈性直覺卻不斷發出危險至極的提醒，甚至遠遠超過亞倫的那位老師“神祕女王”。

    一想到這麼個疑似天使的人正站在“四葉草號”上，亞倫對自己曾經看到的畫面毫不奇怪，這樣的人只是存在，就是對這艘船本身的威脅，如果不是對方看上去還在等待“四葉草號”前行，或許自己幾個人早就毀滅了。

    幸好，對方沒有在意馬蒂歐與維卡兩人的態度，亞倫爲此稍微鬆了口氣，又拽着兩人往後拖了幾步。

    馬蒂歐沒有反抗，他還處在靈性枯竭帶來的眩暈感中，對於亞倫的動作沒有任何表示，與維卡和亞倫不同，馬蒂歐的靈性沒能得到那片天空的恩賜，只能緩慢地自我恢復。

    而維卡，他只是瞥了眼亞倫，兩人對視的瞬間，都看到對方眼底一點奇怪的光芒，與天空散發出的淡黃十分接近。

    不過他們也同時保持了沉默，就像是某種“命運”暗示下的默契，沒有詢問對方究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

    亞倫明白，維卡也在警惕船頭那個陌生人，他的話中不一定有虛假，但很可能有所隱瞞。

    不過這樣的隱瞞有意義嗎？亞倫忍不住冒出這樣的想法。

    “這艘船有明確的目標。”

    阿蒙突然越過亞倫，看向剛剛把馬蒂歐晃醒的維卡，好像很確信對方會給自己一個答案。

    維卡也點點頭，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懷裏：“我們受到了召喚，如果我得到的啓示沒有誤解，那麼這艘船的目標跟我們應該一致。要是我的猜想正確，這裏也活動着特殊的靈界生物——它們的種類並不多，但是都能跨越現實，直接進入幻夢境。”

    很快，維卡從懷裏掏出一片翠綠的葉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將這東西放到脣邊，沒有吹出任何響動。

    維卡等待了片刻，但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自從進入幻夢境以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安的困惑，他又重複了一遍吹在葉子邊緣的動作。

    阿蒙再度捕捉到了空氣中奇怪的震顫，祂推了一下單片眼鏡，卻沒能成功追溯到那陣波動的去向。先前這人的動作其實已經產生了效果，某種與幻夢境能產生共振的頻率第一次就被傳達了出去，只是本該接收這種頻率的目標沒有反應。

    維卡拽起衣領，將葉子仔仔細細擦拭一遍，再度嘗試起來，從他那嚴肅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對這件事產生了執念。

    直到維卡想第六次嘗試吹動葉片的時候，馬蒂歐實在看不下去了，拉住他的手臂：“會不會是你的信使在靈界？它可能有別的事情暫時無法趕來？”

    結果迴應這句話的並不是維卡，反而是被三人警惕遠離的阿蒙：“契約的效力比你想象得要更強，年輕人，除非契約的條例裏規定了特殊的情況，譬如其中一方的死亡。”

    維卡好像被這句話點醒，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上還沾着口水的青翠綠葉：“我們確實交流過，如果有一方死亡的情況，會解除作爲‘信使’的契約，但是還有另一種情況……”

    “四葉草號”猛地顛簸了一下，這瞬間，它簡直是個往上翻動食材的炒鍋，將維卡和馬蒂歐整個人都掀飛起來。亞倫倒是在靈性直覺的提醒下，伏低身子保持了平衡，順便拽了那兩人一把，讓他們不至於一路倒飛出去。

    阿蒙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深思的目光投向海面，船身又一次搖晃起來，只是沒有先前那麼劇烈了。

    但是由此滋生的不安，讓馬蒂歐皺起眉頭，他從沒有見過“四葉草號”有這麼焦躁的表現——太陽在上，他居然會用“焦躁”來形容一艘船？

    馬蒂歐擡眼掃過天空，幸好這裏沒有真的太陽，也沒誰會聽到他心裏隨口的感慨。

    維卡揉了揉磕到的下巴，倒吸一口氣：“這是警告，亞倫船長，它在警告我們！”

    亞倫卻彷彿沒聽到這句話，他出神的目光直直望向海面，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你們有沒有聽到某種……聲音？”

    維卡也靜下心去感受環境的變化，不過他仍然緊緊攢着手上那片綠葉：“好像有什麼在振動。”

    “它們的嗡鳴。”

    隨着阿蒙這句話落下，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海面開始動盪，但是“四葉草號”卻沒有因此而再顛簸，反而保持着異樣的穩定。

    “那是……那是什麼？”

    馬蒂歐最後一個才聽到那奇怪的聲音，那嗡鳴聲彼此重疊，像是某種樂器協調而熱情的合奏，即使它的音調與馬蒂歐記憶中的任何東西都不相符。

    亞倫掃了一眼維卡：“你能聽清它們在唱什麼嗎？”

    “聽不清或許更好，”維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我跟信使交流時都是用的神祕學通用語，沒遇到過這種聲音。”

    海面下的波瀾越發清晰，直到銀色的海水向着天空飛起，就像承受着有火山在下方噴發的衝力，但是從中竄出的卻不是黑煙或岩漿，而是一片螢光流動的月桂色光團。

    直到它在空中蠕動着變換形狀，馬蒂歐才意識到，那並不是光團，而是嗡鳴聲的來源——蟲羣如一體協調，在同步的頻率下盡情振翅，而它們飛行時速度的變化，就成了帶有轉音的嗡鳴樂聲。

    起初，亞倫還能保持着穩定的神色，但是當他看到海面底下不斷有光點亮起，而那扭曲的光團正在越聚越多，亞倫忽然覺得，這就是“四葉草號”毀滅的命運了。

    不爲別的，那團擁擠而整齊的飛蟲，每一隻幾乎都有大型獵犬的長度，而它們聚攏起來的體積，已經遠遠超過了“四葉草號”的大小。

    在亞倫注意力被分散的時候，維卡忽然將綠葉湊到脣邊，又一次吹起。

    亞倫的靈性直覺促使他回過頭，猛地搶走了維卡手中的葉片：“等等！別再吹它了！”

    然而他的動作晚了一丁點，蟲羣已經聽到了這樣的呼喚。

    那團光芒開始下降，延展出數道分支，彷彿幾條飛舞的長鞭，即將向着這艘小船的方向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