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滅口人與審判者(二)

類別:科幻靈異 作者:天閂字數:3618更新時間:24/06/27 17:47:37
    一直到天明時分,是日上三竿八九點左右,在姜婉與陳清回到了警局之後,那位陳清的嬸嬸也被重新提審。

    當她聽到自己家裏着了火時,她氣得面容紅得通透,她一邊嘶吼,一邊顫抖着叫囂着,說要把警署內的負責人全告一遍;當她得知自己兒子死了時,她卻是安靜了。

    她沉默着,那雙手卻抖得連擡起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在那一個瞬間,那是何等可怖的一張臉,那種憤怒、那種憤恨與不服交織在一起的樣子。

    她沉默着,在得知了自己兒子並非意外身亡以後,那雙顫抖的手忽然靜止了。

    她擡起頭,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那名提審者,她盯着對方,就好像他們會有默契那樣。

    ——也許他們真的有,於是那名負責審訊的警員打開書,對她繼續道:“他是被人殺的。”

    她沒理。

    “你認爲他會是對方的目標嗎?”

    她低下頭,大拇指開始不斷交錯地摳着什麼,指甲背部、指甲縫隙,每一處可以扣的地方都在指甲間隙走過。

    “是哪都好。”她好像是在這樣說,“我得做點什麼。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你想起訴我們嗎?”

    那名審訊官支起身子,貼近了女人半分:“去吧,趕緊去吧,再過三個小時,你就超過了二十四小時最大拘役時間。再過三個小時,你就可以走出這扇大門,向每一個想聽你描述的聽衆說得繪聲繪色。

    快點去吧,他還在找你呢,你猜猜他需要多久可以找到你?

    那夥用金箔傳遞信息,那夥不像人的詭異團體。

    你以爲你藏起來了金箔就可以安然無恙嗎?出去吧,外面有很多人想聽你的故事。”

    她仰起臉,臉上的神色變得煞白了,就像是將死之人以認命那般,沒有了先前的囂張跋扈,也沒有了那份淡然。

    她心裏已經清楚了,這夥人,是真的會殺了自己的。

    會以最噁心、最殘忍的方式把自己吊起來,像豬玀般弄死。

    但伏法,卻未必沒有活着出來的機會。

    她臉頰上有汗滴滑下,她的嘴脣在呢喃的過程中止不住顫抖。

    “不……不。”她搖了搖頭,那雙手扣緊的指尖已經滲出血液,“我不出去。”

    她擡頭看着面前的審訊員,那雙眼睛內充滿了因爲內心不安而帶來的血絲。

    “不出去不行。二十四小時了,我們不想違法。”他淡笑。

    “我認。”

    “什麼?”他故作姿態,但誰都知道他聽見了。

    “我認罪!”

    她那雙被手銬綁緊的雙手在座椅上奮力錘了一聲,撕聲喊道:“是我殺了那個賤人!是我!”

    ……

    在半個小時後,也是在陳清這嬸嬸認罪的第二十分鐘後,她交代案情的速度要遠比衆人想象的更快,她攬下了一切責任,並宣稱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找到與做到的。

    誰都相信了,除了陳清。

    他皺着眉,那副臭臉任誰都能看出這幾個字。

    於是姜婉問他:“你覺得她的供詞有問題嗎?”

    她低聲問着,可手中的手機沒有放下,她看着文件,對審訊上的事情並不擔心。

    “不是覺得,是一定有問題,只是我還不知道問題在哪……”

    他輕聲說着,又向姜婉詢問:“你們怎麼不追問她手頭上的儀式材料是從哪來的?”

    “沒意義。”姜婉搖了搖頭,才開口解釋:“老城區的監控盲區太多了,我們就沒想着往這方面調查。”

    “這會浪費一條線索。”

    “但不影響接下來的抓人。”

    陳清眉頭微皺,而後又問:“她那個姘頭呢?”

    姜婉搖頭:“已經有人去查了,估計再過一會就能把人帶來。”

    她看着陳清那副緊皺着眉頭的模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也就在姜婉正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陳清卻突然開口喊住了她。

    “我還是覺得不對。”

    他緊盯着回過身來的姜婉,那雙瞳孔之中的目光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望向前去,他就這樣盯着姜婉的雙眼,看着她爲之一愣。

    “到底怎麼了。”

    “一切……一切都不對勁。”

    “她爲什麼殺死自己的丈夫。”

    “她說是對方無法忍受自己的行爲了,決定先下手爲強。”

    “他都當了二十幾年的窩囊廢,還在乎這今時今日短短幾天?”

    姜婉眉頭一皺,沒有反駁。

    “假如說,她殺死對方的原因並不是因爲……不,應該說,如果是那個人自己想要的結果就是這樣呢?”

    姜婉沉默了一會,陳清的話語便越來越快了。

    “他就想這樣,因爲某些原因,他想死,或者是他不想接受這一切了,所以他決定‘告訴’自己的妻子,他不想再忍下去了。”

    “可這樣……又有什麼意義,他完全可以找個樓跳下去。”姜婉眉頭緊鎖繼續說:“如果不是你提出這個問題,整個警署上下不會有一個人想到這種情況上去,他一切努力就白費了。”

    “是的……爲什麼呢……”

    陳清閉着眼,思緒在轉瞬間就回到了昨天。

    在那連天的雨幕裏面,那兩個人站定在自己身前。

    她們想“籤訂契約”,就需要“付出”報酬,來“收買”我。

    在自己拒絕了交易後,她們強行將“墮胎”與“我的行爲”相關聯。

    但這樣的關聯是很脆弱的,並非真正地違反了什麼,導致其才弱得可憐。

    可這對夫妻呢?

    “口含金箔,罪染朱沙。”

    “什麼?”姜婉不解。

    “她們兩個人……不,應該說,我叔叔違反了什麼內容。他能違反什麼內容。”

    “不能呼吸?不能掌嘴,走路,或者是在巷子裏解手?”姜婉的眉頭仍然緊皺。

    “不可能的,規則不可能寬泛到這種程度……”他低着眉,那一定是一條具體到行動的規則。

    裂口女的這個故事不過是一羣世俗之人弄出來的,進入了非凡界不遠的粗俗且低幼的造物。

    他睜開眼,看着姜婉緩緩問:“問題在於,她能給自己的丈夫什麼,作爲交易的代價呢?”

    他話沒停,“火災現場的那具屍體……我表弟的屍體有做過屍檢嗎?”

    姜婉點了點頭,疑惑着反問:“要什麼資料。”

    “身份信息是誰。”

    她不解:“就是那個小孩。”

    “他爹呢?”

    “什麼?”

    “他爹。”

    姜婉爲之一愣,又聽見陳清在繼續說:“唐氏綜合症雖然會在正常的夫妻之間出現,但更多的是作爲一種家族遺傳疾病,且會在亂*後,達到發病高峯。”

    “近親……”她瞪大了雙眼:“我以爲她只是玩得比較花!叫哥而已!”

    “確實不排除這種可能……但基因檢測已經做了不是嗎?”

    “對……”

    “那結果呢?”

    她沉默了片刻,從一大堆的文件中翻出來兩張紙,“對……你說的沒錯。那孩子不是你叔叔的。”

    “這就很有意思了不是嗎?她們的契約到底是什麼?”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耳邊姜婉在問,“這很重要嗎?”

    “這很重要。”

    他擡起頭,目光直指着姜婉的眉心:“現在,明面上的,最後一個知道我過去的人死了。對我來說這能不重要嗎?”

    她看着陳清,手中的動作都爲之一頓,她扭過頭,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這就像是有人在操縱着這一切,巧合到不能再巧合了。就在我剛剛搜尋到一點線索之際,對方就連人帶祕密一起塞到了墳包裏。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他們是誰,我是誰,我甚至都在懷疑他們是不是我真正的親屬。

    而且……”

    他深吸了口氣,將腦海裏的衝動與焦急給壓了下去,才重新開口訴說:“要把這件事情徹底解決,就必須搞清楚對方的規則能運用到什麼程度。

    他到底拿了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他是怎麼死的,我們會不會這麼死。”

    在兩人之間的交流結束有半個小時後,一聲清脆的杯子擲地聲打破了警署的環境,如深夜的驚雷般響起,讓大廳中議論紛紛的衆人紛紛安靜。

    他們看着來人,一位衣着制服,卻染滿了鮮血的男子推開門,踉踉蹌蹌地往內走去。

    那些人看着他,身形便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他們向側邊推開,不自覺地讓出了一條路來。

    那一條路他走到哪,便開到哪,他一步步向着警署後走去,走到了那擁擠的廊道時,身後的血腳印才開始漸漸幹了,身後的喧鬧才重新出現,那些人的怒吼、那些人的咆哮、那些歇斯底里而聲嘶力竭的吼叫,他們宣泄着心裏所見到的、不敢相信的恐懼。

    他們哀鳴着,卻無一人敢上前,沒有一個人敢踩着那條血腳印向前,走上他走過的路。

    沒有一個人敢踏着他去的路,彷彿那條路都變成了什麼污穢般,不敢上前。

    他們一步步踉蹌着,而後跌倒在地。他們看向那條路,路的盡頭卻已無法望見。

    在路的盡頭,在那條血腳印的末路,在那條不寬的廊道上,他捧着自己的頭,頭顱上的鮮血在順着他的手往下流淌,他一步步上前,那顆頭睜着眼,他一步步走動,捧着那顆頭往上舉,他舉到了自己脖子應該在的位置上,那張臉上的眼皮便開開合合地,如他生前那般,睜眼、閤眼。

    他用着這種方式,在記錄着死後世界見到的每一個人。

    他看着那些人踉蹌了兩步,那些擋住了他的去路的人驚得一跳,便緊貼到牆上,他們驚恐的面容就如自己這般,他那隻手動了動,嘴角便揚了起來,微微笑着。

    他便這樣一路走啊,走啊走啊,走到了一扇門前。

    他放下了放在自己脖子上的頭,手上轉了下,將面容的位置轉向空無一物的那個位置,就如同一雙無形的雙眼在看着自己的面容。

    他的身軀晃了晃,那是在點頭吧,是點頭所帶動的全身肌肉的動作,他看着自己那張臉,用手指在蘋果肌的位置推了下,在鼻樑最前端推了下,就像是欲見佳麗之際,那抹心思上的悸動令他忍不住留駐。

    他站在那裏,將懷中的頭顱筆直的放在了自己胸前,左手往下一拖,以九十度的姿勢拖住了那顆腦袋,右手往前一推,推開了面前那扇大門。

    他舉起右手,在他空無一物的、本該有顆頭的邊上擺了兩下。

    只是他,再也聽不到面前的人口中訴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