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苦深之殤（99）：終結的方式（上）

    「紀元八：黑暗並不代表邪惡與喪心病狂，執掌黑暗者更需對世間萬物秉持同情與憐憫；同樣，光明並不代表正義與浩氣凜然，沐浴光明者理應向下沉去高傲與浮躁之心，向下觀察那些‘污穢"與‘蟲豸"。如此，浮世之萬物共生，消泯之生靈同哀，悲哀之頌歌同音，罪孽之謎奏同逝。」——《暗籍》

    「這是，哪裏？異位面的……空間嗎？」「伏冰」用柔弱的聲音艱難自語道。

    剛纔突如其來的魔源力激盪近乎撕碎了他的身軀，在遁入「克拉森的面具」所通往的異位面時，那些妖魔鬼怪悲哀的鳴叫以及深入靈魂的刺痛、冰冷和灼燒感，不停折磨着他那並不健碩，甚至稍顯瘦弱、白嫩的身軀。

    「伏冰」清楚，有關魔源力的一切，對於他們失落者來說，通常會在精神和靈魂領域造成難以忍受的持續痛苦，但並不足以損傷肉體，或是埋下令軀體崩潰的隱患。

    只要在內心深處將此時此刻承受的持續性痛苦和不適感覺當成總能度過的幻覺，那麼，時間便會顯得沒有那麼漫長，這一痛苦過程便會縮短。

    很快，「伏冰」發現，周圍的環境由剛開始遁入其中時的純黑之境，逐漸有了些許異樣的顏色，那是微弱的、如幽靈般的藍色，攜帶着從下往上「墜落」的雪花，讓周圍蒙上了一層久違但無比熟悉的冬日之感。

    「雪？倒懸而上的……雪？」「伏冰」詫異着，腦海中思索着構建這一異位面之人或是神明所企圖表達的內容，他伸出手試圖抓住雪花，感受着手背的涼意，「伏冰」無奈地搖了搖頭笑了笑，把手掌翻了下去。

    很快，周圍被蒙上了一層蒸騰着的雪白霧氣之網，像是在冰臨城內開小店售賣東方甜點的契丹里斯族人早起蒸饅頭的場景。

    兩隻高傲地發出空靈、深遠之鳴的雙頭鷹從他的腳下倒着飛過，像是在拉開一張無比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透露出可怕氣息的深紅色天鵝絨幕布一般，驅散了黑暗，帶來了鮮紅的充斥着整個「地面」的深紅之景。

    它們像是一攤流入了古往今來大陸間一切生靈的鮮血構築的深不見底的「血潭」，醒目欲滴，彷彿隨時都會在人不經意間落在人的身軀之上，逐漸將其吞噬其中。

    漸漸地，「伏冰」終於等到了籠罩在精神領域的全部痛苦消失，重新恢復對身體的完全執掌權後，他才發現，他正在迅速向下墜去，對重力的感知讓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處於頭朝下的狀態。

    由於並不清楚「克拉森的面具」內屬於異位面的規則，「伏冰」並未輕舉妄動，而是等待着完全墜落的時刻到來，畢竟，這一過程與自然的下墜完全不同，既沒有緊張與缺氧的感覺，速度又不是很快。

    當他感知到頭顱碰到了堅硬的地面，身體接觸其上，並隨之彈起了幾下後，他才迅速收緊核心肌肉，雙臂向前支撐，以還算完美的姿態做了個後空翻，雙腳落地，以還算優雅的姿態站了起來。

    「這裏，難道是傳說中的‘血之明鎮"？」「伏冰」望着周圍的環境，猜測道。

    這裏的一切都籠罩着一層象徵着末日、落幕和血液的深紅氣氛，天空是鮮豔的深紅之色，除了呈現出稍淺一些顏色的橘紅太陽外，就是一片毫無波瀾的紅色「海洋」。

    低下腦袋看去，「伏冰」腳下踩踏着的是工業時代後才開始出現的充斥着裂紋和缺口的水泥道路。

    深吸口氣，「伏冰」大着膽子向前走去，「血之明鎮」內充斥着他只在那些大型城市遺址中見過的由鋼鐵構成的高樓建築，以及空蕩蕩的，如死亡般沉寂的街巷。

    一切的建築在紅色的照耀下顯得異常黑暗，遠處的建築像是蒙上了一層黝黑的紗布，而近處的閃耀着霓虹燈火的各類、各

    層的店鋪，加上這一略顯肅穆的空蕩環境，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這裏的構造格局，像是蒸汽紀元時舊帝國傾盡全力打造的大型‘未來都市"。」「伏冰」搖了搖頭，惋惜、感嘆道：

    「可惜就那麼幾座，還被逐漸邊緣化了，廢土時代一來，被第一批破壞的也是它們。」

    「伏冰」知道，他所穿行的地區，或許就是這座鎮子的商業區，可明顯熱鬧的燈火、開放的店鋪與空無一人的環境相比，更多出了一種「這裏的人類在一瞬間被非凡力量所湮滅，只留下了一層看似繁榮的軀殼」般的感覺。

    繼續向前走去，「伏冰」看到了灰色的漂浮着垃圾、骨骼和黏稠廢物的被工業污染的河流，以及停靠在路邊的龐大機械卡車和堆砌着建築垃圾的地面。

    那些還未完工的高樓之上向下捶着幾隻用於搬運貨物的機械手臂，它們耷拉着，象徵着這個小鎮，或者人們所稱的「舊時的蒸汽工業都市」已然死去。

    大約過了幾分鐘，「伏冰」似乎是走到了這條道路的盡頭，前方是一片混沌的模糊場面，他吞了口唾沫，壓抑着手部的顫抖，衝入了混沌之中。

    剎那間，黑暗與血紅的畫面切換爲乾淨、白淨、明亮與舒適的藍天白雲，他的周圍再也不是鱗次櫛比的高樓，而是整齊的草坪和一排排普託亞式建築，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條鵝卵石小道。

    向前走去，不多時，他便來到了一處被陰雲緋紅薄霧籠罩的花園，只是，當他走到了花園的中心位置，站在了那座潔白的涼亭之內，緋紅之色迅速褪去，周圍瞬間拔地而起幾棵白楊，那些零散地種植在花園各處的向日葵，整齊地將它們的「頭顱」各自扭動到朝向「伏冰」的位置。

    「你來了，這麼長時間來，你是第三個闖入這片領域的……人。」甜美的少女清純聲音出現在了「伏冰」的面前，讓他感到有些詫異。

    擡頭看去，一個潔白的身影毫無徵兆、毫無預告，甚至毫無聲息地瞬移到了他的面前，宛若被非凡力量和邪祟加持的充斥着哀怨、罪孽、痛苦的魂魄一般。

    只是，當「伏冰」的視線落在了那身影之上時，她卻迅速變成了一個如正常人類般的切實存在、可以觸碰、可以感知，最重要的是可以交流的實體。

    「您是？」「伏冰」上下打量着眼前這位或許能稱得上是「女人」的生物。

    他發現，「女人」的穿着透露出濃重的克魯斯德宮廷之風，她的長裙以紅色爲底，鑲嵌着各類厚重的多色寶石，邊緣處繡着麥穗圖案，象徵着農業，中間等醒目的位置繡着克魯斯德皇室的重要標誌「雙頭鷹」，內部的衣物則是呈現出完全、至高、醒目且罕見的純白之色。

    她的束腰位置，用於束縛腰部的環繞一圈的是一隻環形的具備濃重金屬質感風的不知名裝置，上半身雖繼續保持着雍容華貴之姿，但胸口處卻佩戴着一枚純鋼打造的，內部具備極其複雜而精密的機械結構的「昂首可望之鷹」徽章。

    「伏冰」閱讀過相關資料，他知道這枚「徽章」的材料和製作工藝十分考究，由伊凡二十二世親自把關製作，整個克魯斯德的皇室在任何重要場合都需要佩戴着它，以彰顯蒸汽之新的時代的強盛之帝國。

    眼看面前的「女人」將一隻厚重的防毒面具摘下，並把如鐵通般沉重的氧氣揹包輕而易舉地放在地面之上，「伏冰」有些吃驚，但出於對皇室在文化上的尊重，他後退半步，摘下陳舊、略髒，沾染了污穢與血跡的面貌，彎腰行禮，接着說道：

    「您就是達尼維亞·卡洛夫洛亞·魯裏克，舊帝國的公主對吧？」

    「沒錯。」達尼維亞公主輕微頷首，拉着兩邊的裙角，半蹲一下，還以施禮道：

    「我的確是

    被日涅人囚禁在這處牢籠之中的魯裏克皇室成員，既然你知道我的完整名諱，那麼，我可以理解爲你帶着一些目的來到此地的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伏冰」用並不明確的態度說道：

    「我來到這裏既是個神明創造的必然，也是一種命運驅使的偶然。我走入了暗夜之主留下的簡陋遺蹟，在一處顯眼的地方發現了序位魔物‘克拉森的面具"，從而來到了‘血之明鎮"，走入了您……所在的領域。」

    「你很誠實，在你的臉上我看不到任何慌亂的神色，你身上散發的氣息中，我並沒有嗅到任何屬於謊言的成分。」達尼維亞公主快步走到「伏冰」的身後，腳下發出了「噠噠噠」的高跟鞋底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她仰頭看着遠處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繼續說道：

    「看你的穿着，像是出沒於北境冰涼之地的流浪漢，你知道的，即便是在最偉大的帝國黃金時代，無論是冰臨城的街頭，卡洛夫專區的農村，還是極寒特區的荒野，都有無家可歸之人遊蕩其間。他們或許會得到一些領主和工廠主的憐憫免於死神的錘鍊，或許會在寒風與酷熱中得到投身正主的懷抱，飛往永恆幸福的天國。」

    「可我聽說，在黃金時代，即便是冰臨城街頭的乞丐，都會因爲強盛的克魯斯德民族而高傲地舉起髒兮兮的頭顱。」「伏冰」冷笑道：

    「不過，我並不是乞丐，更不是流浪者。我是失落者，我們被伊凡二十二世埋下的病毒所感染，經歷了精神與肉體之上的，超越人類所能承受痛苦極限千百萬倍的苦痛，才勉強存活下來的，屬於‘悲劇"的人類。」

    「哦？」達尼維亞公主回頭瞥了「伏冰」一眼，而後語氣略微緩和道：

    「外面的世界變化真的快，你或許知道，人們進入‘血之明鎮"之後，屬於身體的時間就會被凍結，換句話說，即便我可能已被囚禁在這裏數百年，甚至千年，我的容貌與身體並不會老去，而我的精神也不會萎靡，我對時間的感知會漸漸變弱。

    「但正因爲如此，我還記得，我被囚禁的這麼長時間以來，你是第三位闖入這裏的實體，也是唯一一個以人類的面目與我交談的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