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五章 落幕（2）

    沉悶的嘶吼宛如刀劍正在劃開熊熊燃燒的地面，罪惡的悲鳴彷彿是在咒罵這個古老的國度。

    野獸般的嘶吼並不只有一聲，而是接續不斷、延綿不絕，像是一臺永無止境地運轉的機械，試圖宣泄着什麼。

    幾分鐘後，地面的火焰消失不見，留下了一地枯萎的植物根莖，還有無數富含營養物質的草木灰。

    天空依舊是赤色的，比起剛纔更濃郁了幾分，紅寶石般的太陽已然進化成更爲令人驚駭的橘紅色，並膨脹了許多。

    在來特看來，它不再是一顆熊熊燃燒，爲人類提供充盈能源的星球了，它是紅巨星，是能吞噬太陽系一切的存在。

    早在第三紀元末期，普託亞聯邦的科學家們就成立過名爲“探魔”的小組，專門依靠高倍望遠鏡，還有並未投入量產的實驗用差分機對浩瀚的宇宙進行觀測。

    令人驚奇的是，觀測期間他們並未遇到任何神祕非凡的事物，宇宙是漫無邊際的，浩瀚無垠的，它充斥着黑暗，但又存在絢爛的星雲。

    但他們沒有見到所謂的神明，沒有窺探到所謂的非凡魔物，它們只看到了一顆顆絢爛的星球，按照預定的軌跡在宇宙間航行。

    對於太陽，“探魔”小組的領袖約翰?蘭開斯特發表過着名的文章，《我們生存於黑暗間》提到，太陽是一顆充斥可燃氣體，熊熊燃燒的存在，它可以持續一百年發光發亮，但最多二十億年後，它的能量耗盡，就會延伸、膨脹，最終吞噬我們這顆可憐的星球。

    不過，人類的歷史不過四千年，從第一紀元龍掌控萬物，到蒸汽世界格式機械產物橫行，相對漫長的二十億年來說，短短四千年，人類已創造了超越神明的輝煌。

    未來之事，可擇之物，駐足當下，領略繁榮。原本第三紀元的人類以爲他們會繼續延續蒸汽時代的繁榮，進入下一個科技騰飛的年代。但他們錯了，或者說，人類並未真正領悟造物主的怒火。

    “無心人病毒”誕生後，慾望、邪惡、貪婪、罪孽被無情地放大，戰爭、疾病、混亂和死亡蔓延，近乎摧毀了整個文明。

    人類處於無盡的輪迴之中，整個世界都是造物主的一場噩夢，宇宙間存在令人敬仰的偉大閉環，或許人類僅是亙古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是，在這裏，聆聽野獸般的悲鳴，仰望橘紅色的太陽，立於赤色之空下，來特似乎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

    這是歷史的腳步，是人類前行的腳步！

    輪迴的文明中會誕生無數絢爛的火花，來特看到了、聽到了、感知到了：人類的文明並不脆弱，還並未到達毀滅的一天。

    文明，它是古地中海間奔騰不息的洋流；是沉寂高地上用不停歇的狂風；是蘇格拉穹頂下不曾消失的燈火；是仰望星空，人類觸手可及的“海洋”。

    五百年帝國的努力並不是無用功，至少，日涅帝國的人類收復了日涅茨克，奪回了切卡夫斯克，保住了蘇格拉，貫通了米戈夫、科輔、蘇尼達、因斯肯特、庫沙、博普特堡、山臨、沙依塔等等身爲城市、小鎮的據點。

    並且，還在軍事、陰謀等等手段下，將帝國境內能夠操控“無心人”的失落者逼迫到了沉寂高地這片荒涼與青翠交織的區域，展開最後的決戰。

    來特明白，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了，長夜中一顆耀眼的星辰正在逐步散發無與倫比的光亮。

    這顆星辰不能被摧毀，蘇格拉委員會的“躺平派”們不行，專注殺戮的“失落者”們不行，爲了神域不擇手段的陰險者們不行。

    而這一切的關鍵都在神明，序位235的“械元之女”身上，她的力量不能被污染，她的機械核心不能被剝奪，她本身，也不能被任何人利用。

    一道橫貫沉寂高地的鐵幕早已落下，它的左邊是渴望恢復秩序的舊帝國，它的右邊是摧毀一切而後重建的新力量，平凡的人類或許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在破碎的血肉和骯髒的灼液間掙扎。

    但來特不同，他是【秩序者】，是與神明使徒高度關聯的人類，他有選擇的權力！

    想到這裏，來特的雙眸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凌厲，還有一種敢於戰鬥一切的決絕的勇氣。

    霍然間，他的全身泛起濃郁的赤紅光暈，雙眸變爲通紅，六條鱷魚尾巴般的“暗迷之觸”悄然從背後竄出，重重捶在地面，泛起一陣純黑的煙塵。

    接着，他雙眉緊皺，身體極度不自然地扭曲了一陣，待因與“古神魔械”戰鬥而失去知覺的右邊胳膊重新恢復力量後，他輕車熟路地用右手拿起“狂熊牌”手槍，左手拉住梵索的胳膊，沉聲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爆炸和戰鬥應該就是從前方的祭壇中傳來的。你所說的敵人和s級序位魔物應該還在那裏。現在你的隊友亞倫、尹娜和奧利弗爾一定都深陷苦戰。我想，無論情況多麼惡劣，魔物多麼強大，我們都要去面對它，迎接戰鬥不是嗎？”

    “戰鬥……”梵索呢喃道，他用崇敬的目光望向來特，在看一位貨真價實的身經百戰的，一往無前的帝國【戰士】。

    還沒等他繼續做出迴應，來特勐地張開了背後緊密地貼合在戰術盔甲之下，足夠隱蔽的那雙因虎鯨死亡而“賜福”與他的褐色翅膀。

    旋即，“呼啦”的扇動聲劃過，來特雙腿彎曲，勐地向地面一蹬。

    接着，梵索就感到了瞬間的失重感！

    在來特的擁抱下，他們竟然騰空而起，翱翔於赤色的天空下，向視線遠處朦朧的祭壇處快速飛去！

    飛了大約十五分鍾，在來特距離碩大的圓形祭壇不足三十米的位置落下。

    倒不是因爲他的體力不足以支撐這段不遠不近的旅途，而是兩頭體系龐大的人形怪物正在近身格鬥。

    選擇稍遠距離降落，一方面可以觀察現場局勢、收集足夠信息後做出正確判斷；另一方面，也能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切入戰鬥。

    平穩落地後，來特雙手握住“狂熊牌”手槍，將梵索保護在身後，開始觀察眼前的情況。

    他面前不遠處的圓形祭壇似乎是建立在懸崖旁邊，斑駁的接近一米五高度的護欄之外是無盡的灰黑區域，一望無垠，根本無法窺伺邊際。

    如果不小心在戰鬥中被擊飛，落在護欄之外的話，除了悠長的慘叫聲，斷無生還的可能。

    除非，如龍一般會飛翔。

    回到祭壇本身，正對來特的方向存在一處五米多高的階梯，直通祭壇中央。由於視線的關係，遠在三十米外，站在稍高一點的昏黃矮坡上，來特能將裏面的環境一覽無餘。

    祭壇是規則的圓形，彷彿在修建前便用到了最爲精密的儀器測量過。它的地面鋪設的是與來特剛纔進入“維他之水”前所處空間地面類似的磚石。

    只不過，祭壇的地面在“紅巨星”般的太陽照耀下呈現極致的緋紅，加上不斷盪漾在地面的偏黑血液，構成了宛若惡魔降臨一般的境地。

    遠遠望去，它陳舊、古老，但不失巍峨和肅穆，祭壇邊緣圍欄之內，佇立着五根間距相等的石柱，即便失去了白熾的太陽照耀，他們的頂端依舊閃耀着“紅、藍、金、綠、暗黃”這五種耀眼的光芒。

    眯着眼睛仔細望去，閃耀光輝的頂端似乎存在五個造型各異的銘文，裏面的圖桉並不是規則的尺規作圖的產物，而是歪歪扭扭，極其不規則的，像是剛學繪畫的孩子無心的“傑作”。

    祭壇周圍碎石零立，基本見不到多少裸露在外的土壤，但即便如此，依舊有不少紫色的扭曲植物從夾縫中生長出來，見證着生命的頑強。

    除此之外，來特擡頭間還注意到，一塊巨大的雲層正迅速覆蓋在祭壇的上方，籠罩着正在進行戰鬥的祭壇。

    雲層是純黑的，遮蔽了不少屬於緋紅的光輝，帶來了宛若長夜降臨一般的死寂感，其間不斷閃爍的銀白色電弧，更是爲戰鬥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質感。

    凝望着祭壇，來特竟感覺到了濃郁的“殤”縈繞於精神，差不多過了五分鐘，他依舊目光呆滯地凝望着祭壇，嘴巴微張，身體沒有絲毫移動，就像是被設下了定身的“咒語”一般。

    直到梵索稚嫩但沉穩的聲音傳來：

    “我感受到了隕石的力量，那種足夠令人從精神上忽略部分事物的能力。”

    “隕石！”來特一個激靈，迅速從“停滯”的狀態恢復，大喘了幾口氣，急切地問道梵索：

    “是具備獨特隱身能力的那種嗎？”

    一瞬間，來特回想起了在頓烏斯克b區營地之前遇到的隕石，還有那個操縱“公平的僱傭”將人類【戰士】變成“無心人”，舉行確認高地神明方向的老魔法師。

    記得那個老者說過，當時那塊隕石具備隱身的能力，但並不是通常意義上影響視線的魔法，而是侵略人類的精神，使得其忽略某些存在。

    接下來梵索的回答也印證了這點。

    “你說的沒錯。”梵索頷首道：

    “我嗅到了類似的氣息，所以猜測剛纔爆炸中途產生的是‘熔岩’或‘隕石’樣的東西。傳聞，第三紀元中期，沙蒙塔鎮中就降下過這類隕石，名爲‘匿巖’，當時除了艾溫特來帝國的官方‘非凡事物調查小組’和半官方性質的‘古老神祕調查所’的非凡之人外，並無人看到它。我想，如果敵人不僅動用了‘匿巖’，還動用了s級序位魔物力量的話，恐怕亞倫先生他們會很危險。話說來特，除了隱約可見的兩頭怪物外，你還能看清祭壇裏面的什麼？”

    “能通過精神感知到還有人，但就是看不到。如果將視線凝聚在那裏，好像就會瞬間迷失，看向別處。”來特一臉無奈地回答道。

    “我有……辦法。”梵索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咬着牙說道。

    正當來特疑惑時，梵索突然從腰間的咖啡色套子中取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遲疑一秒後，他竟然扎入了自己的半機械心臟之中！

    “梵索……你這是……”來特剛想上前阻止，然而，梵索卻抹了一把心臟中流淌出的藍色與鮮紅交織的液體，迅速塗在了來特的眼睛上。

    一陣深入大腦的刺痛感過後，來特睜開視線變得格外清晰的眼睛，順着梵索所指的方向，他終於“看到了”祭壇中正在發生的慘烈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