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九章 沉寂的降臨（96）：維他之水（上）

    “來特，這就是‘門’，通往下一個領域的‘門’。”羅捏帶着興奮感說着，右手下意識地捂住略微脹大的紫色眼球，看向來特。

    “距離……‘械元之女’的神域到底還有多遠？”來特壓抑着內心的痛苦和憤怒，問道羅捏。

    此刻的他心情難得的平靜，像是身處死一般寂靜的水潭，毫無波瀾，毫無觸動。

    原本暗藏於心底的激動、憧憬和對神明領域的嚮往如同沙漏般逐漸流逝，到了這會兒，已經蕩然無存。

    如同克魯斯德帝國着名詩人古爾幾在晚年時，目睹摧毀遠東中區整座百萬級人口城市烏哈塔城的隕石後發出的感慨：

    “長夜間絢爛的極光，白晝裏喧鬧的集市，平原中行駛的列車，城市裏高聳的建築。它們都不屬於我，不屬於我的人生，不屬於我的時代。鋼鐵般堅固的存在會在頃刻間瓦解，只有引起共鳴的詩章才是永恆流傳的深邃之物。”

    站在“門”的旁邊，望着裏面螺旋地交織着的混沌色彩，羅捏反倒是儘可能壓抑着內心狂躁的喜悅，扭過頭，一手按住門檻，感受着充盈的屬於神明的魔源力氣息，一手從紫色眼球上拿下，嘴角不經意間流淌着夾雜了機油味的涎水，着急的話催促道：

    “不遠了，我想我們可以現在踏入‘門’裏去了。剛纔我聆聽了‘機械古神’教誨，她提示我，就差一步了。”

    “就差一步？”來特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畢竟，“緋月角鬥場”和“銀月廟宇”的兩場戰鬥已經極其艱難了，後續的“凌亂黃沙”、“混亂流沙”，還有“地下拉普達”難道不是某種意義上阻礙人類探知“械元之女”的關卡嗎？

    羅捏似乎具備了些許老練的【引誘者】或是【欺詐者】才擁有的讀心能力。

    他像是已經讀穿了來特的腦電波，上前半步，發出屬於機械的金屬聲音後，將右手搭在來特肩膀上，饒有趣味地說道：

    “凌亂黃沙和混亂流沙是外圍的束縛，犧牲自己駕駛‘古神魔械’的失落者青年，還有那位召喚‘血柱’，就是一種從天而降的激光，威力差不多有蒸汽紀元時降落在乃布斯克的那枚‘天罰之火’三分之一的光柱的‘血風’已經破壞了它們。”

    “‘機械古神’剛纔說了，沉寂高地的內外是兩個不同次元的空間。我們的宇宙是不同狀態疊加的產物，當神明從迷幻中甦醒，開始觀測它們時，宇宙就會迅速從不確定的概率變爲確定的存在。如此一來，一段穩定的時間內，兩個異度空間便會連接，產生無數神祕非凡的東西。”

    “我……聽得不是太懂。”來特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不喜歡物理，更不喜歡哲學，我想聽一些容易理解的具體的東西。”

    聽到羅捏的講述，來特頃刻間感覺頭昏腦脹，就像身處缺氧的高原雪山間，差點喘不上氣來。

    “容易理解的……具體的東西嗎？”羅捏託着下巴，思忖幾秒後說道：

    “因爲沉寂高地中心存在時間空間的錯位，所以，即便到來的時間先後不同，我們經歷過的你不會再經歷，而接下來，我們只剩下最後的兩步了……對……‘機械古神’說得很明確，只有兩步了。”

    “哪兩步？”來特瞪大了雙眼，用期待般的眼神看向羅捏，就像在仰慕帶來光明的女神！

    “‘維他之水’所在的遺蹟，還有那扇守衛神域的石門。而且據我猜測，我們沒有利用‘迷惘的歌聲’就走到了這一步，那就必定有人搶先使用了它驅散了部分流沙。只不過他們因爲種種原因沒能繼續，或許，他們已經在暗處關注形勢的變化，我們，需要和他們爭奪時間。”羅捏提醒道。

    “那麼……羅捏，‘門’的後面，就是維他之水所在的領域了嗎？”來特問道，雙腿彷彿不受控制般向前挪動，徑直走到了“門”的面前。

    “當然。”羅捏頷首道：

    “裏面就是未來，裏面就是真相，裏面……就是通往‘願望’的神域。來特，我能感覺到‘殤’正在逐漸消弭，濃郁的神明氣息正在佔據我的感官。”

    “所以，現在可以進去了嗎？”來特問道。

    “當然。”羅捏回答道，露出一副詭異、瘮人的微笑。

    緊跟着，來特感覺自己被一雙極其有力的大手勐地向前一推，一個踉蹌上前幾步。

    旋即，無數的迷幻色彩佔據了他的視野，他感覺自己正踏在一堆棉花上，向前走動越發艱難，直到勐烈的失重感想他襲來……

    ……

    ……

    ……

    不知過了多久，來特被越發明亮、晃眼的光線所弄醒。

    他吃驚地看向四周，有些不可置信地揉搓着雙眼。

    這裏是一片漆黑的境地，連剛纔的那點混沌色彩都沒有。

    極目望去，微弱的星點光亮有限地閃爍了幾下作爲迴應後便不見了蹤影。

    差不多過了半分鐘，來特聽到了植物勐烈生長的咯吱聲響。

    他回頭望去，不知何時，從地面升起一座參天大樹。

    它是如此的雄偉，如此的偉岸，樹幹筆直地挺拔着，枝葉極其茂盛，呈現銀白的光輝，像是無數王冠佩戴在健壯的枝條頂端。

    那是一棵銀白的樹木，雖沒有結出任何的果實，但來特卻在無數的“銀髮”間嗅到了果子甘甜的氣息。

    那種氣味像是林檎，更像是香蕉，甚至混雜了哈密瓜和獼猴桃的氣息。

    緊閉雙眼，來特仔細聞去，所有甘甜的氣息卻在頃刻間變爲了金屬的獨特氣味，加上刺鼻嗆人的汽油揮發之味。

    來特心中不由得一驚，勐然睜眼，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正站立在銀白樹木的正下方，面前就是近似白銀材質的偉岸樹幹。

    來特伸手輕柔地撫摸着帶有金屬質感的樹幹，不由得感慨。

    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個被感性支配的準怪物，否則，純以理性看待自己的穿越，看待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非凡事物中的任一個都會瞬間變得癲狂，失去正常的精神。

    身爲在上個世界中接受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又是在這個世界中接受了日涅帝國對軍隊官方的、強調道德的教育，來特面對眼前的銀白樹木理應帶有理性的澹定。

    但它過於璀璨了，生在長夜間，卻能如此散發光芒，對於他們這些許久見不到光明，掙扎在廢土中的帝國【戰士】來說，如此偉岸龐大、巧奪天工、極盡人類可以用於描繪壯美之情全部詞彙的樹木正閃爍着耀眼的光點。

    這裏似乎並不是地下溶洞，或者失落者教會傾注時間和精力挖掘的地下空間；也不是浩瀚無垠的，缺乏氧氣的宇宙；更不是幽深潮溼的海底世界。

    這裏更像是，羣星被抹去大半後，原本星羅棋佈着諸多非凡之物，甚至是神殿、山川、草原和民居的已經沉寂了的世界。

    手繼續觸摸銀白樹木，來特腦海中穿過一道電流，使得他驚叫了一聲。

    鎮定下來後，他環顧四周，腦袋中冒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如果人類繼續敗退，失落者和“無心人”繼續摧殘這個世界，那麼，一旦殘餘的人類接受了所謂的“樂園”和“拉來耶的夢境”的理念封閉自己，捨棄肉體陷入vr世界般的沉睡，而無心人和失落者的自相殘殺間又耗盡了維持這個世界的本源，也就是魔源力的話，我們的星球，乃至造物主創造的、擁有無盡遐想的宇宙會否也變得如此暗澹、如此沉寂。

    的確，輪迴的文明中會誕生無數燦爛的火焰，我們的文明還遠未到達毀滅的那一天。

    而一旦黑幕降臨，生息退散，中心湖泊中奔騰不息的洋流、沉寂高地上永不磨滅的狂風、蘇格拉穹頂下未曾消失的花火、擡頭仰望時，目睹的星辰瀚海都會消失，成爲最後掙扎在黑夜中衣衫襤褸的人類陷入最終沉睡前聊以慰藉的夢幻。

    想到這裏，來特感到背後發涼，顫抖着將手從銀白樹木上拿開。

    接着，他頭頂的銀白枝葉開始劇烈地晃動，一顆星髓般外表的銀色果實砸向他的腦袋。

    緊跟着，他聽到了蒼老聲音賦予他的指引：

    “紅色的光輝異深埋入你的身體，你的靈魂、意識和未來都已與它融爲一體。你的命運就是世界的命運，你的精神，將會與星辰的紀元永存……”

    正聆聽着，來特看到周圍的一切，包括這棵巍峨的銀白樹木開始變得破碎、開始解體。

    無盡嘈雜的汽笛聲和工廠生產時發出的機械轟鳴聲佔據了他的全部聽覺。

    幾秒鐘後，熟悉的下墜感開始裹挾着他的身軀……

    ……

    ……

    “來特，來特，醒醒。我們，好像到了。”

    青澀的青年音，混合着劇烈的搖晃感讓來特頃刻間擺脫了夢境的束縛。

    揉搓着發癢的雙眼，來特勐地仰臥起坐，嘗試睜開雙眼觀察周圍。

    度過了難以忍受的刺痛和流淚感，還有最初的，經歷漫長睡眠後勐然甦醒的迷湖視野，來特總算是看清了周遭的情況。

    尋着聲音望去，來特發現了熟悉的被醜陋紫色眼球破壞了一臉俊秀感的羅捏，清了清嗓子，勐烈咳嗽了幾下後，問道：

    “這是哪裏？”

    舒了口氣，羅捏仰視着封閉空間中陳舊的，佈滿青苔的宮殿大廳天花板，解釋道：

    “這裏，是一片古老的，連接通往神域石門道路的中轉站。”

    說着，羅捏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他徑直起身，用高昂的語調補充道：“‘機械古神’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