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零柒』白卷軸拋引潑墨筆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344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納川樓那紙空卷軸被高價買走之時驚詫望帝上下,至今衆人仍在打探是何人竟會出此奇舉,原來是得了祝史大人的青睞……”

    青年們對此事好奇良久,眼前終於知曉了買卷軸之人是誰,紛紛將方纔的不快拋諸腦後,摒棄前嫌正襟詢問。

    “這卷軸紙料平常,軸杆一非象牙二非美玉三非珍木,內裏更是白麪爲空,大人耗費重金買下,莫不是因小紙而損大利,得不酬失?”

    楚令昭沒有正面迴應他們的疑問,反而聞談會友一般,開口提出了一道議題:

    “納川樓原是望帝城邑之中的一座無名樓閣,因作承辦聚珍會之所,才得以引攬文人墨客於樓中相集,繼而聲名鵲起,號源海納百川之意。現下鑑字賞畫評珍場場宴會接連不絕,大楚各方名流皆以做客納川樓爲高士之舉。如此多年往復,至今日,諸位以爲,究竟是那'納川樓'更雅,還是做客於那座樓閣的賓客更雅?”

    她這議題頗爲新奇,又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風雅之事,不會觸及大楚不允妄議國政的律例,所以哪怕是在上澤宮中向來規矩嚴苛之地,青年們也多少能三三兩兩地討論起來。

    “樓閣本無名,因才高八斗的有識之士初聚樓中而得命名,這必然還是賓客更雅。”

    有人卻不大認同,駁道:“樓閣雖最初是因文人聞名,但時過境遷輾轉百年已過,除了第一批學士,剩下百年間的賓客卻都是衝着樓閣的名號而去,雖不算沽名釣譽,但卻也是些附庸風雅之輩,相較之下,自當是樓閣更雅。”

    鄰座的幾位小姐聞言掩面而笑,“蒲公子前些時日可是連赴了六七場納川樓的宴會,從樓閣門口購來的翡翠現在還當扇墜兒掛着呢。”

    “正是,蒲公子稱那百年間的賓客附庸風雅,自己卻又算怎麼一回事?”

    青年們嬉笑着問着,那位蒲公子麪皮薄,禁不住一衆公子姑娘們這般鬧他,連連作揖討饒。

    重點再次回到了議題之上,樓閣賓客孰更堪稱'雅',青年們來來回回爭論了多番亦沒爭出個足以服衆的答案。

    楚令昭倚立在雕欄一畔,靜靜聽了半晌,留意到席位上有個姑娘從未發過一語,於是親自點了人,“虞家子弟師承婁氏後人素以武學聞名望帝,唯獨聽聞虞三小姐飽讀詩書不沾兵戈半分,不知對此道議題可有高見?”

    虞家近幾年在望帝世家之中很是惹眼,虞侯長子虞章高中武試魁首之外,長女虞青煥被喚作虞姬,是白虎王儲的正宮王妃。而次女青聯三女青改,亦是各據才能遍試無數私宴無敗績的後輩。

    這樣的家族,是望帝爲數不多的手中握有實權的勳爵“世家”,按道理,他們今日不會派人前來才是,赤徽軍軍權也與他們無關……

    少女垂眸沉思之際,被點到的虞三小姐虞青改輕聲開了口,眉目間是毫不在意名利俗務的澹泊。

    “納川樓再如何被讚譽風雅也是世人賦予它的價值,以民爲本終是爲正理,何況那樓閣本就是個舊物,縱橫跨百年也不過是用來供人宴飲會友之地,若沒了人,又何談什麼'雅'不'雅'的?”

    這是說賓客更雅的意思了。

    只是……

    跨越千年或百年的知名建築,世人往往以歷史賦予其“古老”價值。而今,還是頭一回聽人管古建築叫“舊物”的。

    雖輕慢,卻也有幾分透徹氣度。

    衆青年停了討論,算是認同了虞三小姐所言。

    議題解開,衆人心緒迴歸到提問之人身上,倒是稍稍察覺到了楚令昭提出此議題的用意。

    耗費重金買下一紙稀鬆平常的空卷軸,究竟算不算得不酬失?經過方纔的議題,便不得不重新審視了。

    衡量字畫的價值,常理來談無非是從匠心巧妙與否、何朝何代何人所作之處入手。但是,世俗庸才衆衆,世人又偏愛市儈逢迎,若是名者所作,便是雜亂草紙亦有人奉爲墨寶。若是小卒所作,便是絕倫獨妙亦無人問津。

    可見,有名與否是爲關鍵。

    如今這紙空卷軸在望帝名聲大噪,價值自也不再似其他空紙一般平泛,極負盛名之物更是會隨着它的主人的身份而使價值水漲船高。

    而現在,這卷軸落於眼前風頭正盛的新晉祝史之手。祝史雖更像是虛職,可由於朱雀神宮暫時無主,這位看起來並無實權的高官,便成了實際掌控整座朱雀神宮之人。

    這樣的祝史“虛職”,不容小覷。

    青年們沉默着,還未深想到核心之處,楚令昭卻悠然引出了要點:

    “陛下明明一道諭旨便可將赤徽軍軍權收攏,又何故多此一舉命祝史與諸門閥周旋?明是爲難本官,暗是考驗門閥罷了。赤徽軍到底是皇室的軍隊,諸門閥是選擇握着散落的軍權跟本官拿捏一番姿態,還是選擇立即向陛下表明絕無二心呢?”

    少女眉眼微彎,雖是笑着,所說的話卻令衆青年生了冷汗,“諸門閥那漂亮的勳爵頭銜,與祝史一樣,表面是個好聽的名號,算來卻皆爲虛無。門閥地位這些年岌岌可危,留存還是徹底剷除,也不過是陛下一念之間。門閥諸君與本官皆爲人臣,終歸效力於皇室,在當下瀕臨絕境抑或勢力零散之際,彼此間汲汲營營自伐相煎一場,又有多少可獲益?”

    衆青年聽着她的話,神態間先前的玩笑頂撞之意,盡被凝重取代。

    在座的青年皆是門閥中極爲看重的年輕一輩,祝史邀他們前來,並不是玩鬧抑或挑釁,而是在請他們作爲與各自門閥掌權人溝通的橋樑,將她的意思傳遞。

    而祝史的目的的確達到了,就算她不提,他們也會將今日的談話向家主傳達。

    這位年輕祝史的合作對象,從一開始便不是他們這些子弟,而是他們背後門閥的尊長……

    楚令昭緩緩掃過衆青年的神情,爲今日神宮宴會的主題劃下點睛之筆:“身爲握在朱雀祝史掌中的空卷軸,爭相願在卷軸上書字作畫的名家自是多不勝數。而若是身爲握在大楚皇室掌中的空卷軸,爭相願在卷軸上揮毫潑墨的又會是誰?”

    青年們了然而笑。

    遊走於皇室之間的朱雀祝史亦是一紙揚名內外的“卷軸”,並且,是握在皇室掌中的“卷軸”。代行皇室之命,卻還未與望帝城任何一方勢力建立聯結,是以“卷軸”爲空。

    皇室掌中的空卷軸,豈還能作泛泛之值?

    “身爲握在大楚皇室掌中的空卷軸,爭相願在卷軸上揮毫潑墨的,自是諸大門閥。”青年們紛紛起身,頷首致意。

    看來的確如祝史所言,他們這些門閥,要有求於她了。

    而求人,要先奉上求人的“禮品”。

    衆人未再有一絲怠慢之色,禮數周全地辭別過楚令昭,離開神宮後,立即命車駕向各自的家族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