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零伍』天權隕災潛蘇室亡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83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刈城一役失利,東南已撐不了多久,屬下冒昧,還望殿下早做準備!”

    “禁軍死傷殆盡,連唐小將軍也不知所蹤……”

    “閆信郡王那邊的人馬,只夠堪堪維持住西南邊疆的秩序,孫括如今兵分兩路日夜突擊,東南西南都出現淪陷之勢。”

    天陰沉着,似隱隱蘊着一場風暴,阜河處的連營主帳內,衆人接連彙報着戰況,營帳內外皆忙亂不堪。

    “北疆的援兵還未趕到嗎?”蘇寒玄冷着臉問道。

    下首的幕僚罕見的顧左右而言他:“原本失了秦廈那三十萬大軍,孫括不應會再這般急戰,但……”

    幕僚支支吾吾着不敢說下去,旁邊的陳通政便替了他開口直言:

    “焚燒分封書籍之事敲打了多地作亂的儒生,而朝堂之內,當初也只差一步便可暗中剿滅孫括在皇城的勢力,只要皇城朝堂一穩,控制北方、壓制北方部分諸侯便不成問題。可是,陛下偏偏在關鍵時刻張揚現身破壞了皇城的局,又執意跑來明鑾池赴會,導致朝中無主震懾壓制北方……各地的焚書又被中斷,再而衰三而竭,半數諸侯之地人人自危早已不再,反而是趁勢加入了孫括陣營,現下北方反叛之聲此起彼伏,所以。”

    “所以,北疆的援軍被牽制住了,是嗎?”蘇寒玄接過話來。

    衆將領幕僚相互對望一眼,其中統管接洽北疆的親衛將領輕聲道:“不僅是被牽制,他們陷入了與諸侯死戰的困境,而原本駐守在北疆的軍隊也半數都不知所蹤。”

    雲起時走到蘇寒玄身側,試着勸慰一二:

    “一夜間不知所蹤,着實詭異,屬下原本預備查明了再稟報殿下,但這幾日戰事愈發吃緊,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

    “起時,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

    蘇寒玄說完,主帳內衆人紛紛沉默下來,是啊,已經沒有退路了。

    低迷的寂靜持續了一陣,蘇寒玄眸色黯淡閃過,片刻後,他拎起長劍,“……既退無可退,我華序國祚綿延至今,皇室儲君,何懼至死方休?”

    青年話語中帶着最後的決絕,了無生機,卻也滿含殺意。

    衆人望着他的背影,沒有再開口規勸什麼。

    江山易主之際,終是皇族自己的戰役。

    朝弦城外,胤軍臨境,大軍金盔鐵甲延綿數裏,層層密密似與陰雲籠罩的天穹相交,烏壓壓的讓人喘不過氣。

    大軍之後的高臺之上,孫括穩坐席間,與臣服於胤軍的諸侯飲酒笑談。

    孫氏家族中的幾位子侄亦參與其中,見朝弦城外蘇寒玄親自率太子親衛迎戰,不乏有好戰者躍躍欲試。

    “叔父,不……主君,蘇寒玄既然親自迎戰,那我方可也要派子侄與他一試?”一位年輕的孫氏子弟笑着請示。

    孫括面色無喜無憂,穩如泰山,擺手道:“蘇室已是窮途末路,太子守江山還算他們有幾分傲骨,但我胤軍手下強將無數,大勢將展,何必自降身份與亡國之輩同戰?”

    他語氣毫無憐憫,望着滿身傷痕血肉飛濺的太子親衛,孫括眼前閃現過當初拋家舍幼,隨自己守護華序邊疆,戰死於胤都十城的將士。

    昔年皇帝無能,任朝中庸閒紈臣酒肉江山,枉死多少血戰的邊關兵衆,而今易地而處,終也輪到他們皇族自己親歷一番苦難滋味。

    孫括盯着前方戰鬥漸疾,心中綻開釋然之意。

    到底,沒有辜負那些追隨他的戰士。

    他將一杯烈酒在案前澆開,算是告慰昔日戰死邊關守衛疆土的同袍,罪魁將死,大仇得報。

    狂風肆虐着遠處颯颯枝葉,連遠離戰場的山間都瀰漫着一股血腥之氣。

    朝弦城外廝殺無止無休,日沉西山,暮色降臨,天空中的陰翳越發厚重,暗紫色的雷電乍收乍現,不時映亮雲層下的滿目瘡痍。

    蘇寒玄盔甲之下的白衣被染的鮮紅,身姿卻屹立不倒,太子親衛們強撐着一口氣,皆不肯將手中刀槍放下,硬要與胤軍一戰到底。

    就在他們展開新一輪激戰之時,身後死守至今的城門卻從內打開了。

    太子親衛們猛然回身,見城門從內被開,如遭當頭一棒,紛紛不知所措。

    蘇寒玄目色猩紅,“誰開的城門!怎麼回事!”

    而對面遇此情形,胤軍士氣瞬間高漲,兵衆一波接一波地衝擊敵陣,殺得興頭大盛,蜂擁而上即將突破城門前的蘇室防線。

    孫括在高臺處望見此景,疑惑問詢:“誰派人開的城門?何時城內埋伏了我們的人?”

    席上衆人搖頭,皆不明就裏。

    “莫非是秦廈胄王爺的人?”諸侯們竊竊私語,與身邊之人低聲討論起來。

    “胄王前日夜裏便帶人乘船返回了秦廈,再者,秦廈兩王的勢力也滲透不進朝弦城內,這畢竟是蘇室太子的據點。”有瞭解境況的將領解釋道。

    衆人注意力被轉移不過片刻的功夫,再回過神,卻發現城門外只剩下太子親衛,而不見了蘇寒玄的蹤影。

    “那太子去哪了?!”

    “死了?不會啊,也不見有胤軍拿他的頭顱上來請功啊……”

    城南外的戰場紛亂嘈雜,而城北最高處的行宮之內。

    兩名影衛扶着幾近昏迷的蘇寒玄在宮殿內的軟榻上坐下,滿懷歉意的哀嘆:

    “殿下不要怨怪陛下,陛下繼位之時,華序早如風中殘燭,苟延朝夕罷了,他獨自面對華序數不清的沉痾痼疾,所求不過國祚延續下去……”

    蘇寒玄撐着意識維持清醒,喘息着問道:“你們……在說什麼?怨他什麼?”

    影衛們並未直面他的問話,只自顧講述着。

    “可到頭來,卻是陛下費盡心力整整二十年仍成效甚微,二十年的壓抑憤慨、二十年的心力交瘁、二十年的無可奈何,何人能不被磨滅年少時的鬥志?他不想讓殿下重蹈覆轍,接手一個滿是弊病漏洞的國家,不想讓殿下也耗盡一生最後卻嘗盡百般無奈滋味,陛下他,已經厭倦再去應對這些了……”

    身爲君主,卻是從一開始就無可挽回的悲劇,兩位影衛見證多年,只餘扼腕嘆息之心。

    “親手推動華序覆滅,也許是個糊塗荒唐的決定,可您不要怨怪陛下,陛下他,實在是沒有再去改變局勢的心力了……”

    “您當初在北疆面臨的碰壁和困境,陛下經歷了整整二十年啊,只是您有陛下的暗中幫助,能成功掌控北疆勢力,但陛下又有誰的幫助呢?”

    蘇寒玄意識有點昏沉,眉頭皺得愈發緊了些,“在北疆那次原來是……等等!”

    靈光一現,他想起什麼,陡然清醒,雙目乍起的恨意幾近絕望,“本宮再問一遍,你們說,讓本宮別怨蘇栩,他做了什麼?”

    他恨極,一字一句問出那個他最不敢置信的問題:“方纔的城門,是蘇栩命人開的,對不對?”

    影衛低頭默認了他的問題,青年眼中含淚,殷紅鮮血從口中噴出,支撐不住,徹底昏死了過去。

    兩名影衛垂手,站起身退了出去。

    蘇栩從後殿走出,衣冠齊整,神采奕奕。

    他走到軟榻前,愛憐地撫摸着青年的額頭,面上神態柔軟的如同一位真正的慈父。

    “我的孩子,我的棋子,我最最無與倫比的祭品,以你之死,拉開這場大戲的帷幕,成就我之籌謀罷。”

    他話語平和無比,不見從前分毫瘋癲之色,但卻又好似比從前更加癡魔。

    他慈愛地笑着,蘊着興奮到極致的怪力,將一柄鋒銳的匕首刺進蘇寒玄的額頭。

    身前青年無從掙扎,很快便沒了氣息。

    清脆的鼓掌聲響起,蘇栩身後,雪面光滑的男人緩步而來。

    “蘇室的淪亡,原以爲會看到子弒父,沒想到卻看了出父殺子,當真精彩。”

    “朕知道你會來,你是來殺朕的,你來兌現秦帝用白綾勒死朕的諾言……紫陽真君。”蘇栩慢慢道出男人的身份,回身看向他。

    “死到臨頭還自稱爲'朕',蘇栩,你竟是一生都放不下這君主的架子。”

    異香浮動,紫陽真君手中拎着曳地的白綾,將蘇栩謔笑而望。

    殿內似有暗影憧憧,蘇栩神色怡然,彷彿不知恐懼爲何物。

    “你殺了朕亦無用,朕會死,但朕留下的勢力不會死,他們會逐漸壯大,蔓延成每一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攜着屠戮的腥風掠遍三國的每一個角落!直到這天下陷入無休無止的混戰,大地上血流成河世間徹底崩壞……不破不立,舊世須被摧毀,毀滅將帶來新生,這天下,要按朕定下的秩序重建!”

    他越說越欣悅,眸中光彩跳躍。

    紫陽真君對蘇栩的癡狂想法毫無興趣,也不在乎天下安定混亂與否,只一絲不苟地執行着秦帝的命令。

    男人隨手展開白綾,掠至蘇栩身後緊緊勒住他的脖頸。

    蘇栩一動不動,神色仍舊怡然滿含笑意,斷斷續續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的弦月郡主……朕的皇后……蕭晗……可還活着?”

    紫陽真君情緒漠然,並不關心臨死之人的遺願。

    他安靜地將蘇栩徹底勒死後,才回答道:

    “她死了,與你一樣,本座親手爲之。”

    男人丟開白綾,將殿內燭臺一盞盞推倒,熊熊烈火吞噬着地毯高燃而起。

    他一躍而出宮殿,望着火海中的朝弦行宮,突覺眼前畫面似曾相識。

    是了,當年爲了讓郡主殿下屍骨無存,他也贈送了一場這樣的大火。

    他行事從無變數,唯一的意外,就是出於歉疚,帶走了那個被郡主藏在後殿的女孩子……

    城外,胤軍衝破太子親衛的防線,蜂擁而入城池,行宮大火愈燃愈烈,任如何撲救亦不曾絕。

    深夜,暴風雨如約而至,才澆熄了這場吞沒了整座行宮的大火,但,已然什麼都不剩。

    天權星,滅了。

    暴雨之中,華序西南。

    沒有北疆援軍相抵禦,胤軍侵吞速度愈加迅猛,閆城背後的綏嶺關在同一時間被攻破,副督指揮着兵衆收拾殘局,接手西南管制,四處都是人們的步履匆匆。

    謀士打扮的醜陋男子從臺階上邁下,撐着青白紙傘命人悄無聲息地將一位少年扶上馬車,那少年容顏昳麗,身上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正是楚殊吟。

    只見那醜陋謀士給了車伕黃金百兩,費盡脣舌好言好語地請他將少年連夜送到遼州。

    那是之前華序舊制設下的州郡試點之一,亦是謀士的桑梓之地。

    車伕駕車離開城門後,謀士身邊的心腹愁聲道:“奚先生,您這般冒險救下閆信郡王又是何必?若叫孫將……”

    他頓了下,連忙改口:“若是叫主君知曉,您可就麻煩了。”

    奚魚撣了撣衣袍,淡然向皇城的方向作了一揖,“朝弦、閆城盡皆被攻破,北方聯合諸侯亦臣服於孫括手下,我受太子殿下之命蟄伏臥底於此,卻終只能眼睜睜看着蘇室淪亡,到底不忍,便救下這個最後還倔強地守着西南的年輕人罷,也算是全了我與太子殿下的恩義。”

    “此後,便再無蘇姓皇族了。”

    密集的雨絲中,男人踏過滿地溼塵泥濘,轉身回到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