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零壹』刃藏鋒逐大業予奪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10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廊下的宮燈照不進檻內,內室的明珠也隨着消失的神龕逐漸暗淡。
楚令昭本就不願接觸神鬼事宜,朱雀神宮塵封已久,真正瞭解其中祕事的人幾乎所剩無幾,心知深究無益,她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視線。
“那邊高處的殿臺瞧着燈火密集,應是宮侍們尋了來,這座神宮太大,我們找座高些的地方賞賞夜景,改日再細遊覽?”
她話說的極其自然,百里潯也無意在這處冷颼颼的空室停留,便笑着應了,“也好。”
兩人慢條斯理地朝宮人聚集的明亮殿臺處走着,夜風中縈繞着少女身上的裁雲弄香,甘美雍容恰似凜視衆生的重瓣牡丹,盛綻時金華四溢。
百里潯走在楚令昭身畔,品着這馥郁花香,隨手挑起少女浮動在腰間的一縷雪綾衿帶,與戴在指尖的盤龍棱戒環繞交纏。
“在想什麼?”青年垂眸望着她,清音澈澈連成章句。
楚令昭沿着遊廊徐徐漫步,耳垂墜着的酡顏寶石墜子隨着步伐輕搖微顫,於微光下折射出一片細碎盈盈。
“聽聞玄武殿下前幾日突然啓程去監察運河修建事宜,怎的他竟接了這等苦差事?”
談起此事,百里潯說來話長,便只揀了些重點,述因敘原地講了,“傳聞不假,阿璉受儒孟之流影響太深,主張寬仁太平之策,連着數月諫言希望大楚不要推動三國戰火,然而天下風雷已起,大楚蓄銳積勢迭代不知幾世,上四軍、下十七軍百萬雄兵無不枕戈坐甲,是以阿璉的屢次逆言引得父皇很是不悅,現下被扔去監工運河,也不知幾載才能迴歸望帝。”
百里潯惋惜萬分,楚令昭聽完倒是莞爾,“秦軍存活下的近二十萬戰俘被大楚編押爲奴,與罪囚一併充作修建運河的苦力,這些悍虜兇奴絕不是容易彈壓之輩,陛下命玄武王去監理運河修建,想來是意在讓玄武殿下親自去瞧瞧,殿下主張以仁政相待的敵人都是羣何等兇惡的猛獸。”
百里潯若有所思地挑眉,“這話頗有道理,若如此,阿璉應當便能看懂仁和寬策待敵實是荒謬之論了。”
“授之以魚不若授之以漁,王儲並非傀儡,引導玄武王自己通達事理勝過萬語千言。”楚令昭隨口說道。
廊廡美人靠外,宮苑圓石上青苔的氣息夾雜着雨後的溼濡,別樣清透細潤,百里潯勾了勾脣,輕笑道:“你倒是比我們這十九位大楚皇子還要能體察父皇心意。”
“皇室王儲關乎大楚國脈,陛下必然慎重以待,不會隨便處置……”
楚令昭淡淡說着,不經意間話鋒一轉,暗藏三分銳利的視線凝向百里潯,“不過,大楚有承繼皇位之權的王儲可是有四位,朱雀王銷聲匿跡,所謂千年未破的朱雀繼位天命也便不再恆定不變,青龍殿下莫非就沒有與另外兩位王儲一爭之心?”
她言辭總摻着多層意韻,看似信口的幾句談笑中卻也掠鋒過刃。
“呵。”
百里潯意味不明地笑望她,頓住步子,倏然從背後掐住少女的脖頸,強迫她揚起面龐,掌中內力涌動,似乎隨時就能扼斷女孩脖頸皮肉下的纖細骨骼。
“如此悖逆的煽動言論,小同謀好大的膽魄,就不怕……我殺了你?”
他力道不輕,楚令昭卻也不急,兩人對視良久,青年終是輕嗤一聲,率先鬆開了手。
“難怪白虎皇兄叫你禍害,今夜本王算是領教了。”
大楚皇室生性殘忍涼薄,便是世人再如何稱頌其風姿的雍容高雅光風霽月,也難掩其與生俱來的薄情本質。
只是,面對眼前的女孩,明知她危險又不安好心,青年卻偏偏下不去殺手。
他想不出這究竟爲何,心下煩躁極了,冷着臉轉身向反方向走去。
楚令昭眉眼含笑,沒有追他,自顧登上了那座位於高處的殿臺。
百里潯不賞景,她還想賞景呢。
她告知了候在階梯下的宮人們青年的去向,待衆人的身影消失後,鍾乾從檐角一躍而下,一路跟隨潛伏於各處的楚家暗衛亦逐一走出,層層列列侍立在少女身後,冷冽的神色間是毫不動搖的擁護。
楚令昭脣畔笑意斂盡,擡眸望向懸於天邊的圓鏡月輪。
蘇栩當初破壞皇城的佈局不是簡單的'軟弱'可以定義,身爲帝王一心想要推翻華序重建,這般癡魔的想法,他最後想必終究會成爲背刺太子的利刃,加速華序的淪陷割裂。可嘆殊吟難得惻隱……但願,阿弟他仍能全身而退。
突兀想起故人往事,她眉目沉凝下幾許,低聲呢喃,如同在向月訴說。
“太常卿吶,三年前你問我究竟還想要多大的權力,我共說了三條路,當日你死不瞑目望我如亂臣賊子,而今,我從第一條路觀透寄期扶持他人終不可靠,第二條路亦無意再走,接下來,若我自行踏上第三條路,是不是就算真正坐實了那些罵名……”
她聲音漸漸淡了,寥夜又重歸於無息無聲。
“小姐?”甘醴望向她,試探着道。
寂靜蔓延片刻,少女眸中蘊起絲不達眼底的笑意,將手臂搭在憑欄上,嗓音慵懶,“我厭惡這樣的局面。”
甘醴微怔,爲她披上薄面鎏金的廣袖外裳,柔和問道:“小姐不喜如今被時勢推着走的狀態,對嗎?”
他總能恰到好處地明了少女所言。
楚令昭闔了下眼眸,沒有否認甘醴的話。
她身姿舒展開,手指穿過額頭的髮絲,將散落在胸前的鴉發順着風推至肩後,面上含着十足的不耐。
“大楚權力在皇室高度集中,這樣的政局雖穩固,卻也意味着很難推動想要做的事。相較於此,還是將棋盤掌握在自己手中更爲穩妥,必須要把局面攪動起來,讓這道平靜的霧氣成爲流動的團雲,可任意塑造成我要的模樣。”
少女輕柔撫開檐角垂落的絲絛,語氣恍似縈繞着近乎妖異的偏執,與周身戾氣相映,空幽而懾人。
“我要這場大業棋局終囿於我掌,天下江山,聽憑生殺予奪。”
她臨風憑欄,俯視着殿宇下層疊錯落檐牙高啄的重重宮苑樓閣,眸中征服之慾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