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霧未聚究千戲成空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82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百里潯凝眉,匆忙扶住身邊少女,“小同謀,你怎麼樣了?”

    楚令昭定了定神,鬆開他重新站穩,“我無礙,許是有些疲累而已。”

    她方纔一瞬間分明氣息弱如遊絲,百里潯到底不放心,輕聲道:“明日再去朱雀神宮也使得,今夜太晚了,你先跟我回青龍神宮歇息可好?

    春夜猶涼,楚令昭俯視過山下順着宓水綿延不見邊際的繁華城邑,除了那些徹夜不滅的明珠橋樑,各處的商戶幾乎都熄了燭火,街上行人寥寂。

    算來時辰三更將過,的確很晚了。

    只是……少女總覺得前方的宮殿內有什麼事情呼之欲出,冥冥之中腦海浮現着的念頭一直引着自己務必前行。

    她神思微動,沒有停下步伐。

    “朱雀神宮久久無人問津,今夜既到了這兒,祝史掌祭,還是進去看看罷。”

    見少女執意如此,百里潯不再多言,同她繼續向南走去。

    走過橋樑進入巍峨的宮殿附近,凡是關乎到朱雀相關的事宜都麻煩非常,穿過層層持刀守軍的嚴密把守與官職問詢後,才得以來到這座塵封多年的神宮前。

    怪異的是,像是要刻意封印鎮壓什麼東西似的,兩側矗立着的雕刻着沉金芝葉的闕柱上緊密纏繞着一圈圈粗重鐵鏈,整座宮門都被隔擋在後面。

    見青年神色間隱有不悅,隨侍的宮使立即剮了眼周圍的守軍,凜聲質問:

    “好沒規矩的東西,費了半晌時辰逾越盤問殿下,問完卻還有這些鐵鏈子擋着,早知如此,盤問之前爲何不先交代清楚?”

    守軍們深深低頭,“殿下恕罪。”

    百里潯沒有理會他們,手指撥弄了下鐵鏈中心墜着的巨鎖,聲調悠悠,“小同謀,這物件兒是神宮特有的機關鎖,四座神宮的鑰匙完全不同,我也愛莫能助。”

    楚令昭瞧了瞧那把繁雜精妙的巨鎖,本欲也就此作罷,可視線掠過鎖孔時,卻發現這鎖孔的結構像極了一樣東西。

    “甘醴,在霍家時的那枚獸首扳指你可有帶着?”她仔細檢查着鎖孔,頭也不回地問道。

    右後方侍立的甘醴從暗衛手裏捧起個小妝奩,張口說道:“小姐倒好意思問奴才,您老人家丟三落四的哪回出門不是丟了披帛便是掉了耳墜兒,喏,這兒給您備了一匣子呢。”

    說着,變戲法似的從讓人眼花繚亂的珠子墜子裏精準挑出了那枚獸首扳指。

    他講話直接完全不懂得委婉,看旁邊百里潯聽熱鬧聽得樂趣十足,少女臉兒紅了紅,回眸接扳指時憤懣瞪了甘醴一眼。

    可這小宦官卻頂着兩個小酒窩,笑得十分乖巧可愛。

    楚令昭輕哼一聲收回視線,將手中的白銀扳指推進寬大的鎖孔裏。

    嗤噠!

    一道沙啞的碰響,巨鎖竟然當真應聲解開了。

    楚令昭垂眸拽出扳指,指尖有意無意滑過那道藏在扳指底部的朱雀神紋,當初就覺着虞章突兀兀的送這物件兒不對勁,果然,是陛下的意思。

    在那時候,就決定讓她解開朱雀神宮的封禁了嗎?

    百里潯只當是楚皇命少女任祝史時順便將鑰匙交給了她,並未往深處想。

    朱雀神宮閉鎖多年,青年早就好奇得很,如今能順理成章地進去,便帶着少女很快沒了蹤影。

    青年身高腿長走得又快,楚令昭被他握着手腕拽着走,平地絆了好幾步,連宮內景觀都沒顧得上細看。

    她撥開青年的手,轉了轉被捏疼的細腕,累得氣喘吁吁問道:“百里潯,你也是頭一次來當真能認路?宮使們都沒跟上,待會兒可要怎麼出去?”

    見自己被質疑,百里潯挑眉,“我雖是第一次進來,但由於方位鎮守的佈局,這四座神宮內擺放神龕的大殿都在神宮的中心,路自然也相差不多。小同謀你身爲掌祭祝史,來到這兒自然是要先去神龕瞧瞧才算不虛此行。”

    他說的有理有據,楚令昭也沒什麼好再懷疑的,便放心跟着他走了,只是夜間宮中薄霧繚繞,幾個轉彎兩人便不小心走散了。

    少女試着喚了百里潯幾聲,卻惟有她幽幽的迴音傳來。

    這座宮殿內部無一宮人值守,處處淡亮的明珠映在薄霧中,顯得冷寂非常,原地站了會子,她只好放棄了找青年的念頭,自己在宮內尋起路來。

    沿着主廊道一路向上,但見上方盡頭一處槅扇開敞,她順道走進去,卻見這處殿內空蕩蕩的,僅靠幾顆夜明珠照亮方寸之地。

    陳設上,則只在最深處的牆壁上鏤空鐫刻着一座神龕,其上是火紅的朱雀圖騰,下方孤零零橫陳着張供桌。

    她看這兒陳設孤寂落寞,便清楚這並不是百里潯口中的中心神殿。

    可是,再如何空置的屋子,既擺放了供桌,神龕前的祭臺上也不至於不見香火。但這裏倒奇,竟然在供桌上擱着本戲摺子,難不成神衹還能是靠戲文供奉的?

    她想了想,約莫是多年前這裏快封禁時的小宮女躲懶,見這兒是處無關緊要的小祭臺,便藏在這裏看話本戲折,臨走前不給置個香爐就算了,還落了本戲摺子在桌上。

    想到這裏,少女不禁對這小屋裏的神龕多了些同情。

    她四處環顧了番,望見槅扇角落的地上還丟着方小爐,便過去拾了起來,吹掉上方掛着的蜘蛛網,將它安安穩穩放置到了供桌上。

    “我現在也算是朱雀神宮的祝史,掌管祭祀職責所在,便給你也放個香爐罷。”

    楚令昭清淺笑道,思索了下,又從髮髻上摘下一支雕刻太陽紋樣的金簪插進香爐內,“今夜沒有線香,這個便當作供奉好了。”

    即便次次都被怵得心慌,少女也仍是不肯信什麼鬼神之說的,半認真半嬉笑地供奉一番,就隨手拿起了一旁那本摺子翻看。

    摺子輕輕翻開便灑落了好一層飛塵,內裏,藉着珠子的光亮,但見章目處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小字。

    細看之下,一出出盡是些戲目的名稱,卑賤如《乞兒悲》,高貴如《金枝笑》,憾然如《遺珠死》,悅然如《重圓報》,種種分門別類以詩概述,奇特章目際匯,竟是幾近包羅塵世人間千百姿態。

    少女暗笑這戲折新雅,遂揀着還算正常的幾個章目裏,各挑了齣戲翻看,先是“平”字章目裏的《江湖客》:

    ·笑風流

    提刀打馬過天涯,閱盡風流萬數花。

    世事桑田無憶掛,任觀滄海笑聽蛙。

    ·醉長眠

    雁拂流水踏飛星,恩怨江湖幾刻明?

    莫問悠悠天下事,吾心歸醉復安寧。

    ·隱身去

    晝時夢掠想無痕,身隱多年少怨嗔。

    但看長空飛鳥盡,罷除舐血守博仁。

    摺子開合,再向後展開閱覽,是“悲”字章目裏的《臣子志》:

    ·少成英

    幼時文采已初佳,遍覽羣書道盡誇。

    十載寒窗終未負,名登金榜笑瞻花。

    ·筆從戎

    九重宮闕變灰煙,天地翻浮亂海川。

    烽火邊關連數月,文卿從武鎮江山。

    “嘖,這倒是講得像唐臨痕……”

    楚令昭輕輕說道,正感嘆着,卻驟然瞥見第三首詩:

    ·百戰死

    陣前醉臥念千家,八面伐徵謝故崖。

    萬里兵戎休止盡,將軍寂滅骨成沙。

    她心尖一顫,沒再敢細想,趕忙換了一類章目。

    紙面折動作響,翻到“愁”字章處,竟是出《深閨怨》:

    ·戲初識

    戲幕垂垂簾幕殘,墨油輕著意癡纏。

    丹青描就羞相贈,唱罷陳詞唱繾綿。

    ·燕爾情

    美人懶起鬢堆雲,對鏡貼妝靨汶暈。

    燕爾惜別情覆抑,荼靡香盡帳深昏。

    ·挽君心

    冬晨薄汗浸羅衣,妝面遲描曉弄惜。

    爲恐君心遺繡錦,畫圖相贈訴衷題。

    雖滿含愁緒,但天下這般癡情人大多落得如此下場,也算不得什麼奇事。

    她看得略有些乏了,正欲擱下摺子不再翻閱,可鬼使神差的,摺子卻先一步脫了手掉落在了祭臺上。

    展開的章目處,是個似神龕裏朱雀圖騰般的,赤烈烈的“業”字,只是相較於其他幾齣戲還多了句“千年史長墨不足,且敘近三世,先上、今上、來上”。

    繼續看去,其下端端正正題着出《帝王令》,逐言覽過,但見書曰:

    ·志鴻鵠

    朝堂繁擾枉嗟呀,紛亂迭生入詭殺。

    年少登基兼帝志,誓收諸邑止征伐。

    ·憫天下

    憑欄擡望憶初心,滿溢金樽憫萬民。

    古往興亡多少替,月明不改貫夕今。

    ·執乾坤

    力扶大廈定將傾,正道無極淨世情。

    四海歸一承上命,乾坤執掌並周行。

    “小同謀?你在哪裏?”

    楚令昭剛剛讀完最後一句,總算聽到百里潯的聲音,又隨手放下戲折,循聲向外走去。

    少女步履匆匆,裙角輕盈撫過門檻,裙襬飛揚間,似有光芒一閃而逝。

    再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這座神宮好像沒有了方纔那般空幽冷寂之感,甚至還能聽到微小的草蟲鳴叫傳來。

    而她還未離開幾步,便剛巧迎面碰上了青年。

    百里潯鬆了口氣,嗔怪道:“你跑到哪裏去了?真是叫我好找!”

    楚令昭雙手環臂,毫不客氣地嗔怪回去:“我還要問你呢!你到哪裏去了?轉個角就沒了人影!”

    見青年氣勢弱下來,她才先解釋道:“這座神宮之前的宮人也着實不像話,即便是座閒置的小神龕,也該好好供奉才是,沒香爐便罷了,竟還扔本戲摺子在供臺上。”

    聽了她的話,百里潯眉頭緊蹙,滿面不解,“小同謀,你莫不是迷路迷暈了?四大神宮內都各只在中心大殿設着一座對應神龕的,這兒距離神宮中心可還遠着呢,你怎麼可能在這麼偏的地方見到神龕呢?”

    “許是多設的罷,看起來都閒置了。”楚令昭笑道。

    夜色昏昏沉沉,百里潯堅定地搖了搖頭,“神宮內只允許設一座神龕,不可能有閒置的。”

    楚令昭微訝,轉身帶着青年進去方纔的屋子,“可是我真的看到了,你瞧,那裏不就是?”

    百里潯掃了眼她指的地方,眸光愈發複雜。

    楚令昭見他這般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皺了皺眉,亦向那座神龕的位置看去。

    光亮黯淡,視線觸及那裏的一剎那,少女呼吸瞬間停滯。

    只見擺在那裏的,就僅僅是一張簡陋的小桌而已。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鏤空牆壁上的神龕、落灰的香爐、奇怪的戲摺子、連帶着她插在香爐中的簪子,都好似從未存在過。

    她突感周身冰涼,發麻的手指試探着摸向自己的髮髻,那裏剩下着的空着的簪印,似乎是唯一能證明方纔所見一切的痕跡。

    她指尖觸去,簪子果然不在髮髻上了。

    方纔的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