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陸』持懼憚仍心生餘悸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100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朝霞漫天,頭戴藍纓金盔的女子躍動於危崖邊緣,手中長劍冷光劃過,斬身前甲兵於血影之間。

    她逆風而立,將長劍直直插進劍鞘。

    死士匆忙行至她身畔,垂頭遞上封在竹筒中的密信。

    孫琳錦燁用內力捏碎竹筒,展開其中薄薄的信紙,三兩下閱盡,她面龐斂緊,不過眨眼間便放鬆下來,話語冷傲中流露出一絲喟嘆,“坐收漁利嗎?真是狡猾。”

    她一踩馬蹬跨上馬匹,用劍鞘指了指身邊處理屍首的小兵:“秦軍出事的消息,你直接稟至胤都將軍府。”

    小兵立即應下,見她要往反方向走,便留心問道:“總督您今日可還要回胤都?”

    “不必,唐臨痕還在刈城附近領兵攻伐,本督要親自坐鎮,好好挫挫唐家那小子的銳氣。”

    孫琳錦燁言罷,帶了剩餘的死士向北行去。

    ……

    初過驚蟄,嬌美的紫玉蘭柔柔舒展開雅麗的身姿,楊柳枝頭的嫩芽亦悄然抽出新條。大楚臨近望帝的地域,春日的溫熱來得格外緩慢,一路順驛道走過,東境仍是乍暖還寒的氣候。

    駛入望帝城時恰逢一陣春雨,馬車平穩跑在下澤寬闊的道路上,掠過兩旁重重濃翠園林,送進車駕內的氣息都透出瀟瀟沁涼的味道。

    距離楚家的園林羣還遠,車伕卻勒馬停止了向前,甘醴捲起帷幕去瞧,只見一駕垂着青玉珠簾的八面制轎輦霸道地橫在道路中間,周圍擁護着上百名列陣侍衛,依規制,當是四座神宮內的皇室宮衛。

    甘醴歪了歪頭,剛剛準備開口告知楚令昭,便聽青玉串珠細碎搖曳,宮女撐開兩行綢傘,隨後簾內的高挑青年便踏下轎輦向他們走來。

    他三兩步走到馬車邊,掌心朝上伸出一隻素白的淨手停在半卷的帷幕前,透徹清音傳至車內:“小同謀,此番歷兇險而歸,可還安康無恙?”

    楚令昭輕輕彎脣,扶着青年遞來的手邁出車駕,她笑凝了青年一眼,溫柔道:“青龍殿下金安,若非託您的福,我就不用歷兇險了呢。”

    聽出少女話裏藏刀,百里潯見招拆招道:“本王澤被蒼生的美名響徹大楚,還有什麼感謝的話你同我慢慢說便是。”

    說着,青年仍然笑吟吟地繼續請她隨自己走。

    楚令昭不願與百里潯多費脣舌,交代了甘醴等常隨先行返回楚家,便與青年一同登上了轎輦。

    此時尚還春寒料峭,偏偏青年卻是個愛追逐風雅氣度的,爲顯瀟灑風流,寧願在轎內八個角落擺滿炭爐,也不肯用遮風的帷帳替掉玉簾。

    楚令昭被轎中一堆炭爐的熱意烘得眼暈,又被時時刻刻穿透珠簾的摻雨冷風直擊眉心,頓覺頭痛無比,遂看向身旁青年的眼神愈發“和藹可親”。

    百里潯並不知曉少女這陰陽怪氣的性子,只當楚令昭是真的思念喜愛他,於是便愈發努力地擺出各種優雅風流的姿態,向這位被他瀟灑英姿迷倒的少女全方位地展示自己。

    楚令昭靜靜觀看着青年的傾情表演,好不容易穩住的神識又紊亂起來,頭暈眼花了一路,等到了皇宮門前才想起還沒問百里潯此番來意。

    莫名其妙跟他進了宮,楚令昭清醒了些,走下轎輦時匆匆問道:“百里潯,你帶我進皇宮做什麼?”

    青年淡淡回眸,又展現出一個新的瀟灑姿態,接着才慢悠悠道:“父皇說霍氏私兵傷亡殆盡,你不算完成他的要求,命御林軍請你進宮割耳……”

    “當然,本王親自去接你是爲了提前安撫你受驚的心……嘖,我父皇的命令你也敢應下,膽子倒是不小,上次攔你都沒攔住,現下可是怪不得本王了。”百里潯摩挲着下巴,施施然補充道。

    聽到只是這件事,楚令昭心中放鬆了些,便不再理會百里潯,自顧跟着引路的宮女走。

    青年沒瞧見預料中她懼怕的神情,來了興致,“小同謀,莫非你早有應對之策?”

    楚令昭挑眉,但笑不語。

    雨聲簌簌,這座幾乎位於雲端的庚辰宮較平日更加肅穆縹緲,行走在漢白玉廊道上,步履聲湮沒於憑欄外的遼闊霧靄,雪色濃霧之上是更高的層層雨雲,四下望去天幕一片蒼茫。

    進入大殿,撲面而來的伽楠沉香使人寧神清心不少,殿中並無楚皇身影,只候着三五名持刀的御林軍,似是認真在等待割人耳朵。

    見少女進來,幾人立刻上前,還未靠近幾步,便注意到緊隨其後踏進大殿的百里潯,御林軍腳步頓住,行過禮才由爲首者面無表情道:

    “青龍殿下,卑職只是執行陛下的旨意。”

    “父皇的旨意啊……”百里潯含笑思索了下,然後十分有禮地後退半步,“諸位請便。”

    見青年不是來阻攔他們的,御林軍們紛紛安心,然而這份安心並未持續多久,便又聽面前的少女嗓音冷淡道:“我要面見陛下,你們幾個,引路。”

    是在上位者習慣式的命令語氣。

    大殿中沉寂威冷,散落着與宮殿主人別無二致的威懾壓迫之意,而面前的少女所攜的氣息,與這股威壓之意毫無違和。

    御林軍本不必忌憚一個小姑娘,況且本就是有割耳的旨意在身,只是……

    只是這女孩同陛下給人的感覺實在太像,加之傳回望帝的那道她帶百人讓霍氏十萬私兵覆滅的消息……

    若說這位小姐重要罷,偏得陛下的旨意明確要求割耳。可若說這位小姐不重要罷,誰又會像這般被帶到庚辰宮主殿內處置,也不怕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們猶疑不決了半晌,隱隱察覺到楚皇的旨意並非真的割耳那麼簡單,但又到底參悟不透君心用意,只得硬着頭皮對少女試探着弱聲道:“楚小姐,陛下命我等按律法行事,割……割耳……”

    他們摸不清少女在楚皇眼中的地位,心中搖擺不定,說話聲都沒多少底氣。

    百里潯見狀,一對比方纔御林軍面對自己時的冷硬語氣,頓時感到不滿:“一羣欺善怕惡的玩意兒,是你們割她耳朵還是她割你們耳朵?”

    御林軍捧着刀,從來沒有感到現在這般無助迷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