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貳』苦忍席收鹿馬厚誼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3038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品紅絨布墜落,只見那座巨大的鐵籠內,明明白白關押着一頭壯碩的麋鹿。
邊上霍家兵將望着籠中麋鹿,險些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半晌,有人略顯艱澀地開口:“使節莫要拿我們尋開心了,這……這只是頭麋鹿嘛……”
“是嗎?”
楚令昭低笑反問,她垂眸將白瓷盞中的酒水飲盡,言辭中雷霆雨露莫測,“霍主君,你可要仔細瞧瞧,這籠中之物究竟是麋鹿還是馬匹呢?”
四周氣氛有些複雜,霍家的兵將們紛紛將視線集中在霍寅身上。
霍酉摸不清少女是何用意,難得的沒有貿然出聲,也試探着望向身旁的霍寅。
霍寅宦海沉浮多年,又身爲霍家主君,處事油滑世故,自是清楚地察覺到少女的故意挑釁。
他眸中劃過厲色,卻終是不願徹底與秦軍撕破臉。
沉默半晌,他攥緊衣袖,眸子低垂,“使節大人專門尋了千里馬贈與我霍家,霍某……感激不盡。”
席間霍家兵將們一片譁然,望向霍寅的目光裏摻雜着不可思議之色。
楚令昭卻彷彿沒看到霍家衆人的臉色般,眉峯微挑,繼續步步緊逼道:“良駒難覓,既霍主君喜歡,不若騎上它,陪我等在營地巡視一圈,也好叫霍家的將士們瞧瞧,秦廈與霍氏的誠摯友誼。”
聞令,騎兵將麋鹿牽出,套上嚼環與鞍繩等物,冷冷遞到霍寅面前。
霍酉總算意識到少女在做什麼,面上憤然驟起,“豈有此理!你們……”
“阿酉。”
霍寅沉聲打斷他,在一片複雜的凝視之下,接過繮繩,騎上了那匹麋鹿。
“大哥?!”
霍酉不敢置信,霍家兵將猛然站起。
霍寅雙手因壓抑着憤怨而微微顫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使節大人,不是要在營地巡視嗎?請罷。”
楚令昭含笑登上將領牽來的馬匹,“霍主君,請。”
東方漸白,此時正是營中兵衆晨起操練的時辰。
兵丁們正列隊練習着刀法,卻見他們的主君騎在一頭麋鹿上,小心翼翼地同身邊騎在馬上的年輕女子說着話,那女子身後還跟着一羣異族裝束的兇悍騎兵。
外側,騎在馬上的小宦官高聲宣揚道:“我等奉秦帝之命,接手鄔城四城,念霍氏乖順有度、恭謹有加,特賜千里寶馬一匹,由霍氏主君騎行巡視兵營,以彰秦廈厚誼。”
千里馬?
兩邊操練的霍家兵將聽完,盯着霍寅騎着的花色雜亂的野鹿,紛紛臉色冰寒。
邊疆的私兵,個個性情暴躁,哪裏忍得了此等奇恥大辱,望着霍寅忍氣吞聲的模樣,不僅沒覺得他是在忍辱負重,反覺得這位主君軟弱無能。
而那羣異族騎兵爲首的女孩,神情傲慢顯然完全不把霍家兵衆放在眼裏,可霍寅卻騎在比馬匹矮了大半截的麋鹿身上,還在對着人家頷首低眉。
私兵們心中憤懣不已,但沒有命令誰都不敢輕易開口,這場侮辱般的巡視就在霍家兵衆壓抑無比的氛圍中度過了。
離開營地之前,楚令昭掃了眼周圍,見霍酉與方纔宴席上的霍家將領都沒了蹤影,她脣角勾了勾,沒有言語。
霍寅的目的是讓少女等人見識一番霍傢俬兵的實力,讓秦軍不敢輕舉妄動。而楚令昭則是想要藉着指鹿爲馬激起霍傢俬兵對秦軍的忿懣怨恨,一步步逼得他們忍無可忍。
兩方出奇的不謀而合,換了處私兵營地繼續巡視。
……
落日在天邊鋪展紅霞,黃昏不知不覺已然降臨。
鄔城郊外私兵營的瞭望樓之上,異族裝束的少女神色淡然,望着營地內試圖安撫私兵們的霍寅。
將領站在少女身旁,同樣盯着下方。
“小姐,過了今夜,我們便只剩最後一日,如今雖激起了部分私兵的怨氣,但有霍寅彈壓,恐怕還不足以讓他們不管不顧的對秦軍出擊。”
楚令昭眸光不動,緩緩擦拭手中彎弓,“霍寅能彈壓下面的小兵小將,卻未必能壓得住霍家內部之人,邊疆之地多莽夫,更何況莽夫還手握十萬家族私兵。”
將領凝眉,“小姐是說那位霍四老爺,霍酉?”
他遲疑了下,又道:“可是霍酉雖掌握私兵,但偏偏十分敬重霍寅這個兄長,有霍寅在,他即使心中義憤,卻也應當做不出什麼魯莽出格之舉罷?”
楚令昭輕笑出聲,答非所問道:“世人皆唾棄殺戮,認爲只有昏聵無道之人才會用殺戮這等下下之策,然而,我倒是覺着,在險懸一線於危亂之局中,細密繁瑣的陰謀詭計亦須有殺戮來作配。惟謀則蒼白,惟戮則空莽,謀與戮相合,才能爲取勝發揮出最大的效力。”
少女眼尾弧度殊麗妖美,漆墨般的眼眸中隱隱跳躍起一抹偏執光彩,聲線幽涼:“便在我之謀局中,以‘戮’來取敵方之‘謀’罷。”
額間熟悉的天崩地裂感襲來,將領心頭翻涌起濃重的不安,還未說話,便見眼前的少女瀟灑地將箭矢搭弦,毫不猶豫地對準下方的霍寅。
“不可!”將領瞳孔驟縮,但已然來不及阻止。
冷箭穿透長空,直直插進霍寅的後頸。
男人面朝下倒地不起,汩汩鮮血從脖頸滲出,當場斃命。
“主君!”
“在那,是他們放的箭!”
營中立即起了騷亂,兵將們驚慌失措地去試探霍寅的身體,亦有私兵拔刀向瞭望樓衝來。
將領胸腔氣息幾乎凍結,卻看少女眸中的偏執嗜殺意味閃爍的愈發張揚熱烈,他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雙腿快要站不穩。
瘋子……這女孩絕對是個瘋子……
他顧不上再思考旁的,也不管眼前的少女,拉上親近的幾個騎兵便率先跑走。
其他騎兵見狀,也趁紛亂之際趕忙逃離,三三五五奔逃離去,竟是一個都沒留下。
楚令昭眉目間不見半分焦急,只是隨意倚在憑欄上,含笑望着他們向外逃竄。
甘醴抱着把殷紫鞘長劍,巍然不動地站在少女身側,望了眼她眉眼彎彎的模樣,好奇道:“他們都跑了,小姐不生氣嗎?”
“本就是一羣烏合之衆,大難臨頭各自奔逃,爲何要生氣?”楚令昭嗓音清和。
甘醴歪頭,“小姐不怕他們向霍家泄露此行祕密?”
楚令昭掃了眼還未逃出營地,便被霍傢俬兵接連砍殺的騎兵們,“放心,他們一個也活不了,霍家不會給他們投機反叛的機會。”
二人說着話,便有霍傢俬兵衝上了瞭望樓,他們殺紅了眼,見到射死霍寅的罪魁禍首,憤從心起。
楚令昭挑眉而笑,似來了些興致,“甘醴,把劍給我。”
甘醴應是,將懷中抱着的長劍呈給她。
楚令昭將劍抽離殷紫的劍鞘,纖細的指節緊握劍柄於掌,身姿卻仍隨意靠在憑欄處,視線慵懶落在前方怒不可遏的霍傢俬兵面上。
幾十位霍傢俬兵提起手中巨刀,紛紛從四面八方砍去。
即將近在咫尺之時,卻見憑欄處的楚令昭身形疾攜劍光,轉瞬掠斷近處半圍幾名霍傢俬兵的脖頸,後面的私兵見狀警惕欲要後撤拉開距離,可眼前少女已然運着詭厲的輕功躍起,踏着私兵高舉在身前的巨刀落至後方,以劍從背後刺進一名私兵的胸腔。
霍傢俬兵們急急轉身,重起防備。
塔內寒氣貫窗襲來,楚令昭瞳眸之中似有嗜血般的執迷,攻勢迅如風傾徐林,運形運器皆狠戾老練。
私兵們舉刀來砍,可不過眨眼,手裏沉重的砍刀便被冷劍抵擋,刺耳銳聲後,楚令昭劍鋒一沉,斜刺入旁側提刀上前的私兵咽喉,層層攪碎筋脈,於凌勁碰響的火花中飛濺起血沫。
塔內霍傢俬兵逐一倒下,滿地橫屍。
甘醴抱着劍鞘等候在一旁,見幾十名霍傢俬兵被戮盡,他眼底略有崇敬,小跑上前,託舉起劍鞘侍立。
楚令昭將劍投回殷紫鞘內,嗓音雅如清曲,從容吩咐:“扔了,這柄用着不趁手。”
甘醴訝異,半晌,才靦腆試着問道:“小姐……可否將這劍賜給奴?”
楚令昭以雪帕擦淨手上的黏稠猩紅,淡淡挑眉,“這劍的劍刃被刀砍鈍了些,改日我贈你更好的,不值什麼,沒必要惋惜。”
甘醴望向少女的崇敬仍然不散,使勁搖頭,“奴頭一回陪小姐赴戰,要留着這劍添個榮!”
這小宦官死死抱着劍捨不得丟,楚令昭擺了擺手,將手裏帕子扔開,“那便隨你,想留着便留着罷。”
甘醴欣然一笑。
塔外打鬥聲亂,霍家方纔已然出動了幾十名私兵來塔裏殺楚令昭,念着對付一位年輕女孩和一名小侍已然綽綽有餘,便暫時未派第二批。
這片刻空檔之中,楚家暗衛們來到階梯口,鍾乾在楚令昭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聲音恭敬:
“主人,船備就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