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拾肆』忌上令應百卒難題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195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楚皇眼尾挑起絲淡淡的弧度,倒也並未說她什麼。

    他將硃筆停放在筆山上,身體優雅傾斜,手臂倚着金鑾座的扶手歪坐了,嗓音輕緩淡漠:

    “阿潯,可知內閣近兩月壓了多少本彈劾你的奏摺?今夜又爲了個面首攪亂上元遊會,是否是這望帝城容不下你了?”

    男人看起來年歲極輕,又實在是生得瑰姿國色、光豔逼人,倒是像極了面前二位的同輩。

    但眸光流轉間,那若有似無的懾人冷厲,還是昭示了他威不可侵的帝王身份。

    明明男人話語清和,不見半點怒意,可百里潯卻收斂了玩笑之色,不敢再隨意應付。

    他從少女身後走出,垂首跪在了墨玉地磚上。

    室內伽楠雅香甘沉幽涼,四下靜的落針可聞。

    楚令昭不知百里潯爲何突然這般變化,但摻和在其中,她內心着實無措得很。

    楚皇性情乖張不定,少女可一點都不想被連帶着波及,正絞盡腦汁地尋着脫身由頭時,男人緩緩盯向了她,眼底喜怒難辨。

    楚令昭站在殿中指尖發涼,到底今夜是跟百里潯共同鬧出的這場混亂,想獨善其身看來是不能了。

    她垂眸,只得拎起裙襬也欲跪下。

    楚皇卻擡了擡手,語調慵懶,“他跪他的,你站着便是,學這些做什麼?”

    少女僵在原地。

    男人不再理會他們,只繼續處理手邊的事務。

    書案前的兩人一跪一立,生生被晾在一旁。

    角落的滴漏不息地流逝着,燭火閃爍,夜明珠亦逐漸黯淡下來。

    終於在宮女換下涼透的第四盞茶時,男人批閱完了最後一本奏摺。

    他端過托盤上的新沏好的熱茶,重新掃視過面前的二人,不疾不徐道:“阿潯,朕只給你一日,遣散青龍神宮中的所有面首,若內閣再呈上一封因爲面首之事彈劾你的摺子……”

    楚皇后面的話並未說盡,卻似乎比任何約束都有效用,百里潯臉色微白,低頭輕聲道:“兒臣遵旨。”

    仍是不曾站起來。

    楚皇亦如同沒看見一般,並不發話讓青年起身。

    他用茶蓋撫了撫碧綠的水面,將浮動的茶葉撥開,白霧氤氳中,他典雅勾脣。

    “楚小姐,今夜霍家次子之事你既已捲入其中,可願親自爲此事收個尾?”

    聽起來似是再合理寬容不過的吩咐,楚令昭剛要應下,旁邊百里潯卻急忙牽了下她的裙角。

    看楚令昭望下來,百里潯還未示意什麼,便感受到對面男人冰冷的視線劃過他拽着裙角的手,他手腕微滯,亦覺察到這動作對姑娘家過於冒犯。

    他鬆開手,眼睫垂了垂,不再言語。

    但經青年一打斷,楚令昭也明白了恐怕這是很棘手的事情,她擡眸望向楚皇。

    只見男人正端着茶盞輕呷,案上夜明珠微茫的光線暈染在他殷紅的寬袖之下,身姿影影綽綽似映照於暗海雲崖。

    歲月不曾在他的容顏上留下半分痕跡,反而愈添了在上位者睥睨萬物的凜凜尊雅。

    月色傾城,那張面龐譎美奪目一如瓊華入墨,灑落丹青,才嘆悟斯人如玉宣紙淺,終是百般難描畫。

    楚令昭微微晃神,暗道大楚的帝王當真是佔盡了上蒼的眷顧,像是要將所有神秀靈奇匯聚一處,只爲叫世人知曉,天地間還能生出這般風華無雙的絕世人物。

    常言道望帝城的無邊勝景冠絕天下,可眼前的這位高居於望帝宮殿之首的男人,才更擔得這“冠絕”二字罷。

    “楚家小姐,可是朕臉上有墨汁?”

    男人輕笑着開口。

    楚令昭忙收攏心神,餘光注意到百里潯還嚴肅恭謹地跪在地上,不禁有點懊惱自己怎會在這樣的氛圍裏走神。

    想起剛剛要問的事情,她正色道:“陛下所言的'收尾'意思是?”

    楚皇將茶盞放回宮女手中的托盤上,從容說道:“伏襲秦軍之事,虞侯之子會率部將去東北邊境調兵,你同行軍一道過去,誅滅北方霍氏家族。”

    只是這麼簡單?怕是還有後話。

    楚令昭腹誹,又看着對面道:“陛下定然有要求的。”

    男人悠悠掃了眼她,“霍氏手中私兵十萬,盤踞在北方險要地段,朕只允你帶不超百名兵卒,誅滅霍家,接手十萬私兵。”

    楚令昭緊緊擰眉,感覺楚皇像是在爲難她。

    豪強豢養私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華序各地的門閥中都會有許多私人府兵。

    但是,大楚卻是不同,皇室中央集權多年,早已不容許“門閥”的存在。

    楚傢俬兵也是她在楚皇面前過了明路,甘願率楚傢俬兵作爲替皇室處理暗事的利刃才能留存在手中。而霍家手裏的十萬私兵……只可能是暗中集結的,如此可見其異心。難怪她喚那霍二逆賊,百里潯卻道被她說中了。

    像楚國這般強盛的大國,誅滅坐擁十萬私兵的地方反叛勢力並非難事,楚皇若要派她去處理倒也是無妨,可偏偏又不準她這次帶兵超過百名……

    以一百敵十萬,螳臂當車,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她猶豫了一二,小聲駁道:“若是我不願去處理這場'收尾'呢?”

    楚皇嗓音淡漠,“那便按大楚律法,當街聚衆私鬥,發起者剜目,參與者割耳。”

    楚令昭身形一僵。

    果然是在爲難她。

    上座男人容顏美麗璀璨,見楚令昭半天不語,他啓聲,音色雅如玉碎凌凌:“既如此,將楚小姐請去廷獄割耳。”

    槅扇外守衛的御林軍聽到命令,立即進入殿中。

    楚皇言談並不似玩笑,看御林軍進來,楚令昭心如死灰地掃了眼身側的百里潯,算是徹底明白了爲何前幾日百里璉明明走到了殿門口,卻連進都不敢進。

    大楚這位帝王美貌絕豔如神祇,可神祇的皇子並不好當,臣子也不好當。

    衡量過遠近利害,楚令昭姿態恭敬地欠身,拱手行了大楚官場的臣禮。

    “陛下,百卒之旨,臣女不違。”

    算是應下了這道送死般的難題。

    她敢應下這種幾乎不可能的爲難,旁邊百里潯略顯意外。

    對面御案後,楚皇脣角卻似有笑意,“若未能完成旨意,便仍是要割耳。”

    楚令昭姿態不變,“臣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