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拾』諫千歲老臣說從頭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37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華序岐脊山脈以北,阜江分支交匯處,黑壓壓的營帳駐紮在江水兩岸。
此時,軍營主帳內,身披銀色盔甲的青年臉色微落坐在上首,面前是烏壓壓跪了一片的官員與幕僚。
“太子殿下,無論您與陛下從前有何嫌隙,可如今也不能任陛下病重而置之不理呀!”
下方的官員痛心疾首,字字泣血道。
蘇寒玄擰眉,眸中涌現出不耐,“不是早已命人派了無數醫師前去,何曾置之不理?”
旁邊的諫議侍郎眼眶酸楚,聲音夾雜着哽咽,“陛下昏迷了大半個月,難得醒轉片刻還滿口念着殿下,如今微臣只求殿下去瞧一眼……”
“陛下重病,太子殿下卻不曾去探望過一次,說來豈非叫天下人指責殿下罔顧孝道?”
“太子殿下今日若執意不去看望陛下,微臣便一頭碰死在這軍帳之中!”
他們說着愈發義正辭嚴,更有甚者當真以頭搶地,意圖威脅逼迫青年。
軍帳內一派肅穆,蘇寒玄徹底沉了面色,他厲聲開口:“來人,把他們給本宮押下去,鞭笞二十!”
“太子剛愎自用、不信忠良!便是今日打死微臣,微臣亦不收回勸言!”
跪在前頭的一位官員沒有半分膽怯,重重叩首,儼然是捨生取義的模樣。
這人正是那位常與孔御史拌嘴的陳通政,不過官居四品,卻總是敢於快語直言,爲此得罪了不少權貴。
蘇寒玄怒極反笑,將奏摺重重拍在桌案上,“還等什麼?便遂了通政大人的意,他若執意不改口便將他杖斃!其餘衆人,鞭笞四十!”
太子親衛們聞言面面相覷,終究還是把跪了滿地的衆多官員押了出去。
待到四周終於安靜下來,蘇寒玄煩躁地揉了揉額角,拿過堆積了厚厚一摞的公文翻閱。
雲起時從帳外進來,“殿下。”
“怎麼,連你也要跟本宮對着幹?”蘇寒玄冷冷瞥向他。
雲起時不答,只是平淡道,“請太子殿下隨屬下去末兵營走一趟。”
半個時辰後。
他們策馬趕到末兵營,剛剛靠近,便覺一股惡臭之氣縈繞鼻尖。
只見營內露天的空地上到處狼藉不堪,散發着腥臭的殘肢散落滿地,有許多戴着“胤”字頭盔的兵丁早已被開膛破肚,深洞着眼眶半扎在爛泥裏,面上隱見生時飽受折磨的猙獰之色。
這些屍首,是孫括那邊下層軍士的。
而這些堆積的破碎屍首旁邊,十幾位士兵坐在地上,身上的鎧甲血跡斑斑,手中抓着胤軍們的心肝大口吞嚥。
看到青年,其中一位年近五十的將領拎起酒壇子仰頭喝了口,沾滿血腥的齒間溢出刻骨恨意:
“孫括派這些人殺我們兵衆妻兒老小,掛於城門任風霜吹打整整三日,我們不過食仇肝血,太子也要來阻嗎?”
蘇寒玄步伐滯住,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那將領悲慟已極,嘲諷道,“倒是忘了,太子心如磐石,便是陛下大病許久都未曾去瞧過一眼,冷心至此,更何況是末將和手下的兵卒?”
他言辭直接,絲毫不在意犯上之罪。
青年眼底難看,想要說些什麼,擡眸卻見周圍士兵們看他的眼神都是同樣的冷漠與疏離。
他握了握劍,轉身欲走,雲起時卻伸手攔住了去路。
見蘇寒玄盯向自己,雲起時眼眸微低,“今日屬下冒犯,殿下就算不悅,也請先見一個人。”
他帶着青年走進不遠處的軍帳。
帳中,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者正坐着喝茶,看到青年進來,他趕忙行禮。
“太子殿下。”
蘇寒玄走上前,略顯詫異,“範國老怎麼會在這裏?”
卻見長者拱手說道,“請太子聽老臣諫言!”
這兩日一批又一批的官員爲蘇栩重病之事勸諫,青年早已沒了耐性。
可這範國老到底是歷經了三朝的重臣,蘇寒玄不好直接拂袖而去,只得面色不虞地在大椅上坐了。
範國老重重嘆息一聲,“陳通政掌管接收百姓意願,雖爲人耿直,卻並非沒有分寸,方纔不惜惹怒殿下也要直諫,只怕是民間聞得陛下之事,起了議論。”
他撣了撣衣衫,親自將茶盞奉上,“老臣斗膽問一句,殿下可有考慮百姓們如何看待此事?”
見蘇寒玄眉宇間的不耐稍稍消退幾分,範國老便知這位年輕的太子並非是那等昏聵狂悖之徒,他欣慰了些,便也悉心規勸,“此事,老臣與殿下細說從頭:
殿下身居高位,當十分清楚,所謂禮制不過是爲了這'正統'二字,而所謂'正統',便意味尊卑。
'夫民者,爲君者有之,爲臣者助君理之。',此爲尊卑有序也。
君臣庶民上行下效,規正禮制,方有'正統',方有國祚綿長。
老臣知殿下與陛下素有嫌隙,也知今日那些官員進諫言辭逾矩,然而,萬千百姓卻無從得知這種種內情。
百姓們只能看到,陛下爲殿下之父,重病昏迷,殿下不聞不問,是爲不孝;
諫士爲殿下之臣,勘正上意,殿下屠戮鞭笞,是爲不仁;
《左傳》有言:'定人之謂禮',當前值戰火紛飛之際,殿下身爲儲君,卻因罔顧仁孝使軍心不穩,陷國家於危難之中,是爲不禮;
殿下他日繼承皇位,是爲華序之表率,此不孝不仁不禮,桀紂之行不至於斯矣。
今百姓爭議頻起,議久則無尊卑,無尊卑則無禮制,無禮制則民心渙散,更況乎岐脊山脈之陽還有敵軍虎視北方?”
他朝青年深深拜下,“老臣言盡於此,殿下無論杖責斬首,老臣,皆無怨也!”
蘇寒玄端坐在大椅上,垂眸思索良久,最後,他起身,親自將範國老扶起。
“國老忠義之言,本宮敬而受教,自會親去探望父皇。”
……
-------楚國望帝城
百里璉被帶走後,楚令昭便被宮衛先送出了皇宮,她將要交代楚殊吟的話寫成信件,派密使護送信封去往華序西南。
家族勢力轉移,她也有不少事務要處理,且不提那幾十個分佈在楚國各地的家族分支,單是望帝城的家族主脈便已經讓她忙得抽不出身。
現下還未吞併借道的秦軍,楚令昭如果在望帝城的邑公開露面,極有可能會讓蕭靨察覺到她的意圖,所以便暫時待在了下澤的楚家園林裏。
冬日可賞的樹木花草不多,左不過是些松柏青竹,密密叢叢的竟也撐起了一片深濃翠綠。
楚令昭坐在繁茂竹林中的石桌旁,望着突兀在其間的一棵臘梅樹出神。
“昨兒在皇宮之時,也沒來得及好好遊覽,玄武殿下之前說宮裏四處都有極品雪塔的。”
她暗暗嘆息,手肘支在石桌上,託着下巴懶懶倦倦地聽手下彙報各地家族分支的狀況。
正感無聊之際,浮白呈着一封請帖踏進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