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玖』引連橫青娥敘本尾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72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宮女話音方落,四周的風都彷彿瞬間靜止了下。

    楚令昭端着茶盞,憶起自己剛纔描述楚皇的那些話,繼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少女極少在背後論人短長,今日難得說一回,還被人家正主聽了個不偏不倚。

    不過片刻,她搖了搖頭,放下茶盞起身,姿態端莊的向男人行了萬福禮。

    “方纔令昭失言了,還請陛下勿要見怪。”

    見她大大方方地致歉,楚皇倒是笑了。

    “楚家對大楚的歸附誠意,朕之前已從阿璉遞來的奏摺中知悉,卻未料到他今日引薦的友人正是你這位家主。”

    楚令昭收起行禮的姿態,而後微微欠身,“半月前得知陛下允准楚家勢力進入大楚,令昭便欲親來拜謝陛下。近來匆匆趕到望帝,恐驛途匆忙凌亂失儀御前,便略作了幾日休整,是以今晨才請玄武王儲引薦入宮。”

    楚皇脣角輕彎,擡手示意楚令昭落座。

    來報的宮女見談話接續,便極有分寸地退到了一旁。

    楚令昭重新坐下,重又凝望了眼對面,男人生得實在太過耀目美麗,哪怕僅是幼時在姑母宮中遙遠而朦朧的一瞥,也已令她記住了那道眉眼中凜澈的眸光。

    她望着如今近在眼前的清晰之景,還是頗爲驚訝這位瞧着不過雙十之年的美貌男人,竟是有着十九個兒子的楚皇。

    想起他剛剛提到百里璉,少女正好解釋道:“玄武王儲本是一同來了的,只是臨時想起有事要忙,便讓我先來見您了。”

    “臨時有事麼?”

    楚皇挑了挑眉,精緻豔絕的臉孔上含着絲輕謔,“他是在早朝上做錯了事,不敢來呢。”

    楚令昭垂眸飲茶,並不多問。

    半盞茶後,想着自己來這裏的用意,她指尖掠過桌面,殿內屏風上描繪細緻的三國江山圖緩緩在心頭展開。

    她擡起眼眸,開口道:“令昭此行除拜謝之意,還有一事欲僭問陛下。”

    “僭越之問……”

    似從未有過人敢言語直白至此,楚皇品了下這個詞,挑了挑眉,“說罷。”

    憑欄處懸掛的白玉圓環被風帶起清脆碰撞,無盡天光衝破層層雲霧與玉色相映成彰。

    楚令昭神色淡了些,啓聲沉穩:“陛下想要一統天下,對麼?”

    這話着實是太冒險了。

    果然,楚皇似笑非笑地望向了她,視線凌厲懾人。

    楚令昭直直回視,目光毫不閃躲。

    “秦廈借道楚國出兵,此行對華序勢在必得,待功成後與孫括整軍攻楚,加以楚秦東西交界壓境,楚國只怕難以應對。”

    少女常年與殺伐殘酷之事打交道,沒少見這樣威嚴迫人的眼神,只並無畏懼地說着。

    料這楚皇絕非平庸之輩,不至於想不到秦廈的目的,見他蹙眉望着輿圖上大楚東南的位置,楚令昭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本尾,她眉間瞭然,緩緩開口:

    “大楚西地糧產極大,卻礙於運輸之因,難以供給至東南疆域。但陛下想要一統天下,必須從東南邊疆攻下秦廈國土,所以,便想要在大楚開鑿大運河,打通東西水路……修建運河必定要勞民傷財,楚國強盛國庫充盈,財物自是小事。只是這‘勞民’二字,陛下卻不便輕易決定了罷。”

    楚皇微微挑眉,笑着配合她說下去,“若不能勞師動衆,又該怎麼修建大運河呢?”

    少女脣角弧度略顯惡劣,“偏偏這時,秦軍想要借道的請求傳到了陛下耳邊。陛下正思慮煩擾修運河勞民之事,結果就有現成的眼前之物送來,若是拿別國幾十萬俘虜來做苦力,豈不是就不用勞動大楚百姓,還便捷了許多?”

    “按陛下當初這個打算,想必是準備與孫括聯手,合力吞下這批秦軍,卻不想,秦廈先一步與孫括結盟……”

    她左手指腹緩緩敲擊在右手關節上,給這場敘說本尾下了最後的定論。

    楚皇目光深含探究,眸中最後一點風雅笑意不再,正經看待了面前的少女,“你如何便能斷定,孫括日後不會改變主意選擇與大楚結盟?”

    楚令昭眼睫從容微垂,“孫括的封地地處華序南方,緊鄰秦廈西北,兩地貿易頻繁。而楚國東北邊境鄰着華序西南,若想與之結盟,無非是助其攻打西南地域。然楚國偏偏同意了秦軍借道,如今秦軍已然行了大半的路程,孫括前有與秦廈的邊關貿易,後有秦軍相助攻打華序西南,他又爲何還要與楚國結盟呢?縱有與孫將軍結盟的部署與戰備,可若是失了先機,便也無可挽回了。”

    她含起一點笑意,從小佛桌邊的棋簍裏拾了四枚棋子,繼續慢悠悠道:

    “陛下無非就是不想在大楚境內興起戰火,所以才在他國尋找合作之人、開戰之地。不過,山重水複柳暗花明,您想要在邊境線上吞下秦廈這三十萬兵馬,也並非只孫括一條途徑……”

    楚皇側目,眼尾弧度風流瀟灑,卻流轉着看破萬象紛繁的銳利與威壓。

    “你希望朕更換合作之人?”

    楚令昭素手託着寬袖將棋子一一擺放在輿圖上,正是適才所提的四個位置。

    “家弟駐守華序西南,麾下黑甲軍十五餘萬,對當地環境極爲熟悉,陛下如若願派兵在華序西南邊境開戰時伏襲秦軍,自能將秦軍收入掌中。”

    她語調不急不緩,拿起一枚不同顏色的棋子推向男人,嗓音宛若崑山玉碎。

    “大楚興危,全然在陛下一念之間。”

    四面息靜。

    雲翳聚散,環佩丁零。

    少女的肌膚於微冷的光線下白得剔透,明明生着禍水般豔麗絕倫的容貌,言語中卻是血腥殘酷的興亡戰事,談笑間縱橫捭闔。

    看似是遊說楚國與黑甲軍合縱抗秦,實則是以連橫斬破孫秦之合縱,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竟不知是這非凡才略辜負了那無邊風月,還是那無邊風月平白誤了這非凡才略。

    在一側侍立的老太監悄悄擡頭望了下,卻見這女孩的面容與陛下居然生得幾分相似,氣度如出一轍的雍容風雅,簡直就要將大楚皇室四個字刻在身上。

    他隨皇室身邊幾十年,知道不少祕辛,瞬間猜出這背後錯曲纏繞之事,不由生出一身冷汗,忙低垂了頭。

    男人把玩着棋子,意味深長地凝了眼對面的少女,“楚小姐將家族勢力轉移至大楚,能得到允准的條件,想必心中十分清晰。”

    楚令昭頷首,“令昭會將楚家與家族私兵化作尖刀,陛下所指,令昭與家族兵衆不違。”

    對面,楚皇嗓音雅澹,“楚小姐掌控楚家精銳私兵,甘願親自成爲皇室利刃誠意的確不小,朕自會給予楚家同華序之時對等的尊榮。只是,若能將黑甲軍一併納入大楚便更爲添花,不知你手下那位郡王可願帶着華序的黑甲一同歸附?”

    楚令昭凝眉。

    黑甲軍是華序的軍隊,雖被殊吟統領,但到底也有忠華序這處故國之心,想讓他們徹徹底底棄船華序,怕是沒那麼容易。

    她沒有直接挑明,只言語波瀾不驚道:“殊吟有他的意願,我不好擅自作主,定要向他問過才能答覆陛下。”

    男人也不強求,只勾脣拋出下一句話,似問題,又似警告:

    “楚小姐爲華序,已然揹負一身惡名,如今華序戰火興起,楚小姐帶領家族撤出華序加入大楚,於華序必更將罵聲洶涌,被殫精竭慮扶持的國邦衆庶蜚言貶損的境況下,還來幫華序西南之地遊說朕,是否能看作,楚小姐對華序這處生長之地暗中仍衷心不改?”

    那些昭彰惡名甚囂塵上,會傳到大楚境內並不意外。

    楚令昭神色自若,擡手撫了撫袖口華麗極姿的卷草紋,語調平淡:“存於天地之間,當志仰高山、德景汪洋,豈能困囿於蜚短流長、因區區罵聲而憎恨國邦?不敢欺瞞陛下,令昭對華序的確仍存護佑之情。”

    面前男人眼眸一冷,等着她的下文。

    楚令昭平靜起身,福身行禮,恭敬地對面前帝王道了句:“吾皇。”

    先致明了臣於楚國的態度,而後,她繼續言道:“自接手家族以來,令昭深知所處權位相隨的責任,如今從臣楚國,志隨楚地之皇,吾皇有一統之心,臣下自亦有佐主之任。何謂一統?蒼茫海內無不爲我故土,杳溟之下無不爲我國邦,秦軍攻佔新土貫有大肆屠城之行,華序西南若陷於秦,於一統疆圖內,秦刀下受戮之民不亦爲吾皇之民?令昭立楚地、臣楚宮、高山仰止效依楚皇惜天下衆庶生民之聖德,豈忍見屠城此等失德不端之事赫然於目下?民爲世本,無本,來日一統,空餘莽土何用?遊說阻秦,於公,爲的是吾皇憫世之心,爲的是大楚千秋之圖。而於私,令昭亦可坦言於吾皇,一是爲身在華序西南的阿弟免遭秦軍攻伐、二是爲家族在大楚立下根基,此事若成,方是楚家向陛下表明忠心,日後凡所舉動,皆以楚國爲先。”

    楚皇將手中棋子緩緩落下,算是滿意她的回答。

    “秦軍抵達華序西南邊境之時,大楚會從北方調動二十萬兵卒,雖是順手對華序西南幫扶一二,但秦軍俘虜,仍是只能全數歸大楚所有。”

    “殊吟那邊,令昭會派密使同他協調,請陛下放心。”

    見事情談攏,楚令昭再次行過禮,便跟隨宮女離開露臺向外走去。

    待人影從視線當中消失後,旁邊的老太監試探着望向男人,“陛下,這位楚小姐莫不就是……”

    楚皇眸光深遂,潛藏着一息難以察覺的不明意味。

    “那個位置對外空懸多年,即便朕早冊之於她,此時也不是恰當的時機。”

    老太監胸中驚詫,聲音微微發顫,“原來當真是小殿下……”

    ……

    庚辰宮外,楚令昭剛踏進馬車,擡頭卻見到神情不大好的百里璉。

    她頗感奇怪,“方纔都到了殿外,玄武殿下爲何不進去呢?”

    百里璉撥弄着桌上的檀爐,半晌才嘆息着轉移話題,“楚小姐沒有被爲難罷?我該同你一道去見父皇的。”

    “陛下似乎並非不近人情,玄武殿下何有此言?”楚令昭溫聲道。

    百里璉搖頭,“楚小姐不必特意寬慰我,父皇是極嚴厲之人,今日如有讓你難過之處,我在此向你道歉。”

    楚令昭不解他爲何如此確定楚皇會爲難她,便認真解釋道:“真的沒有,陛下瞧着實在年輕,倒像是你我同輩之人,我開始將他認作是朱雀王儲,他亦不曾展露半分不悅呢。”

    聞言,百里璉捧着檀爐的手腕一縮,不可思議地看向她,“你跟父皇提朱雀二字了?他竟沒有讓人把你扔下懸崖……”

    楚令昭歪頭,實在弄不懂他作甚會這般懼怕楚皇。

    還未等她說什麼,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宮中侍衛在車窗外出聲道:“玄武殿下,陛下喚您去庚辰宮。”

    百里璉臉色刷白,顧不上同少女道別,便被宮衛半請半抓地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