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捌』談史話誰堪伯仲才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02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大殿前的槅扇開敞着,隱約透出古意盎然的伽楠香氣。

    不知想到了何事,百里璉在廊上駐足沉默許久,明淨的眼眸徐徐歸於黯淡。

    “這裏便是了,楚小姐快進去罷,我還有公務,要先回去的。”

    他說完,也不等楚令昭反應,飛速轉身離開了。

    楚令昭不知他爲何突然情緒低落,但正事要緊,她來不及多想,便自己走了進去。

    殿內宮人們安靜侍立着,周圍裝潢華貴而精細,地面墨石鋪就,人影行過,似有水光瓊華曳着步履泛起,伴隨幽然深邃的玉質凝結成霜。

    正中央擺放着座巨幅屏風,其上繪製着壯麗的萬里江山圖,只是卻不是畫作,而是一幅真正的輿圖,將三國疆域盡數勾勒的輿圖。

    楚令昭經手過的寶物多不勝數,自是一眼知其不凡之處,如此全面細緻的輿圖着實少見,整個天下都如畫卷一般在眼前豁然展開。

    少女望着這幅天下輿圖,胸腔中的某處被深深吸引,心路亦不由隨之波瀾壯闊。

    長風撩起衣袂,猛然間,她的心臟劇烈揪疼,不知從何而生的宿命氣息如遊絲般緊緊纏繞而來。

    悽迷恍惚之中,歷史的風雨沖刷塵寰。

    一幅幅畫面衝破茫茫霧靄滲入腦海。

    雲煙散盡,她彷彿看到羣山崢嶸、天地浩瀚,看到萬萬生民臣伏於身前,看到冰河鐵馬不過翻覆掌中輪轉……

    滴漏水落聲清,少女瞳眸瞬間驚明。

    她捂住心口,實在不知方纔是怎麼回事,只定了定神,繞過屏風繼續向內走。

    踏過幾段烏木廊道,是一處向外延展的寬闊露臺,兩旁的宮女將墨漆竹簾高高捲起後,便規規矩矩地低垂了眉目。

    楚令昭沉吟,她兒時雖在華序姑母宮中見過來訪的楚皇幾次,但都是遠遠瞧着,還是之前看到百里璉的時候,才隱約憶起幾分膧朦中他的眉眼,只記得那眸光有着洞悉人心的透徹。

    時間太久遠了,其餘除了那枚明晃晃的鶴羽金環,她真的想不起更多。

    而這楚國皇宮淨得纖塵不染,宮人行走做事循規蹈矩毫無紕漏,幾乎不會有半分多餘的聲音,想必,這楚皇當非常刻板嚴厲。

    少女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大概會看到一位龍威燕頷、板着臉孔、年過半百的端肅之人。

    她有些緊張地步上露臺,擡起眼簾好奇望去,卻和一雙極美的眼眸撞上了視線。

    眼眸的主人看起來約莫弱冠之年,身姿修長瀟灑,外着一身赤色廣袖長袍,容貌是魅惑蒼生般的豔絕高貴,僅僅短暫地凝眸卻也蘊着令人不敢褻瀆的雍容意味。

    無盡晝光在他周身傾落,天幕亦因之淪爲陪襯之景,那張面孔似比神祇還要美麗。

    世上竟當真有美人絕代至此。

    楚令昭怔了一瞬,稍稍收斂心神。

    見眼前男人衣袍上印着黑金的朱雀紋樣,年歲又似乎的確不過雙十,眉眼倒是與百里璉有幾分相似,卻更爲絕豔。

    楚令昭凝起神思,便當他是百里璉的皇兄了,想着他應是四位王儲之一的朱雀王儲。

    暫時還沒見到楚皇,面前又是個容色傾國養眼的同輩人,她微微鬆了口氣,對男人頷首道:“朱雀殿下金安。”

    “朱雀?”

    男人斜靠在羅漢榻上,眯起眼眸疑問重複。

    楚令昭沒有留意到他的疑問語氣,側目尋找楚皇在哪。

    男人見就楚令昭一人,又問道:“阿璉呢?不是說他要引薦友人過來?”

    “朱雀殿下也知道我有事拜訪楚皇?那您可知楚皇現在何處?玄武殿下應該沒有帶錯路的。”

    楚令昭也困惑道。

    男人倒是瞭然挑眉,嗓音風雅:“你就是阿璉的友人?”

    見楚令昭點頭,他饒有興致,“這便奇了,那孩子竟會帶女子過來,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

    聽他叫百里璉“孩子”,楚令昭奇怪地看了看他,顯然沒料到楚國皇室的兄弟之間還有這般稱呼,頓了下,她才回答道:

    “華序楚家,楚令昭。”

    聞言,男人瞳眸一怔,他坐直了身子,豔絕漂亮的面龐上收起漫不經心,認真端詳了少女的容貌。

    像是確認了什麼,他的眉眼重新彎起,卻莫名比方纔多了些柔軟溫情。

    想起少女走上露臺時如英勇赴死似的模樣,他示意她坐下,溫聲道:“你很緊張?”

    楚令昭隔着小佛桌坐到他對面,嘆息道:“連您也瞧出來啦?”

    她說了自己對楚皇性格樣貌的一系列推測,大抵都是些兇巴巴的嚴厲模樣,長着大鬍子看着雄壯威武,像個德高望重的古板祖先,而自己一向不討這樣的老古板喜歡。

    她性情傲慢張揚,從來不拐彎抹角,一口氣說完之後,才想起來面前的人是楚國皇室的王儲之一,而她這般揣測他們父皇。

    她訕訕,正要道歉,卻見男人這邊含笑望她,聽得意猶未盡。

    男人膚色冷白,生得極爲美貌奪目,氣度優雅高華,面無表情時,眼底總充斥着薄涼與威壓。但笑着時眼尾微微的上挑,又似乎看誰都風流多情。

    可少女費解的是,就是這樣一雙好看迷人的眼睛,望着她時卻流露出像是對自家幼子才有的慈愛寬和之意。

    她不知百里璉這皇兄有什麼怪異的難言之隱,想悄悄挪得離他遠些。

    男人這時開口了,“楚家的楚小姐來到楚國拜訪楚皇可是有什麼事?”

    他忽然繞口令似的一番話讓少女有些蒙圈,回過神卻見男人笑得風雅。

    只是這四個“楚”字聯繫到一起,總有幾分讓人玩味之處。

    當初皇后姑母要她姓楚時並未說太多原因,後來輾轉秦廈一年,接着又被楚相帶回華序楚家,才得知她母親是楚家人,於是便只當是出於紀念亡母才這麼做的。

    但被男人這麼一繞,到底是在紀念什麼又似乎不是那麼簡單。

    身世之事錯綜複雜,她一想到便煩心,乾脆將之丟開,只回答道:“是關於秦軍借道一事。”

    男人疑惑,卻不是因爲她能知道這個消息,“秦軍借道你覺着不妥?”

    男人心思實在鋒銳通透,一語便點出楚令昭想說的話。

    楚令昭心中暗歎,面前這男人倒是繼承了他父皇洞察人心的透徹。

    她想着索性拿他練練手,待會能更好地遊說楚皇,便認認真真地說道:“您可曾聽過暮虢朝虞的由來?”

    少女談到正事時斂去了隨意放鬆的模樣,神色謹慎而鄭重。

    男人喜歡她端正嚴謹的態度,問道:“你是說古時晉國借道虞國攻打虢國,戰勝歸途時順便將虞國也滅掉的典故?”

    “正是。”

    楚令昭見小佛桌上也平放着份天下輿圖,只簡易描繪了三國邊境線的輪廓,她點了個方位:

    “秦軍借道楚國,要攻打的是華序西南邊境,這點我想我沒有猜錯。”

    看到男人默認,她鎖定到華序皇城和中部偏南的位置。

    “華序半數州郡半數外姓諸侯,孫括與胤都十城周邊的幾位外姓諸侯暗有聯合,與蘇室對戰,只會先將欲圖投入半數州郡之地,將華序半數州郡更進一步切割爲南北兩派,而劃分勢力多少的關鍵,便在於這條岐脊山脈。岐脊山脈橫亙在中部偏南,幾乎扼斷州郡之地所有南北路線,若哪方將其收攏,便會形成易守難攻之勢,是以此山脈爲兵家必爭之地。”

    她又分別指了三處地方,“閆城、胤都、朝弦,各自爲西南、南方、東南的重要城池,孫括佔據胤都十城,若要得到岐脊山脈,須將閆城與朝弦納入囊中。而閆城作爲邊境營城,守西南內腹處緊要關隘綏嶺關,綏嶺關據鎖西南四條主驛道,糧草、輜重凡有繁貨皆過此關隘,一旦秦廈軍隊攻下閆城,與孫括同時對綏嶺關前後衝擊,華序西南必定失守,那麼拿下朝弦城以至東南也不過早晚問題。”

    男人隨着楚令昭的視線掃過輿圖。

    早年他便將三國要地的方位爛熟於心,因此這份輿圖上除了三國邊境線之外一片空白,但楚令昭卻能精準的指出各地位置,可見這孩子很是用心。

    楚令昭並不知男人的想法,只是接着說道:“東南西南吞併,得岐脊山脈作爲防線,孫括便會有餘力撥出部分軍隊與秦軍合力攻楚,楚國將面臨兩敵同擊,陷入被動……”

    女孩認真而專注,一番論述下對戰時局勢洞若觀火,男人欣賞她的才華,細細聽她講着。

    四周滿盈着古韻沉沉的伽楠薰香,殿內宮女捧着托盤走上露臺,恭敬地將涼了的茶盞換掉,趁二人喝茶的空閒,適時輕聲道:

    “陛下,午膳已準備妥當,是否要移步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