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肆』贈佳辭惜看離別生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61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祝和殿內宴會結束,宮人清掃過後便也紛紛散去。
近來諸務繁忙,楚令昭也無暇記掛節慶等事,今夜一時酣宴,有了熱鬧的對比,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新春到來。
她今年,要十六歲了。
只可惜仍難查清完整身世,更不知當年究竟爲何會被送至皇后姑母身邊……
她自幼便是冷心冷情之人,雖不會因往事成謎而悲感傷懷,但到底心中煩悶,今夜幾杯酒下肚,倒加了許多難眠之意。
少女尋了個高處的露臺孑立觀景,今夜實在冷得出奇,她呼出的白氣在都眼睫上結了薄薄一層冰霜。
她披着銀白氅衣,雪色的狐毛圍成圈系在領子上,本就冷白的肌膚被凍得更沒了血色,安安靜靜待在冷風裏,影子映在地上,顯得有些單薄。
蘇寒玄走上露臺時,看到的便是少女於風雪中沉靜而立的畫面。他今夜沒什麼玩笑的心思,便也只是走到她身邊望雪夜之景。
楚令昭偏頭望他,青年眉目皎皎,恰如雲間冷月映落於長夜盡頭。
“殿下似乎也比從前長高了些。”
她收回視線,輕聲說道。
蘇寒玄清淺一笑,神色間舒展開疊錦砌玉般的華彩。
“怎麼又喚我'殿下'?”他嗓音清和。
楚令昭並未回答。
好似也並非定要等來她的答案,蘇寒玄注視着遠方的夜空,“令昭,對於華序,無論是你自己還是楚家,都已做得夠多了,如今國內戰亂在即,身爲家主,你有維護家族的責任,你選擇離開,本宮沒有資格去怨怪什麼。”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
楚令昭眸光平靜。
“新歲已至,願妹妹來日所願得償,往來如意。”
蘇寒玄的話語誠摯而珍重,他側目,帶着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伸手想要撫去少女眼睫上的冰霜。
楚令昭後退半步,只是冷心冷情的模樣。
蘇寒玄的手滯在半空,良久,只得收了回去,嘆息着轉身離開。
楚令昭仍然凝望無邊雪夜,直到巨大的金日逐漸升上遠處的海面,海鳥從光線下翱翔於藍天。
景緻無盡遼闊,少女點漆瞳眸惟映天地,似有可盛萬物之深。
……
現下剛踏入黎明,宮道上除了交班的侍衛,便只有少數運送食材的宮人行走。
“總覺得忘了什麼事……”
楚令昭緩步走下露臺,凍了好幾個時辰,少女的頭腦實在反應遲鈍了些,涼風習習向面頰吹拂,她神思微凝。
“……唐臨痕!”
她蹙眉,拎起裙襬朝水牢疾步而去。
“但願他手下的禁軍沒忘了他,那廝不會真的被關在水牢一整晚罷?”
楚殊吟晨起練完刀法,正要去和其餘兩國的將領商討監察問題,萬境宮三國權貴雲集,若出了事對各國的影響都會很大。
他帶人從宮道經過,見到楚令昭略微詫異,笑道:“姐姐怎的落了一身雪?莫不是夜晚迷了路,沒回宮苑內?”
楚令昭這會子沒空兒理會他的頑笑,匆匆問他:“殊吟,可有人把唐臨痕從水牢裏放出來了?”
楚殊吟倒是毫不在意,“昨夜黑甲軍將那廝扔進水牢後我也沒有再過問,這會兒,應當還在水牢裏罷。”
“你的意思是那廝被泡了一整夜?”
見他點頭,楚令昭瞬間感到頭疼。
她再顧不上同楚殊吟講話,忙找水牢去了。
趕到水牢後,果然見唐臨痕神智不清的被浸在裏面,好在水牢狹窄,他又生得高大,這才沒被淹死。
“快些把他撈上來。”
楚令昭惆悵壓了壓額角,命一邊守着的黑甲軍放人。
黑甲軍是認得她的,立即依令照辦。
這場鬧劇持續了一早上,直到唐臨痕醒來才算是收場。
此刻給禁軍首領的寢宮內,唐家這位桀驁的公子睜開眼第一句話就要拔劍。
“把劍給爺拿過來!老子去宰了楚令昭那個王八羔子!”
“宰了誰?”
明澈的嗓音傳來,身姿風雅的美人斜倚在對面的軟榻上,捧着手爐懶懶看他。
唐臨痕瞬間閉了嘴。
楚唐兩大世家素有來往,二人又都是飛揚跋扈的性子,以是從兒時便見面就掐,不鬧個天翻地覆便不得安寧。
只是小姑娘狡猾聰慧偏又一肚子壞水,鬧十次有九次都是以唐家小爺慘敗告終。
多年輸着輸着,導致唐臨痕現在看到楚令昭就下意識的氣焰削弱。
經過大清早的雞飛狗跳,唐臨痕心中的傷感稍稍消退,關於蘇栩的事也冷靜了些。
好一會後,他張口要說什麼的時候,禁軍卻突然神情嚴肅地走進來。
“首領,華序境內生變,太子殿下昨夜親自命人燒了胤都郊外的密林,火勢蔓延很廣,直接引發了山火,探子來報說,除了已經運到泗城的那一批,孫大將軍儲藏的糧草幾乎全部損失。”
“殿下這樣,是正式向孫大將軍宣戰了。”
唐臨痕面色一變,起身從牀榻上走下來,“現在情況如何了?”
禁軍搖頭,“兩個時辰前孫大將軍就帶人返回華序了,現下,境內只怕已經開戰了。”
“太子殿下呢?”唐臨痕披上外衣,沉聲問道。
“殿下昨夜宴會上離開的時候,就已將陛下和親衛全部從萬境宮帶走了,沒有再回來過。”
楚令昭聞言遲疑了下,沒有人知道他回來過嗎?
所以……
昨夜他其實是專門來向她道別的。
楚令昭捧着手爐的手指微動,思緒內仍然只有利弊權衡。蘇室已經不堪扶持,楚家與太子這段盟友聯結,斬斷並不可惜。
少女沒什麼情緒。
旁邊,禁軍繼續分析着局勢:“三國盛會怕是要提前結束,就是不知糧草不足的情況下,孫大將軍要如何與殿下周旋。”
他說完,楚令昭心中頓時猜到孫括的打算,她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提醒道:“唐臨痕,你若不打算放棄華序,現在便帶領禁軍返回華序支援太子。”
“現在?爲何不等戰況進一步發展?既然是殿下先宣戰的,應當早已從北疆調來了軍隊。”唐臨痕認真考量道。
楚令昭卻不認同:“南方胤都十城是孫括的地盤,太子不會提前陳兵打草驚蛇,所以現下太子親衛的主力軍隊應當只停留在了東南的手下雲家勢力範圍內。太子此時往那裏趕,孫括若在路上伏擊,太子難以應對。”
“雲家……朝弦城嗎?”
禁軍遲疑着,接着說道:“殿下是昨夜宴會上離開的,算上放火的時辰,此時雖不能抵達朝弦城,卻也是能進入雲家在東南的勢力範圍內的。”
楚令昭神色不變,冷淡解釋道:“太子昨夜回來過一趟。”
那邊禁軍聽得雲裏霧裏,可唐臨痕卻差不多懂了,他恨鐵不成鋼地掃了天空一眼:“真不知道太子到底在胡鬧些什麼!”
他拎起佩劍,拍了拍楚令昭的肩膀:“我帶人回去幫太子,你自己小心。”
見楚令昭頷首,他便立即離開了。
禁軍看唐臨痕就這麼把楚令昭一個小姑娘丟下,還是不放心問了句:“楚小姐,您接下來去哪?可要派人護送您?”
楚令昭謝過他的好意,卻搖頭道:“孫大將軍糧草不足,自是要向人求助,我正好去見見,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她已不打算再回華序,稍後去見那人,算是她最後一次幫助蘇室。
無論成功與否,此後,與蘇室皇族的往來,便算是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