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叄』棄悲憫冷觀狼煙起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75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採蓮曲後,緊接着便是些柔和舒緩的助興之舞,賞心悅目亦不會打攪到賓客來往交談。

    楚令昭聽着使節們圍繞三國邊境互市夾槍帶棒的試探,自己慢悠悠地飲酒。

    兩三支舞后,她找侍女要來宴會曲目的單子,見離秦廈人偶戲的表演還早,便藉口要醒酒離開了宴廳。

    祝和殿外。

    天空冷月孤懸,冬夜的寒意陣陣襲來。

    一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從暗處走出,恭敬喚道:“家主。”

    少女身邊,只有派去專門處理家族事務的人才會稱呼她爲家主。

    楚令昭扶着欄杆遠望,淡然開口:“可都辦好了?”

    她頭也不回地詢問着。

    黑衣人輕聲回答:“已按照您的吩咐,楚家主脈及各地共四十七支旁系家族全部收攏,只留了明面上的少許掩人耳目。”

    話說一半,他目光敏銳地掃視過四周,確定無人靠近才謹慎道:

    “只是這般大規模的人羣和財產流動,屬下怕引起邊關守軍的注意,便暫時將家族勢力分散停留在了西南附近的城池。家主,接下來是否繼續……”

    黑衣人看向楚令昭,等待她做出最關鍵的決定。

    楚令昭沒有說話,她望着常戴在尾指上的血玉戒指有些許出神,這枚戒指,是叔父臨終前送給她的。

    病榻上,虛弱得幾乎難撐坐起的男人,格外鄭重地對她言明遺願,只要這枚戒指尚還是血紅色的,她就必須帶領楚家扶持君王,絕不放棄蘇室皇族。

    叔父爲人正直高潔,臨終之際亦不忘國家興亡、山河社稷、以及對蘇栩的一番赤誠扶持之意。

    而於她之志,雖承擔巨大風險,但只要能夠平定半數州郡亂局、淨世風安華序黎民衆庶,那麼尊重叔父遺願去扶持蘇室皇族,也未嘗不可。

    然而……後來萬事俱備,那位叔父用盡一生甘作臣屬去幫扶的君主,卻在最後時刻放棄了這個國家,親自破壞了所有人努力了許久的籌謀,斬斷了華序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凝視着手中的戒指,那戒指仍是色澤殷紅,從未改變,亦如叔父堅定不移的維護君主之心。

    只是。

    少女無言立於宮城高處,周身氣息逐漸歸於冰冷,眸中戾氣勾連纏繞,最後一分悲憫之心也消退於無。

    她擡手,摘下那枚血玉戒指,毫不猶豫地從憑欄處丟下,任由它在無邊黑暗中粉身碎骨。

    她面色沒有絲毫波動,嗓音平緩得近乎冷酷:“帶着家族勢力,從西南邊境出去,黑甲軍的駐軍在那裏,我方纔通知了殊吟。楚境東北方有玄武王的手下,楚家臣於大楚一事玄武王已代爲向楚皇薦引,離開華序邊境後,會有楚地皇都派遣的官吏接應換置籍牒。”

    黑衣人認真應下。

    對面不遠處,宮牆的瞭望塔上,派去的侍從已將楚令昭的吩咐告知了少年。

    楚殊吟頷首,對她的決定並不意外。

    倒是他手下的黑甲軍將領頗爲不解:“郡王,小姐爲何在這關鍵時期帶領家族勢力撤出華序?屬下聽聞小姐素來與太子殿下親近的。”

    “親近?”

    楚殊吟咀嚼着這個詞,笑容諷刺。

    “楚家是華序的頂級世家,朝野內外家族勢力皆根深蒂固,太子初回皇城,藉着楚家的聲望安插了大量手下進入朝堂。楚家在朝爲官的家族子弟,倒也用太子的名義打壓了不少政敵。本就是利益關係罷了,如今華序內部動亂不可避免,楚家不會爲了太子冒險,而姐姐,”

    他說到楚令昭,神色端正了幾分:“姐姐她清楚自己身爲家主的責任,無論太子真心或假意,在家族利益面前,她永遠不會動搖。姐姐的深情只會付與天下江山,兒女情長從不會入她之眼。先前選擇扶持蘇室皇族,從頭到尾,都只是爲了家國而作出的權衡。”

    楚殊吟眸色清明。

    宮城寂靜,偶爾能聽到巡邏隊走過時冷硬的軍靴聲。

    將領站在原地思考着楚殊吟的話,“那郡王您……”

    他輕笑,仍是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我無論何時,都與姐姐立場一致。”

    他擡眸,與對面憑欄處的少女遙遙相望。

    楚令昭勾脣,已是明白了他的立場。

    ……

    再回到祝和殿時,恰逢人偶戲開場。

    楚令昭在席位上坐了,只是身旁卻不見了青年的蹤影,她正疑惑,便聽侍女上前解釋道:“胤都內似乎出了些事,需要殿下親自去處理。”

    “這個時辰,乘船返回華序境內?”

    “是。”

    少女感覺有些古怪,夜晚航海最是危險,到底出了什麼事需要這般急着過去?

    未待她將思路捋清,一段清脆的鈴聲便闖入了耳畔。

    殿內的宴池中,衣着鮮豔的舞姬正被大殿正上方垂下的絲線牽引着,手中握着精緻的盤鈴,隨着身姿舞動而發出悅耳聲響。

    楚令昭捏了捏指尖的杯盞,雙眸緊緊盯着宴池中的舞姬,那舞姬製作精良,像極了真正的人,卻也僅僅是像而已。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木偶罷了,並不是真正的少女製成的人偶。

    她望向斜對面秦廈使節們的席位,只見蕭靨早已看穿她的目的般,正哂笑着對她舉杯。

    不出所料,人偶戲的水果然很深,自太子回到皇城後的一連串麻煩,似乎都繞不開秦廈皇族的操縱。

    包括華序即將要發生的內亂。

    可秦廈的目的,真的只是華序嗎?

    楚令昭蹙眉,三國之中,原本以爲楚國局勢最是穩定,要將家族向楚國轉移,但如今來看,秦廈的野心恐怕不止於華序。

    雖不打算再插手華序之事,可是楚家的勢力正在向楚國發展,這個時候,楚國一旦爆發戰爭……

    即使出於家族利益,她也不得不去仔細查探秦廈這個幕後的操縱者了。

    只是,如果秦廈要對楚國下手,會先從哪裏開始?

    秦廈近一半的權力都掌控在蕭靨的手裏,要查清楚,想來還是要去試探這位胄王爺。

    她思索着,擡袖從容舉杯,回敬了蕭靨那杯酒,一飲而盡。

    宴會持續到後半夜才散盡,衆人皆去了各國安排好的宮殿休息。

    而此刻,與明鑾池隔海相望的胤都之內,一支三五百人的隊伍正換下印有“胤”字的盔甲,身着普通商隊的服飾低調行進。

    顧羨走在最前端,率領着隊伍護送大批的糧草向皇城而去。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走進郊外叢林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哨響撕裂了夜的寂靜。

    顧羨心驚,正要命隊伍撤離,便發現來時的出口早已消失不見。

    有人設了陣!

    但偏偏,在人心惶惶之際,陣陣野獸的嚎叫聲自四面八方而來,衆人紛紛亂了陣腳,卻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叢林之外,一處岩石堆壘的懸崖邊上,白衣勝雪的青年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那片黑暗的叢林。

    身着青色長袍的公子站在他的右後方,平靜說道:“殿下,孫括準備運往皇城的大部分糧草都存儲在這片密林之中,顧羨帶領的這只隊伍正準備分批次的將糧草先運至泗城。”

    蘇寒玄手中把玩着一支弓箭,淡淡發問:“起時,本宮命你布的陣可起作用了?”

    雲起時恭敬應是。

    懸崖之上雲海涌動,那輪冷月亦被雲翳掩藏,蘇寒玄白衣不染纖塵,臨風而立如悲憫萬物的玉質謫仙,言語卻殘忍而冰冷:“點火,把密林燒了。”

    他身後隨時待命的太子親衛們聽到命令,立即點燃油布包裹的箭矢。

    隨後,漫天密密麻麻的箭矢攜着火焰而落,整片密林頓時化作火海。

    林中的尖叫聲不絕於耳,卻未曾勾起這位白衣謫仙般的公子的半分憐憫。

    寒風獵獵,遠處海岸巨浪翻騰,在命運的巨幕之下,華序內戰終是隨着這場大火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