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貳』舞翩遷蓮姬青衣飛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13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妹妹與孫將軍可是在談論今夜的宴酒?”

    一道聲音自階梯處傳來,姿容清絕的年輕公子緩步踏上高臺。

    他雪白的寬袖上印着繁複細密的暗金團龍紋,身邊彷彿流轉着絕境之北的蒼茫寒意。

    華序使節席位上的官員們紛紛望來,低聲致意道:“太子殿下。”

    楚令昭與孫括之間的氣氛仍舊如繃緊之弦,衆人皆不敢高聲言語,半晌,孫括淡聲道:“本將以爲這宴酒太烈,喝了燒灼肺腑,不宜留用。也想聽聽楚小姐如何看待罷了。”

    楚令昭微笑,“酒水何以有淺烈之分?將軍覺得酒灼人,應當從自身找找緣由。”

    孫括倏然盯來。

    “夜宴開宴時辰已至,妹妹,將軍,都適可而止。”

    蘇寒玄出聲打斷這二人的爭執,拉住楚令昭在前排正中間的席位上落座。

    察覺到身後華序大臣們略帶揶揄的交談聲,楚令昭從他身邊欲要起身,沉聲說道:“我不便坐太子旁邊。”

    蘇寒玄攔住她,狹眸凝向她的雙眼,“妹妹當真要在這兒與本宮撕扯?”

    楚令昭蹙眉,也不願在宴上作兒戲之鬧,終是不情不願地重新坐好,“只今夜。”

    蘇寒玄這才收回視線。

    “表弟,初次見面。”

    蘊着絲邪佞韻味的話語突然自宴池另一邊傳來。

    楚令昭側目望去,果然見斜對面的秦廈高臺上,蕭靨攜着使臣走入席位坐好。

    他已換上了秦廈正統的銀紋窄袖紫袍,腰繫玄色蹀躞帶,身上的臂環等飾物上的圖樣也都選用了皇族的玄鳥圖騰。

    此時,他那雙亦正亦邪的眸子正含笑盯着她,眼波如黑潭般深不見底,透出層層危險氣息。

    楚令昭眼睫低垂,緩緩收緊了藏在大袖中的手,她向來極少會有忌憚之人,可每每見到這個男人,便會有淡淡的不寒而慄在心間瀰漫,好似下一瞬就會被拖入潛藏着魑魅屍骨的煉獄深淵。

    她不該去招惹蕭靨的,與這人接觸到底麻煩,該想個辦法對付他才是。

    少女思索着,眼底掠過一抹戾氣。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於胤都出現在蕭靨視線當中的那一刻起,有些事便註定了它的走向……

    就在這時,一隻指節白皙的手輕輕遮了下她的視線,微冷的氣息彷彿傳遞出一陣寧心之意,青年的嗓音過耳而來:

    “妹妹?”

    楚令昭掀起眼簾,只見身邊的青年正望着她,面上是從容的清寒淨和。

    似冰霜般透徹的力量直抵心扉,稍稍平息了少女眸中的戾氣。胸腔中起伏的殺欲漸漸穩定下來,她姿態優雅地挽袖斟酒,輕笑着將話語一筆帶過:“我只是在好奇秦廈帶來的曲目。”

    蘇寒玄脣角淡然勾起,拿起她推來的酒盞,緩緩晃動杯盞裏晶瑩剔透的酒液,望向蕭靨的神色波瀾不驚:“聽說胄王喜好收集美人,曾派人出訪各地遍尋傾國絕色,卻不成想,這獵美竟是獵到了本宮妹妹這裏。”

    “哦?半月前聞得華序太子親近的一位世家家主將皇城攪了個天翻地覆,莫非這位就是那楚小姐?”

    另一邊楚國席位上,百里訣說着,頗爲好奇地認真打量過少女,繼而挑眉對蕭靨道:“胄王爺這便不厚道了,搶奪人家的心上人實非君子所爲。”

    “白虎殿下倒是真君子,只是爲何,這次盛會沒能將虞姬一併請來呢?”蕭靨哂笑着回敬。

    似是被人觸碰到逆鱗,百里訣冷冷擱下酒杯,“胄王還是管好貴國之事罷!”

    浮動着刀光劍影的暗流在三國席間洶涌澎湃,編鐘聲聲沉響。

    楚令昭實在不喜歡聽這羣人毫無正形的玩笑,正準備起身離開宴席,卻聽蘇寒玄悠悠說道:“妹妹不是想知道秦廈人偶戲背後隱藏之事嗎?今夜的宴上便會有偶戲表演,何不留下瞧瞧?”

    他音量極輕,剛剛好只令身邊的少女聽見。

    席位周邊,安靜侍立着手持金骨朵和掌扇的宮婢,藍色琉璃玉柱八面宮燈高懸案旁,下墜着長長的淺金穗子,搖晃着細碎晶瑩的美麗燈影。

    “太子慣會牽制人。”

    楚令昭不悅輕斥了句,卻也未曾繼續離開。

    角落的編鐘聲慢慢停了下來,衆人知宴會即將開始,紛紛止住了言談。

    大殿中央的圓形場地緩緩分開,只見那精美的百獸紋石板下,竟是一座寬闊的巨大水池,朦朧白霧在池面流動開來,整個大殿都好似至進了茫茫仙境。

    一百二十四位着粉青交領三重衣的秀雅美人乘坐彩舟,在渺渺大霧間淺吟低唱,衣帶隨小舟的飄蕩翩翩起舞。

    鷺鳥飛掠,大夢蓬萊。

    正當衆多觀者醉嘆其景時,風乍起,白霧退盡,幽然的蓮香沁入每一個人的鼻息,忽見滿池荷葉田田,十一只彩舟分散池面,美人們在藕花深處捧蓮戲水、嬉鬧歡歌:

    “ 越女採蓮江北岸。輕橈短棹隨風便。”

    天光雲影,粉蓮嬌映,舞曲跟着箜篌樂音續續傳響:

    “人貌與花相鬥豔。流水慢,時時照影看妝面。”

    柔妙的歌聲環繞中,殿內光線逐漸變的昏惑,一點橙紅的光暈在池邊下落,擬出迷離的水畔夕陽之景。

    “蓮葉層層張綠傘。蓮房個個垂金盞。一把藕絲牽不斷。”

    “紅日晚。回頭欲去心撩亂。”

    吟唱的正是晏殊的那闕《漁家傲》。

    曲畢後,歌舞作罷,圓形石板重又合上,一百二十四位美人順勢踏下彩舟,手捧盛滿蓮子的金碟款款走上高臺,呈到三國賓客們的矮案上。

    直到她們開始退下,賓客們才意猶未盡的讚歎起來。

    楚令昭拈起一顆圓滾滾的蓮子嘗了嘗,蓮子在口中綻開微微苦澀,回味卻別樣甘美。

    她彎了彎眉眼。

    少女睫毛纖長卷翹,笑着時眼尾弧度豔麗上挑,如同遠古傳說中魅惑蒼生的墮神,邪肆妖異卻又不掩其周身的雍容氣場。

    四周衆人的目光不自覺地便被她吸引,彷彿將要跌入那無盡冥河共赴沉淪。

    蕭靨盯着那對外界狀況毫無所覺的少女,眼底暗欲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