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壹』憶過往驕子金淚垂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445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唐臨痕拂開她的手,眼角泛紅。

    “唐家是文官世家,是文臣領域內德高望重的家族,但我自幼熱愛習武,爲此與族親爭執不休。可到底,我是唐門的嫡子,身上肩負着傳承文脈的責任,最後只得跟從了家族的決定,好在受家族培養,在華序試行的文察大試中名登金榜,一時間風頭無兩,而那份對武將的執念,便也只能珍視掩藏在心中深處……”

    “若就如此持續着倒也罷了,可偏偏幾年後,東嶺關外戰火突起,邊疆民不聊生。我無法忍受就這般囫圇活下去,便想要棄文從武,重拾舊願,可這個決定遭到了家族上下所有人的反對,正絕望之時,陛下給了我機會,讓我得以施展抱負,後來平叛邊疆。”

    “歸來後,陛下便將皇城的萬餘禁軍交給了我,讓我來護衛他的安寧,信重至此,我無以爲報,唯有忠心盡職可表。可現在,陛下卻因爲我而……”

    “孫堰一開始是我命人抓的,但卻從未想過要殺了他給陛下添麻煩。令昭,你可信?”

    素來冷酷桀驁的青年,此時眸中閃淚,竟像個不知所措的孩童,惹得旁觀者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

    楚令昭從前習慣了與他吵吵鬧鬧,現在突然見他如此,亦心中難過。

    “我信……”

    她張了張口,欲再說些安慰的話語,可一想到蘇栩在關鍵時刻放棄了所有人的努力,她便彷彿胸口被壓了塊巨石,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了。

    最後,她輕輕勸道:“我信你,但你跪在這裏無濟於事,先起來,好嗎?”

    唐臨痕垂頭不動,彷彿被抽空了一身氣力,仍是聽不進外界的任何言語。

    楚令昭站起身,靜靜等待着他。

    可等了良久,見即將入夜,她眸光沉了幾分,再次問道:“你起來嗎?”

    青年還是一副低落的樣子,不肯挪動分毫。

    少女徹底沒了耐心,她上前拎着他的領子,將他拖下第十九級臺階便鬆了手,青年不備,一路從最高層翻滾下去,磕的滿臉淤青,不省人事。

    “來人,把他關進水牢裏,好好清醒清醒。”她冷聲說道,不容分毫置疑。

    黑甲軍聽到命令後立即上前執行。

    唐臨痕畢竟是禁軍首領,周圍侍立着的禁衛本欲攔住他們,可是看清上面發話的人是誰後,卻終是不敢再攔。

    廊下,在一邊觀望的官員們目瞪口呆。

    “就這麼把人拖走了?”

    “本官方才在那勸了半天都不管用,嘖嘖嘖,果然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對行伍之人,還是直接了當來的管用。”

    他們正感嘆着,有官員小小聲嘀咕道:“只是這楚小姐也太霸道了些,又是水牢啊,數九寒天的水牢……”

    旁邊同僚聞言,忙瞪了他一眼,“你敢議論那位?身居楚家家主之位,只她手下的楚傢俬兵就能撕了你我,自然能這般霸道,你手下有什麼?有你那從本官侄兒手中搶的字兒?”

    “孔御史,我到底要同你說多少次,那幅字我是給了孔公子重金酬謝的,如何又說我搶!”

    “哼,你沒給本官,就不算!”

    這二人正是陳通政和孔御史了,兩人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因爲那幅博古序爭執起來,一路走開,衆人已然習以爲常。

    殿前,楚令昭望着被拖下去的青年,人前的冷意褪去,只餘下滿滿的擔憂。

    楚殊吟走到她身邊,亦望了眼狀態頹靡的唐臨痕,懶散說道:“阿姐何必如此,他愛跪就讓他跪着,沒必要費心幫他,回頭那幫文官又要議論楚家霸道跋扈了。”

    楚令昭垂眸轉了轉手腕,“唐臨痕的性子我還算瞭解,執拗又難馴,若真的任他在這跪着,陛下不醒,他便永遠不會起來……”

    她擡頭,目光掃過門外宮道上巡邏的各國衛隊,“三國盛會多方勢力交雜,不能任由他這般胡鬧下去。”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冬日並無鳥蟲的啼鳴,倒也算是清淨,各處宮殿接連亮起了深紅色的宮燈,不遠處傳來絲竹管弦的悠揚樂聲。

    楚殊吟回頭看了看槅扇緊閉的大殿,“陛下昏迷,太子殿下應當會作爲華序的正使出面,怎的卻遲遲不見殿下的蹤影?”

    楚令昭搖頭,“太子與陛下素來不睦,此時想必是先去了祝和殿……”

    她話音剛落,便有提着燈籠的侍女從宮門魚貫而入,請出席正宴的官員使節直接前往祝和殿,太子已先行抵達。

    楚令昭面上神色瞭然。

    她望向楚殊吟,正要和他一同前往,卻聽他無奈說道:“唐臨痕如今狀態不對,無法巡視盛會期間的宮城,我必須要帶領黑甲軍監察安全事宜,所以今夜無法出席了。”

    楚令昭知他說得在理,於是便同其他官員離開了。

    衆人隨侍女們走向宮城三分處的宮殿,那是整個萬境宮的最高點,爲表示各國之間的友好往來,因此命名爲“祝和殿”

    抵達後,衆人順着殿前的八十一級臺階一路向上,一座金碧輝煌的龐大殿宇緩緩映入眼簾。

    衆人走進後,方見這座宮殿內部寬闊無比,建築風格奢華奇特,周圍共十八面高牆,每面牆都整齊排列着無數菱條,上下嵌耀眼奪目的白色明珠。

    三座高臺每隔四面孔牆一設,各佔兩面巨大的扇形孔牆,三國分據三處高臺,隔中心十八面形的宴池相望。

    三座高臺之上,各自設有四十一處席位,由於穹頂爲特殊材質所制,所以無論在哪一座高臺,都可清晰聽到殿內的言語之聲。

    而各國席位之間,整排莊嚴的編鐘於角落奏出舒緩樂響,樂聲完美的將清凌與渾厚融爲一體,既營造了三國正宴的氛圍,也不會影響各國使節之間的交談。

    衆人走上設有華序席位的高臺,見那威名在外的護國大將軍已然在前排一邊落座,他的長女孫琳錦燁陪同在側。

    許是連失二子的緣故,孫括的表情並不好看,見到楚令昭走來,他面上陰鷙殺意更顯。

    他的長子孫戉是被楚令昭弄到燃燒的河面上的,除了孫琳錦燁,衆人連同孫括都不知道孫戉真正的死因,只當孫戉是死於楚令昭之手。

    因此孫括眸中的陰狠毫不掩飾。

    前排中間的正使席位還空着,衆人卻無暇他顧,紛紛眼觀鼻鼻觀心的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誰都不敢觸這兩個人的黴頭。

    楚令昭並不在意孫括的殺心,自幼想要殺她的人數不勝數,成爲家族掌權者後更是如此,若是真的害怕,當初被血洗的就不是楚家的那些分支了。

    她走上高臺,卻不想孫括這次大膽至此,當着衆人的面就敢向她直直射來一枚泛着寒光的袖箭。

    楚令昭眉目間神色沉冷,頃刻便擡手握住那枚刺至身前的短箭,隨即將之重重甩回孫括案前。

    “將軍的殺心,可要仔細收好了,不當出而出,會顯得魯鈍而空莽,昔只聞子承父業克紹箕裘,而今卻是難得見到反其道而行之人。”

    她話語內對孫戉魯莽而死的輕蔑毫不遮掩。

    孫括握拳,到底還算分得清場合,沒有在三國盛會上繼續作莽撞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