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陸』赴盛會任一晌貪歡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68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將軍府。

    孫琳錦燁坐在書房內室,面前的桌案上,靜靜放着一隻古樸的黑色木盒。

    她對面,氣度深沉而複雜的男人端坐在大椅上,平和的眼波中並不見悲喜之色。

    “顧羨。”孫琳錦燁望向對坐着的男人,指尖緩緩摩挲過木盒上雕刻精細的花紋,言語間好似是漫不經心的提及:

    “楊國老與將軍府有恩義之緣,就算你拜入楊國老門下,依舊可以爲將軍府做事,爲何偏要故意跳入你那妹妹的圈套?還因此丟了兵部尚書的位置。”

    顧羨眼睫微沉,不過一瞬,便又掀起眼簾,語調有些遊戲人間的意味:“藉着楊國老的橋樑效力,哪裏有直接聽命於將軍府來得有利?”

    “再者,兵部尚書的位置太過明顯,稍有舉動便會被人留意,我又如何能替將軍辦事呢?”

    他毫不畏懼地直視對面審視的目光,脣畔笑容中帶着些許輕佻意味。

    孫琳錦燁哂然,不置可否。

    她將桌案上的黑色木盒推到男人面前,“這裏面是令牌,還有八批貨物,必須在三國盛會結束前從胤都運到泗城。我此次需出席盛會,抽不開身,此事便交與你了。”

    她頓了頓,又道:“如今的華序多勢並行,所謂的兵部尚書,也不過是個無實權的空架子,丟了也就罷了。待日後我父大事落成,自會給你應有的東西。”

    提到孫括,顧羨站起身,言辭恭敬了幾分:“能爲將軍做事,是在下的榮幸。”

    待他走後,將軍府的幕僚從屏風後出來,凝視着顧羨的背影,眸中略有所思。

    “大小姐,二公子之事……真的與您無關嗎?”

    孫琳錦燁聞言,倒也不惱,她勾了勾脣:“唐臨痕妄圖用孫堰來威脅我,可我,最厭惡被人掣肘。”

    “所以,二公子的死真的與您……”幕僚聲音微微顫抖。

    “不然呢?”她含笑反問。

    ……

    三日後。

    楚家後花園,身姿纖細的少女只着一件單衣,倚坐在花園的亭子裏。

    亭內博山爐上,絲絲縷縷的硃紅輕煙透過爐蓋彌散而出,少女容顏清絕雍容,馥郁的牡丹花香隨着煙霧纏綿繚繞在她的臉兒旁,越發襯得周身氣度高華風雅。

    正是那味裁雲弄,只是剔除了迷藥的成分。

    亭外,常隨在少女身邊的小太監領着三五位侍女走來,將手臂上挽着的銀白狐裘披到她的肩上,輕聲道:

    “三國盛會在即,郡王殿下派人遞來書信,請小姐勿要在皇城耽擱太久,陛下請您一道參加盛會的。”

    楚令昭並不理甘醴的勸說,只自顧把玩着一朵碗口大的牡丹,深紅色的花汁子順着細膩的指尖淌落,滴到她雪白的裙裾上,留下一片靡靡豔色。

    “殊吟追上陛下了?”她嗓音淡淡。

    “郡王前日安排好城中治安,便帶軍快馬去追陛下的儀駕,此時應該也已經追上了。”

    聽袖說着,將一盅熱熱的牛乳羹放到石桌上,溫言勸道:“都大半日了,您也該吃些東西,這羹裏撒了雪脂蓮蜜,吃了也好養養胃。”

    楚令昭接過瓷勺,淺淺嘗了幾口,便又擱下了。她近幾日總是沒什麼食慾,今日依舊是如此。

    聽袖無奈嘆了口氣,只得將瓷盅收了下去。

    就在這時,齊錕前來報備:“小姐,太子府那邊有人求見,是否……”

    “太子的人?”

    楚令昭挑了挑眉,示意將人請進來。

    過了一會兒,只見幾位身材魁梧壯碩的侍衛擡着一隻巨大的獸籠走到了花園裏,那籠內野獸似乎不滿被關起來,不斷地發出危險的低吼聲。

    花園中侍立着的侍從皆有些受驚,紛紛退後與那獸籠拉開了距離。

    太子府的侍衛們將獸籠放下,爲首之人走到亭子前,聲音中含着幾許敬意:

    “楚小姐,在下是太子殿下身邊的親衛,殿下聽說了這兩月皇城中發生的事,知道小姐爲了朝局替陛下受了不少非議,所以特命在下給您送個小禮物。”

    他說完,四周侍從們又是一抖,這野獸竟然還要留在府裏!

    還小禮物!

    哪裏有送這等兇物來討女孩歡心的!

    衆人正搖頭嘆惋,忽聽少女悠悠開口:“把它放出來。”

    這下,便是太子府的人都愣住了。

    親衛委婉謹慎地開口:“楚小姐,這物脾氣暴躁得很,放出來怕是不大妥當……”

    卻見楚令昭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既太子已將它送到了楚家,自然由我處置,放出來。”

    親衛僵了僵,只得命人將籠子打開。

    衆人立即退避三舍,只遠遠觀望。

    但見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獅從籠中走出,死死盯着將它關進籠子的親衛,直到親衛被盯的站不穩,才驕傲地收回視線。

    “過來。”楚令昭慵懶喚道。

    下一刻,雪獅便在衆人的驚恐下走向了亭中的少女。

    意外的,那頭兇戾的獅子竟格外溫順地臥到了少女身邊。

    楚令昭順了順雪獅光滑的皮毛,眸中笑意溫和。

    “辛苦諸位跑這一趟了,聽袖。”

    聽袖聞言,立即上前將一袋金子遞給親衛,“我家小姐一點心意,大人請兄弟們打酒喝罷。”

    親衛謝過少女,隨後便帶人離開。

    園中草木上落着冰霜,天又時常陰着,以是總不得消融,現下已至午後,楚令昭聽着園中今日出奇清靜,隨口問道:“阿罌呢?怎的今日沒見到她?”

    浮白穿過月洞門走進花園,聽她發問,便回道:“小姐,那位公主昨日傍晚去了十二玉闌干。”

    “到現在還沒回來?”少女有些詫異。

    “是的。”

    楚令昭微微蹙眉,蕭罌性子雖愛玩了些,卻不是沒有分寸之人,不會不辭而別……

    不對勁。

    “叫人備車,我要出去一趟。”

    她說着,安頓好雪獅,便起身去更衣了。

    ……

    馬車快速駛過條條街道,到達朱雀街時已是兩刻鐘後。

    楚令昭從馬車上下來,擡步走進那條奇人異士定府的巷內。

    只見十二玉闌干府邸硃紅的門前,大門開敞着,但裏面已經一個人都沒有。

    “左耳軟骨上的秦廈飾物痕跡,連阿罌也敢一併帶走,沈君清也只能是他的人了,看來之前猜測不假。”

    甘醴跟在她身邊,聽她這麼說,不解問道:“他?也是您的故人嗎?”

    楚令昭搖頭:“只是聽說過,是阿罌的皇兄,秦廈胄王。”

    寒風漾起少女心間的漣漪,似有低迷的氛圍緩緩在四周流轉。

    “連沈君清都撤出皇城,恐怕,是真的要發生大事了……”

    遠處巷內綵綢揚風飄動,隔樓處的勾欄軒館,舞榭歌臺脂粉依舊,並未因局勢的日漸緊張而沉寂半分。

    不遠處胡儀河畔,浮橋紅紗垂蕩,畫舫船頭顢頇紈絝觥籌交錯,拋羅搏酒,戲樂琴曲仍歡。

    幫閒何知亡國恨?娛玩至死,蟻命方休。

    也罷。

    連蘇栩都在最後關頭放棄大家許久以來的籌謀,不顧惜華序的萬里河山,那她又何必再費力勞心,便任這都城歌舞昇平,一晌貪歡罷……

    她低低嘆息,轉身向巷子外走去,甘醴回頭望了眼那扇空寂的大門,心中突然明白爲什麼她遲遲不願離開皇城了。

    一旦離開,再回來,便是天翻地覆了。

    “甘醴。”

    聽到少女喚他,這小太監連忙回過神趕上前去。

    “回府命人準備一下,我們也是時候出發了。”少女眉目間流露出厭世的情緒,之前周身好不容易壓下的戾氣也不再遮掩。

    甘醴察覺到她的變化,心中劃過驚詫懼意,他小心翼翼地問道:“要出發去哪?”

    “去……三國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