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貳』嘆今朝哂慈悲哀歡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397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時至黃昏,皇城外。
千餘名黑甲軍從旁開道,擁護着莊嚴肅穆的帝王儀仗,其後,朝中半數文臣武將及其家眷的車轎緊緊跟隨,一行浩浩蕩蕩地向南行去。
城牆上,楚殊吟身披黑色細鎧,眸光淡漠地俯視着下方行進的隊伍。
楚令昭捧着琺琅彩手爐立於他身旁,同樣望着漸漸遠去的車隊,瞳眸有些許失神,“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她喃喃道。
“三國盛會地點變更,並不是臨時的。”楚殊吟聲音微冷。
“什麼?”楚令昭瞳眸一冷。
“這件事是三國密函往來的,皇帝兩個月前便知曉了,各國也都是在盛會臨近開始前才會公佈真正地點。我方纔得知時,也覺得不可思議。”楚殊吟沉聲說道。
城牆上寒風蕭索,細小的沙礫貼着地面層層刮過,少女眉頭緊鎖,“兩個月前?那是準備召引天下方士的時候……既早決定要離開皇城赴會,那這段時日的種種佈局又有何意義?”
身後腳步聲傳來,年輕的祕書監語調沉穩:“誠如當初楚小姐所言,陳腐思想的破除絕非一日能成。夾在另半數諸侯地域之間的幾個新州郡試行點帶來的的效用也着實一般,若不儘早開始,等到諸侯勢大,再想推行全境州郡,則爲時晚矣,我想,這段時日所做之事,不會因陛下此舉空費的。”
楚殊吟眉頭輕蹙,“當下局勢兇險,人力物力都已分散調遣來推行改革,陛下這邊應當穩坐皇城震懾地方才是,可卻偏偏要離城,不管不顧地推翻大家爲他費盡心力安定下的皇城局面。若禁軍在各地推行的順利也便罷了,怕只怕發生什麼意外中斷了進程,今朝局勢便會更難以掌控。”
他手掌壓緊城牆上的沙礫,“現下,只能盼望唐臨痕那邊不要出事了……”
楚令昭沉默聽着,總覺得蘇栩此次並不像是要真的變革大制,反而更像是,在爲什麼事情鋪路。
她不知爲何心下莫名的不安,恍惚中,好似預見了三國盛會後的一場血雨腥風,而他們明知會發生什麼,卻無能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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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暖陽,可爲何還是這般寒冷……”
“好冷……好冷……”
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四周一片死寂亡骨。
恍恍惚惚間,眉目慈藹的老和尚一身灰色袈裟,立於宮城的殘垣斷壁之下。
他的口型一開一合,好似在說話。
何必……
何必爲這註定無望之地再犯殺孽?
當知……天意難違……
當知天意難違。
呼!
楚令昭猛然驚醒,她坐起身,但見自己身在臨疏閣的拔步牀內,窗外早已夜色沉沉。
她面色蒼白,彷彿夢境中的話語一遍遍在耳中回放,密密麻麻的恐懼纏繞上脊骨,無端生出的涼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微微戰慄,顫抖着從拔步牀上下來,匆忙換好騎裝,又命人從府中馬廄牽出一匹快馬,騎上馬後便向城外蒼岐山疾馳而去。
而這時,十二玉闌干
蕭罌臉色不大好的坐在珠璣館第十二層窗畔的大椅上,一雙丹鳳眼冷冷地盯着另一側的沈君清。
“沈四,你把本宮請到你這兒,到底要說什麼?”
沈君清瞥了眼角落站着的秦廈侍衛,眸色幽深,“胄王殿下允公主來皇城會友,卻也並不是讓公主什麼都說出去的。”
“你什麼意思?”
沈君清低笑一聲,話音裏透着絲絲冷然,“今日畫舫上,公主即將脫口而出的話,還請您勿要再同那位楚小姐提及,你們本就立場不同,公主若想要維持住你們二人的友誼,便不該摻雜雙方的利害進去。”
“立場……利害……呵。”蕭罌咀嚼着這兩個詞,語調玩味,“沈君清,你當初叛出沈家,可有顧及到這兩個詞?一個背叛家族的庶子,害得沈氏一族滿門抄斬,沈公子還真是立場分明。”
她神態倨傲,顯然並不把面前的男人放在眼裏。
氣氛正冷凝時,突然一聲淒厲的馬兒嘶鳴自外面的街道傳來。
蕭罌不耐煩地偏頭望去,原來是有人當街縱馬,人羣騷亂之下驚動了馬兒。
正待收回視線,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
楚令昭一路縱馬疾行,終於在城門關閉前離開了皇城,抵達蒼岐山腳下後,她翻身下馬,快步向半山腰上的寒蟬寺走去。
可走到寺門前,卻發現寺門破敗、廟宇空空,哪裏還像是有人的模樣?
她藉着月光尋到了那座七層八面的玲瓏寶塔,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登上了寶塔。
寶塔之中空無一人,她摸黑走到第七層中心的矮案前,嘆息之際,卻見一縷月光照射進來,獨獨落到案上唯一一隻瓷杯中,孤零零的透着些許寂寥之意。
她眸中掠過失望,擡步準備離開,餘光卻瞥見一道熱氣自杯中升起。
如同是專門在這裏等着來客一般。
楚令昭微微怔神,正待靠近去瞧,卻突然有雲翳遮住了那輪明月,待到黑雲散盡,月光重又灑落進來時,杯中的熱氣卻又消失無蹤了。
她臉色一白,急忙上前拿起那只瓷杯,可杯中分明連一滴水都沒有,更何談熱氣?
少女驟然心頭火起,眸中戾氣一閃而逝,她狠狠將那只瓷杯摔碎在地,“瓷杯中分明空無一物!什麼熱氣?都是幻象!”
她心中悲涼,緩緩脫力靠坐在矮案一側的石板地上,淚水順着臉頰流淌至下頜,口中喃喃自語:“瓷杯……瓷杯……瓷杯中若是空無一物,那一切未來就不過都是虛妄罷了……”
不斷洶涌的淚水模糊了雙眼,迷迷濛濛間,容顏嫵媚的紫衣女子匆匆趕來,女子扶過她的肩膀,眸中難掩擔憂。
少女情緒潰不成軍,她緊緊抱住身邊女子,眼底哀傷至極。
“阿罌,你有沒有過……無能爲力的時候?”
……
待她平復好情緒時,二人已經坐在了回城的馬車上,蕭罌握了握少女的手,溫聲道:“發生了什麼,能與我說說嗎?”
楚令昭搖了搖頭,實是不知從何說起,只沒着沒落地說道:“……瓷杯。”
“慈悲?慈悲何人?”蕭罌疑惑問道。
少女聞言一怔,眸中緩緩恢復了清明,“瓷杯……慈悲……原來是慈悲。”
蕭罌愈發雲裏霧裏。
楚令昭倏然憶方纔無意間說過的話,低聲重複道:“瓷杯……慈悲中若是空無一物,那麼一切未來便不過都是虛妄……”
她眸色一凝,“蘇栩從來都沒有打算推行改革,抑或說,他覺得自己守不住華序,根本完成不了改革,他是準備毀了整盤棋……”
“天哂我與諸君慈悲一場,欲扶將傾殘頹之廈,可慈悲之中的華序早已破碎無可挽回,國家之名形如泡影,‘慈悲’內已然空無一物,一切謀劃、一切努力,都不過是虛妄、是空付罷了……”
少女忽而生出深深的絕望之感,彷彿親眼目睹命運齒輪的傾軋,卻無可奈何……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