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壹』狩獵場殘環獵密圖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66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獵場邊緣的瞭望塔上傳來響亮的擊鼓聲,緊接着便聽監獵高聲唱誦:“虞小侯爺中!十三場第七勝,本局終!”

    獵場中,腰繫長鞭的少年跨下駿馬,將手中的弓丟進一旁小廝的懷中。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眼目纖長,修眉入鬢,正低聲對來牽馬的常隨吩咐着什麼。

    “連勝七場?”

    觀演臺上,蘇寒玄饒有興致地望向下方獵場。

    旁邊,青年男人對此毫不意外,他把玩着酒杯,也望着獵場中鮮衣怒馬的少年。

    “這是虞侯之子,自幼武藝天賦極高,也是去年大楚的武試魁首。”

    蘇寒玄眸中興味更濃,“不知今年的三國盛會這位虞小侯爺可也同去?”

    “怎麼?”男人不解。

    蘇寒玄呷了口酒,微微搖頭:“只是我家妹妹手下也有位天賦極高的少年,想來,倒可讓他與這虞小侯爺切磋一番。”

    “哦?你妹妹手下的人,不知究竟是哪位駙馬?”男人問道。

    “並非駙馬,但說起來,數月前華序與楚國交戰時,白虎王應當聽說過他。”蘇寒玄含笑。

    男人聞言蹙眉:“莫非是那位新封的少年郡王?”

    “正是。”

    “呵。”男人低笑,“那本王也想瞧瞧,這二人到底誰更勝一籌了。”

    他說着,不由又有了幾分好奇:“不過,將士們皆道那郡王殘忍嗜殺,華序哪位公主能將這等人物收服?”

    蘇寒玄淡漠輕笑:“本宮那位妹妹有卿相之才,公主一詞放到她身上未免小瞧了她。”

    “能讓華序太子這麼講,本王倒更是好奇了。”男人優雅飲酒。

    二人閒談着,那位眉眼凌厲的少年也已換下騎裝,走到男人身側微微欠身:“白虎殿下。”

    “免禮。”男人掃了眼獵場下正被分割的獵物,出聲問道:“琰之,此次三國盛會,你可有意參加?”

    少年名喚虞章,字琰之。

    他面色毫無波瀾,沉穩回道:“殿下決定便好。”

    待他離開後,蘇寒玄起身走到兵器架前,細細挑選着弓箭,語氣慵懶:“本宮說的事,白虎王考慮得如何了?”

    一隻海東青從天邊飛來,乖順地停在青年男人的手臂上,男人輕輕撫過海東青的羽毛,不置可否。

    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蘇寒玄喚道:“深書。”

    隨後,深書將一枚殘缺的鶴羽金環呈到男人面前。

    男人面色凝重了些,他拿起那枚殘缺的金環,只見下面墜着的雪白鶴羽已然染了暗紅色的血跡,他握緊了那枚金環,原本周身凜貴古雅的氣息瞬間變得陰冷:“青煥在哪裏?”

    蘇寒玄笑容漫不經心,眼底卻透出薄涼之意:“早就聽手下說虞姬手裏也有一枚鶴羽金環,卻不知那是真是假,而今看白虎王的樣子,看來這枚是真的了……”

    他挑選着弓箭,悠悠道:“只是,楚國皇族才有的東西,爲何虞姬手裏也會有呢?”

    男人面色更冷:“蘇寒玄,你到底想要什麼?”

    蘇寒玄拿起一張弓試了試,似是覺得不夠分量,又放下去繼續挑選,“本宮的意思,白虎王難道不是很清楚嗎?秦廈與孫括勾結,意圖顛覆華序,三國盛會後一場爭端在所難免。百里訣,你當初主張楚國與我華序交戰,結果二勝而三敗,此時楚皇未必能再放任你插手華序之事,若你違逆他的意思強行攪入這場亂局,恐怕,白虎王儲之位便岌岌可危了罷。”

    他話音落,觀演臺上的氣氛越發冰冷,周圍侍立的近衛皆低頭不敢言語。

    百里訣手中捏着的那枚鶴羽金環,此刻好似無比炙熱滾燙,十指連心,猶如烈火灼人肺腑,攪亂心絃。

    他沉默良久,終究選擇鬆口:“那張加密的佈防圖,本王給你,但青煥……”

    “本宮會命人將她送回來。”蘇寒玄淡淡道。

    百里訣望着不見盡頭的獵場,輕輕摩挲過手中的鶴羽金環,“蘇寒玄,於本王來說,華序這潭水可是越亂越好……”

    “巧了,於本宮來說,亦是如此。”蘇寒玄笑意不減。

    似是終於找到一張合適的弓,只見那風姿凜然的清絕公子毫不費力地拿起那張玄鐵打造的巨弓,獵場內旌旗飄揚,天際風雲涌動,他不緊不慢地拈弓搭箭,直指向獵場遠處瞭望塔上的巨鼓。

    他鬆指,箭矢離弦,正中鼓心。

    華序皇宮,太極宮——千門殿

    此時整座宮殿槅扇緊閉,守衛森嚴,宮殿深處綢幔低垂,光影昏惑。

    有着仙人之姿的溫雅君主坐於書案後,手持批閱奏摺的硃砂筆,卻是遲遲未曾落下一字。

    許久後,他放下毛筆,輕輕發出一聲嘆息,那雙朦朧如雨霧的眸子裏透着濃濃的複雜之意。

    順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見桌案上攤開着一本奏摺,其上字跡端正肅謹,書曰:

    “今國之難治,皆以儒生好自用,以古非今,以迂蝕政,上擾令行而下煽百姓。暗媾外姓諸侯,沆瀣織連蒙荼世風之清,然此誠時局紛繁之際,桓遺之弊已現矣。多姓諸侯蓄兵備而通踞地自重之將,凌轢皇權,世族亦難抵其侵奪,暗爭漸鳧,恐國家明分而烽煙內起,當今之計,惟有同對強敵。反之百姓觳觫,其益者誰?先朝統御四海,後治不力,終致天下三分,萬古功過,其權者誰?惜今上圖危慮難,欲破舊制而豎新垣,卻礙政令不通殆使作罷,誠是嘆惋;臣女多行殺伐,自知非良善慈仁之輩,然亦不敢忘叔父之恩。叔父高義,生時疾庸儒遺侯之擾政,臨終憂華序舉境之危亡,滿腔赤誠皆無私慾,蓋爲黎民也,怎奈何終爲奸人戕害;臣女雖不敏,亦願承叔父遺志,以闔族之力聯君室,推政令以輔聖意,焚亂儒之本以清半數州郡腐氣,定皇都之勢而暗積相爭之力,終至行全境州郡而罷半疆諸侯,而後世族之室,皇族之國,可摒共同之強敵而暫歸安矣。”

    時間靜悄悄地流淌,不知又過了多久,蘇栩掀起眼簾,示意崔公公將那本奏摺拿給坐在下首的臣子,沉聲問道:“此事,兩位愛卿如何看待?”

    次位上的臣子瞧着年逾古稀,一雙瞳珠卻是格外清明,他瀏覽過奏摺,恭敬回道:“陛下,如果老臣沒猜錯,奏摺所說的楚相遺志,應當是焚書這一提議罷。”

    蘇栩微微點頭,雨霧般的眼眸深不見底,“楚相在世時,言明州國並行大制須在三國爆發大規模戰爭前抓緊破除,主張在各地全面推行州、郡、縣,皇城暫時維持朝堂官制不變,緩步撫平烊帝任用賈晏變法造成的衝突混亂,他離世之前,曾與朕提及希望焚燬《崔經》、《封書》和部分儒家書籍,但還未來得及詳談此事便……”

    另一位年輕的臣子沉默片刻,開口說道:“焚書的緣由與利處,這奏摺上倒是有所闡述,近些年來,許多儒生言行無忌,暗合遺留千年的多姓諸侯而大肆書寫所謂針砭時弊的文章,惡意謗毀朝廷以及半數州郡世族,還拿前朝的思想妄言國事,干擾政策施行……陛下想要廢除那半數諸侯全面推行州郡,需先處理亂儒之禍。”

    蘇栩撫了撫袖口的暗金龍紋,另一只手緩緩轉動着一對鏤空的暖玉掌珠,聲線略沉:“改革一事勢在必行,但的確需謹慎計議。”

    如今的華序州國並行,近些年雖也嘗試着在多方諸侯那半數疆域內的小地方試行州郡縣,諸如錦州、遼州等地,可這種夾在諸侯之地間試探性質的州地,分派的刺史無疑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封王,而各地儒生不是言辭別有用心地煽動百姓,便是投於那半數疆域內的各地諸侯手下暗中抵擋朝廷政令推行,想要全面在地方推行州郡,只能先破除陳腐思想。

    他的神色有些冷厲,“看來,焚書的提議,朕是應該仔細考慮實施,崔元,楚小姐還在外殿?”

    “是,楚小姐一直在外殿飲茶。”宦官崔元答道。

    蘇栩搖了搖頭,“罷了,去請她進來罷。”

    崔元應是,立即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