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肆』入千山令昭笑寒蟬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587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領事嬤嬤笑了笑,“瞧您說的,這皇城上下,誰人不知您是殿下心中極爲在意的人兒?”
她沒注意到少女沉下來的臉色,晃了晃帕子暗自慶幸自己反應快,幸好還沒有給楚小姐送那些男寵,若是真的送了,日後被殿下知曉,還不得叫人剮了自己?!
楚令昭只覺完全無法跟這嬤嬤溝通,她兀自帶着甘醴進了二樓雅座,才不悅問道:“甘醴,你一向自詡小道消息靈通,那你倒與我說說,這傳言是怎麼一回事?”
少女寒着臉,自問在明面上從未與蘇寒玄有過何親密舉動,而私下裏,那廝還總是跟她以兄妹相稱,兩府也只是爲朝堂利益往來,更有甚者,半個多月前,他手底下那個雲起時還讓人暗中殺她……
她臉色極冷,瞪了眼甘醴,“快說!”
甘醴小心臟顫了顫,開口道:“之前秋獮之時,太子不是受傷了嗎?爲這事兒,您連第二日的狩獵都顧不得參加,直接將太子帶回了皇城,後來太子在楚家住了幾日,您還當着全城的面,親自將太子送了回去……”
他咬了咬脣,小心觀望了眼少女的臉色,硬着頭皮繼續道:“再後來,這些事傳着傳着不知爲何就變了味兒,說……說您與太子私下是情人,但您太過冷酷不願給太子名分,卻又割捨不下這段情緣,兩人之前連秋獮都不顧,半夜直接丟下百官文武回了皇城,還讓太子在楚家一待就是三日……最後您又親自送太子回去,可不就是說明……”
最後,他的聲音已然細若蚊蚋,見楚令昭臉色越來越冰冷,他悄悄地退到雅座門邊,“小,小姐,奴才這就去叫人送點心過來!”
緊接着,他便如一溜煙般跑了出去。
幾片雲翳遮住了日光,雅座內驟然暗了下來,楚令昭坐在陰影裏,眸底情緒難掩嘲諷。
太子故意將這種消息傳出去,無非是想將太子府與楚家勢力徹底綁緊,她這位好哥哥的黑心手段,還真是不讓人失望。
也罷,此事於楚家也有利處,暫且任這類謠言傳着便是。
只是一旦讓她發現太子敢藉此損害楚家利益……
楚令昭眼睫微垂,脣畔弧度殘酷而薄情。
半晌後,她輕叩大椅扶手,“查的怎麼樣了?”
暗衛在她身旁低聲道:“回小姐,確實沒有那位歌姬的蹤跡了。”
楚令昭單手撐着額角,半個多月前她命人殺掉裴興奴,卻發現裴興奴早已不在教坊司中……
呵,那個男人動作倒是快,是知道她不可能放過裴興奴,所以離開楚家後就立刻將人轉移了罷。
她起身,向在門外探頭探腦的甘醴招了招手,準備離開教坊,卻有幾道陰影掠過,身披金甲的侍衛們走到她面前拱手:“楚小姐,陛下請您過去。”
正是蘇栩身邊的影衛了。
楚令昭頷首,換乘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跟着影衛一路向皇城外以北的蒼岐山而去。
到達蒼岐山時,已是午後。
蒼岐山的半山腰上,一座巨大的寺廟坐落其間,山寺門前,匾額上的“寒蟬寺”三字落筆蒼勁有力,宛若那嶙峋瘦梅般,自有一番傲人風骨。
只是人道說,仗馬寒蟬,意爲不能言、不可言、不敢言,噤聲若寒天之蟬,好好的佛寺取這“寒蟬”二字爲名,倒是頗有些意思……
她脣角笑容暗含輕謔,緩步邁進了山門。
楚令昭隨着影衛進入山寺,路過前院大殿時,但見諸佛位列其上,眉目慈悲,寶相莊嚴。
渾厚的撞鐘聲響起,佛像前,體態圓潤的監寺一身素色袈裟,正向她點頭示意。
她微斂心神,繼續向後山的禪院走去。
後山景色清幽雅緻,一條蜿蜒小徑直通向掩映在林木間的一排排禪院,楚令昭拎起裙襬沿着那彎彎曲曲的小徑走着,很快便被引到了一處奢華寬敞的禪院。
她擡步走進去,只見那溫厚儒雅的君王一身素雅常服,正在院內作畫。
她望向宣紙,一位氣質脫俗的清雅女子躍然紙上,畫中女子姿容傾城,身着一件雪色宮裙,手持白玉柄團扇,含笑在花園中撲蝶。
畫的正是皇后蕭晗了。
“楚家小姐,可知朕畫的是誰?”
楚令昭回過神來,她微微屈膝:“臣女給陛下請安。”
蘇栩擡手示意她免禮,繼而又問了一遍:“可知這畫上之人是誰?”
怎會不知呢?楚令昭垂眸,她幼時被姑母藏在後殿九年,早已將她的容貌烙印於心間。
她笑了笑,張口卻道:“陛下這話問得無理,臣女如何便能知曉這畫上之人呢?”
蘇栩搖頭輕嘆,“是啊,她失蹤那年,你還未被楚相接到皇城,如何便會知曉呢?”
楚令昭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轉而問道:“陛下請臣女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蘇栩擱下毛筆,一邊侍立的宮女立刻呈上溼帕子供他淨手,他拿過綢帕擦去手上的墨跡,讓侍從將畫收好,繼而問道:“可有定好日期?”
“三日之後。”楚令昭沉聲道。
午後的日光從雲翳的縫隙中傾落,卻是無法撫照至這蒼山之陰,不遠處的寶殿裏,隱隱傳來和尚們虔誠的誦經聲。
一片肅穆之中,素來溫雅的君主,眸中難得浮現起果決的殺伐之意,“不能再等了,算着時日,各國的使團應當還有一個月便會抵達皇城,朕必須確保皇城局勢的穩定,楚家小姐,朕會命城中禁軍配合你,明日便動手罷。”
楚令昭點漆瞳眸中毫無波瀾,她並無其他多餘言語,只淡漠福身:“臣女謹遵聖意。”
離開禪院後,楚令昭本想直接下山,奈何路過前院大殿時,方纔那位體態圓潤的監寺攔住她的去路,“楚小姐,我們住持有請。”
礙於蘇栩的面上,楚令昭不好直接拒絕,她輕聲道:“請師父帶路罷。”
那監寺帶着她來到一座玲瓏佛塔前,這佛塔是座七層八面的樓閣式密檐塔,通體金碧輝煌,有如佛光普照般在山色中泛着淡淡金光。
她跟着監寺上到佛塔第七層,一位眉目慈藹的老和尚正雙目微闔,跪坐在中間的蒲團上唸誦經文,他面前的小佛桌上擺着一壺清茶,旁邊還放着兩隻空着的白瓷茶杯,可見是一直在等人。
她走過去,聲音淡淡:“住持尋我前來所爲何事?”
那老和尚示意監寺下去,然後請楚令昭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他擡手爲她面前的茶杯斟上茶水,嗓音略顯沙啞:“不知楚小姐可有意願皈依我佛門?”
楚令昭拿起那杯茶輕呷,但覺入口清冽,回味極甘,彷彿讓人置身於瓊林寶境,盪滌過幽穆的清風,明三識、通五感,身心都清明通達了許多。
倒是好茶。
她輕笑着回答那老和尚的問題:“我知自身殺孽深沉,更知自己執念之重,又如何能夠皈依佛門呢?”
老和尚長長的嘆息一聲,“前幾日老僧夜觀天象,卻見華序東南方位災星異動,加之一個月前的秋夜驚雷,種種皆爲不吉之象,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楚小姐着實不必爲這註定無望之地再犯殺孽啊……”
楚令昭目光銳利,“天下烽火本就有燃起之勢,中原必將掀起血雨腥風,我華序豈能因小小天象便自棄甲冑,任人魚肉?”
她冷笑,“我雖敬畏天道無常,卻也深信人定勝天,絕非輕言放棄之人,倒是好一個寒蟬寺,所謂噤若寒蟬,不妄言妄語,原竟是些表象。”
說着,她放下茶杯,冷冷起身:“令昭告辭了。”
她走後,老和尚兀自搖頭嘆息:“終是年少不知天意難違,勸不住,勸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