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玖』太極宮廣袖推波瀾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23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這邊教坊司的人剛剛送走了位尊神,而另一邊太極宮的主殿千門殿內,儒雅溫厚的君王正與那失蹤了數日的少女對弈。

    楚令昭拈着枚棋,神色複雜地凝視了蘇栩一眼,才心不在焉地落了子,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是沒有張口。

    蘇栩跪坐在她對面的蒲團上,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含笑道:“楚相在時,常常來宮中與朕對弈,偶爾提及你這位侄女,也滿是稱讚之言。記得他同朕說過,你最是那爽朗灑脫之人……”

    他頓了頓,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後,才繼續道:“楚家小姐,直言不諱便是。”

    楚令昭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眼睫低垂,片刻後,她擡眸直視向蘇栩,聲音沉穩:“陛下不放臣女走,應當不是想要與臣女下棋這麼簡單。”

    殿內通着地龍,矮幾旁還燃着盆金絲炭火,整個宮殿暖洋洋的,彷彿將外面吹着細雪的冷風都隔絕開來。

    蘇栩拿起一旁的夾子,隨手撥弄了兩下炭盆內燃得通紅的金絲炭,眉目間多了幾分鄭重。

    “皇城近來的波動,楚小姐應當已有所耳聞,大量的巫師方士混在異域商隊之中頻繁進出皇城,據調查,這其中有大抵都是些別國派來的探子,四處散佈災禍謠言攪亂人心,爲的便是趁亂重創華序。”

    三國盛會在即,少女自是知道此時的局勢有多兇險,不過……

    楚令昭單手支頤,歪了歪頭:“那加大鎮壓力度,嚴格控制城門進出便是,這事兒陛下該召唐臨痕那廝過來,扣着臣女不放做什麼?”

    蘇栩看她那漫不經心的樣子,搖了搖頭,也不與她計較,他丟下夾子,將棋子一枚一枚的重新擺在棋盤上,繼續道:“朕需要一個契機,把皇城這潭水攪得更亂,將更多的探子引出來,最後一網打盡。”

    見他實在不肯放她走,楚令昭只好順着他的話問道:“所以陛下散出重病的消息,是爲了讓局勢更亂一些?”

    “不止,還要藉此釣出其中一些關鍵的細作,唯有讓他們看到靠近權力中心的機會,才能引池魚上鉤。”

    蘇栩說着,擺好最後一枚棋子,楚令昭望向棋盤,正是千年前,前朝臨近一統時,武帝與鄭國最後一位國君的殘局,名爲“紇骨”,傳言道後來那位國君的後人爲了祭奠他,便以此爲姓,這殘局也因此得以流傳下來。

    只是此局兇險,戾氣太重,即便是專門鑽研圍棋之人,也不會輕易去碰……

    她收回視線,身子坐直了些,正色道:“陛下到底想要做什麼?”

    “朕會對天下宣告朕已病入膏肓,召集天下有能方士入宮,煉製可以真正使亡人回魂,使白骨再生的長生不老藥。”

    楚令昭蹙眉:“陛下的意思是……”

    面龐儒雅的君王微微頷首,周身皆爲肅殺之氣。

    “可,一定是楚家嗎?”楚令昭猶豫着。

    天空飄着細雪,由勁冷的北風帶至每一個角落。

    蘇栩起身走到窗畔,眺望着皇宮的燈火輝煌,聲線低沉:“朕需要一位惡人,一位惡名昭彰、背後勢力強硬之人,而你是不二之選,這件事,算朕拜託你了。”

    楚令昭望向蘇栩,眸光沉靜,“臣女本就惡名在外了,再多一些倒也無妨,可是您呢?此事一定會爲天下所不解,即便您因此背上千古罵名,也不在乎嗎?”

    “此誠華序危急存亡之際,朕別無選擇。”

    她問得認真,蘇栩也答得真切。

    “臣女知道了。”

    “只不過,陛下這些打算,絕非是今日偶然救下臣女之後才有的罷。”楚令昭應下此事,似是想起什麼,向他問道,雖是問句,卻是確定的語調。

    蘇栩輕笑,七竅玲瓏心這點,這小丫頭與玄兒還真是相像,彷彿同是在他那位皇后身邊耳濡目染出來的一般。

    想到蕭晗,他面色蒼白了些,卻又很快收好心緒,淡淡道:“猜的不錯,的確是朕命貴妃將你留住的,只是沒想到你會被奸人帶走,好在今夜思及故人,臨時去了那座廢棄的書閣,不然真的讓你死在那裏,倒是朕的不是了。”

    “陛下言重了。”見他直言,楚令昭倒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這是自由進出皇宮的令牌,詔令發出後,朕便不宜露面了。”蘇栩擡手,大太監立即將一塊古樸的黃銅令牌呈到她面前。

    楚令昭拿過令牌,恭敬地行過退禮後,便離開了太極宮。

    天色將晚,宮中也已掌了燈,不過才及笄之年的少女,脊背筆直纖細,撐着一把竹骨傘,獨自行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細雪伶仃,寒風吹拂過她的裙襬,漫天霜雪之中,少女的身姿勁瘦且堅毅,彷彿蘊藏着無窮的力量,順應着上天的指引,走向那條既定的道路……

    ……

    少女從宮中出來,楚家各旁支脈絡收到消息,紛紛派了子弟前來府裏詢問她的安危,確定了少女無恙,才將抓了的那些謝氏族人放掉。

    已是深夜,楚令昭沐浴過後便屏退左右侍從,獨自坐在臨疏閣的欄杆上,而這一次,卻再沒有哪個看起來冒冒失失的小侍女敢跑來勸說她危險……

    想到慘死的阿梔,她的面色越發清寒了幾分。

    她從欄杆上下來,抱膝坐到房間內的拔步牀上,望着掛在腳踝上的六枚藍鈴鐺,少女心念微動。

    她伸手摘下一枚鈴鐺,隨後便將它丟進了盛着水的花瓶裏,脫離了白銀細鏈的鈴鐺在水中瞬間閃爍起光芒,她好奇盯了片刻,直到光芒熄滅才剪了燭芯,拉過錦被睡了過去。

    不知爲何,睡到半夜她只覺口乾舌燥,剛想要出聲喚侍女送些茶來,便感受到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了她的眉眼。

    她驟然清醒過來,立刻拿過放在身側的匕首刺向身畔。

    緊接着,她似乎聽到一聲男人格外輕蔑的低笑,然後匕首便被人打落在地。

    “你倒是警覺。”不鹹不淡的聲音響起,男人如是評價。

    聽到這聲音,楚令昭微微鬆了口氣,她坐起身,聲音冷淡:“我還以爲水鳴鈴之事只是你哄我玩的呢,沒想到竟是真的。”

    男人輕哼了一聲,將蠟燭點燃,隨後自來熟地撩袍坐在她牀畔。

    “說罷,請本座來有何事相求?”

    似乎是早已習慣了他這般自然而然的親近,楚令昭倒也並未與他去計較禮數,她扶着軟錦靠坐在雕架前,嗓音裏略有睏倦,“倒也沒什麼需君上相助之事,原不過是拿一枚水鳴鈴試着瞧瞧的,不過既來都來了,便替我解決一個人罷,省的派楚家暗衛動手顯得太落皇帝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