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陸』俏歌姬道請賞寶宴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50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她脣畔笑意淡了下來,聲音中透出些許凝重意味:“貴妃那位長兄,着實是位貪心人,謝家從來與將軍府盟約聯合,昔年爲助其在宮中埋下暗線,便因您與皇后相似幾許的容貌,將您逼迫着入宮爲妃。只是與虎謀皮何有善終?貴妃被謝家化爲棋本就是長兄不仁之舉,長困宮闈作其耳目,即便孫括有朝一日功成,也絕不會感念貴妃的犧牲。而若是功敗,貴妃將面對何種境況,更不會在謝家思慮之中。”

    “謝廷尉薄義寡恩,我卻實在憐惜貴妃,還望貴妃爲自己作些打算,那樣的家族當真值得貴妃明月芝蘭般的人兒爲之黯淡凋零?”

    少女言談中似有絲絲縷縷的蠱惑,宛如悽然的鬼語,誘哄着人無可掙扎地墮入陷阱。

    待她言罷,謝貴妃微怔,似是在思考她所言的可信程度。

    謝貴妃眼睫輕垂,不過片刻,便又恢復了平靜端莊的模樣,擡步離開內殿。

    外殿槅扇處,她面無表情吩咐道:“本宮從賞寶宴歸來前,不要放楚小姐離開,不可慢待她,但也絕不能放她出曲臺宮。”

    旁邊候着的太監應是。

    此時內殿,四下寂靜。

    難知疏忽還是有意,宮女換班錯開了半刻空隙,一縷異香從一座半人高的浮雕花瓶中浮動飄出。

    掠至鼻尖時,楚令昭神思微凝,她眯了眯眼眸,順着那縷異香走到花瓶前,可下一步,卻踩到了塊鬆動的磚石,不待她反應,四周便忽起一陣迷霧風動。

    周圍滿被霧氣籠罩阻隔,直到景緻再迴歸清晰時,卻見自己周身的場景已然變作一處荒僻的宮苑,許是許久未曾有人踏足的緣故,宮苑內雜草叢生,因着又是冬令,大多已是殘頹乾枯。

    “這種陣法……宮中怎會混入擅奇門之人?”

    楚令昭蹙眉,擡步向盡頭那間破敗的宮殿走去。

    宮殿外的紅漆廊柱已然有些褪色,涼風自廊外吹拂而過,隱約送來女子幽怨哀婉的水磨腔唱曲聲:

    “謾回首,夢中緣,

    花飛水流,只一點故情留。”

    楚令昭耳尖微動,拎起裙襬拾階而上,緩緩走到殿門前,殿門虛掩着,歌聲從宮殿內流淌而出,似有陣陣冷意瀰漫開來,更顯得女子的歌喉空靈飄渺,幽怨之中還頗具纏綿悱惻之意:

    “似春蠶到死,尚把絲抽。

    劍門關離宮自愁,馬嵬坡夜臺空守,

    想一樣恨悠悠。”

    鬼使神差之下,楚令昭推開虛掩的殿門輕輕走了進去,只見這破敗的宮殿內,竟置着架華美非常的妝鏡臺,妝鏡臺前,一位身形削瘦的女孩兒正對鏡梳妝。

    她握着把象牙梳,動作舒緩地一下下梳理着及腰的青絲,仍幽幽然地唱着曲:“幾時得金釵鈿盒完前好,七夕盟香續斷頭!”

    唱罷,她停下梳髮的動作,透過銅鏡瞥了眼身後的楚令昭,兩扇捲曲的睫毛輕輕顫動,復而,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手中的動作,她脣角微翹,嗓音若黃鶯出谷,柔婉動聽:“這一曲,小姐聽來可還滿意?”

    她撫了撫鬢髮,擱下那把小巧的象牙梳,起身轉向楚令昭,微微福身:“興奴見過楚小姐。”

    “興奴?你是……裴興奴?”楚令昭略有疑惑。

    女孩兒笑意不減,她取出太子府的令牌,面色不動地解釋了一句:“我是太子殿下安排在宮中之人,受殿下之命隨時協助您,不成想,小姐竟聽過我的名字呢。”

    楚令昭自是認得那令牌的。

    “名冠皇城的教坊第一歌姬,又怎會不知?”楚令昭輕笑。

    裴興奴抿起絲笑容,試着問道:“楚小姐可知方纔興奴所唱之曲的出處?”

    楚令昭雖不解她是何意,卻還是道:“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所言的是楊妃與明皇之舊事,應的應當那崑曲戲目《長生殿》,而裴姑娘唱的這段……”

    說着,她鎖眉沉默了一瞬,繼而凝視向她,沉聲道:“裴姑娘唱的這一段,選自《長生殿》第三十七出———尸解。”

    裴興奴輕輕頷首:“小姐說得是呢。”

    楚令昭眉頭鎖得更緊,內心隱隱升起幾分不好的預感……

    裴興奴似乎非常瞭解宮中佈局,輕易便找到了一處暗門,將她帶離了這座宮殿。

    她帶着楚令昭一路來到宮中的高閣,看得出這裏的人都很是敬重裴興奴,在她的吩咐下,很快便送來一套暗色的斗篷。

    “今日有術士奉命爲御花園中的賞寶宴表演玄奇之術,若想要悄無聲息的混進去,只能委屈楚小姐披一下這件術士斗篷……”裴興奴領着楚令昭進到一處內殿,小心翼翼地說道。

    聽到術士二字,楚令昭眸中掠過暗影,目光略帶審視,幽靜掃了身側女孩一眼。

    裴興奴察覺到什麼,身形一僵,謹慎望過來時卻見楚令昭已經披上了那件足以遮住身形的斗篷,彷彿剛纔那道陰冷的審視目光,只是她的錯覺。

    裴興奴鬆了口氣,斂了斂心神,望了下少女映在落地鏡中的模樣,見楚令昭容色太過奪目豔麗,走在一衆術士中難免惹眼,又命侍女爲她戴上面具再遮了一層。

    似是怕楚令昭起疑,她找補般轉移話題說道:“小姐果如傳聞之中貌美傾國,也難怪太子對您這般上心,專門命我來接應您。”

    楚令昭沒有再說話,面具擋着也看不出什麼神色。

    裴興奴見時辰不早,也不再拖延,扶着她隨術士們進入御花園。

    園內臨時搭建了展廳,四周陳列着各類珍奇異獸,許多公子貴女行走其間,品評觀賞。由於此時尚未開宴,許多稀世奇物便擺放在屏風後面,等待着開宴後逐一展出。

    隨着謝貴妃的到場,賞寶宴正式拉開帷幕,楚令昭坐在屏風後,望着那些裏外都透着古怪的東西被宮女們一一擡出去展示,心中涌上了些淡淡的怪異之感。

    蘇寒玄想要她來離間謝貴妃和謝家的關係,在他們看似堅不可摧的壁壘中,撕出一條不信任的裂縫。

    她本是要在賞寶宴上藉機完成此事,可誰知竟被謝貴妃的人率先請到了曲臺宮,雖是打亂了原本的節奏,但倒也順勢盡到了意思。

    其實本應從教坊司直接離開皇宮,但昨日殊吟意談起的皇城近些時日的混亂,她總會關聯着想起錦州之事……而方纔那道異香又太過詭異……加之裴興奴似乎有意引着她參加這賞寶宴……

    還有那些術士……

    又是一陣濃烈的異香打斷了她的思緒,宮人們擡着一個巨大的硃紅木箱走到展廳中央,一隻栩栩如生的人偶從箱子中被擡了出來。

    楚令昭透過屏風的縫隙望去,只見那人偶帶着珠簾,她也看不分明,瞧着是個窈窕的少女模樣,硃紅的繩索綁在鐵環上,固定着纖細的四肢,使人偶在牽引下翩翩起舞。

    異香隨着人偶的舞動飄散開來,聞着那詭異的香氣,楚令昭只覺心中的怪異之感愈發強烈。

    一陣清風吹過,人偶面上的珠簾被風掀起,看到其下的臉龐,楚令昭瞳孔驟縮,那是———阿梔。

    而那脖頸上一道道刺目的勒痕,昭示着身體的主人早已沒了生跡。

    楚令昭望着被做成人偶的阿梔,越發有些站不穩地搖搖晃晃,昏迷前夕,恍惚中她好似看到裴興奴帶着幾分深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