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伍』呆太監路引瀟華宮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66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楚令昭幼時曾在蕭晗身邊,自是識得去瀟華宮的路,那太監嘴上說着去瀟華宮,可一路引着的方向卻與之完全相反,走了一段路後,楚令昭清淡出聲:“這位宦者,可是受謝貴妃派遣而來?”

    太監神情一慌,卻仍強作鎮定,“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楚令昭停住步伐,似笑非笑地打量了眼太監戰戰兢兢的姿態,“這是去曲臺宮的路。”

    太監面色徹底灰白,回過身腿軟跪地,言語暗含哀求,“楚小姐……”

    楚令昭視線掠過他,“行了,今日我本就要見貴妃,倒也無意爲難你。”

    她輕點身側阿梔的手,阿梔會意,退後幾步離開。

    太監望見她身後侍女離開,面上有些着急,卻又踟躕着不敢多說什麼。楚令昭轉了轉尾指上的血玉戒指,淡淡發問:“知道怎樣才能在宮裏活命麼?”

    太監總算反應過來,重重叩首,“奴什麼都沒看見!”

    楚令昭彎脣,“繼續引路。”

    ……

    曲臺宮,內殿陳設考究精美,絲絲縷縷脂粉香縈繞在雕花槅屏間隙,華服女子雲髻高聳,珠翠燁橫,纖纖素手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正不急不緩地從屏風後踏出,走到軟榻處落座。

    “楚小姐,似乎對會見到我並不意外。”

    宮女上前奉來茶盞,楚令昭坐在她對面的大椅上,端過那盞青花薄釉蓋碗,飲過茶湯,才與女子說話,“賞寶宴午時便要開宴,貴妃不去見賓客,卻與我在這兒吃什麼茶?”

    謝貴妃嘴角向下壓了一點,扶着引枕坐正,冷冷地拍了拍手,“帶上來。”

    她話音剛落,一個面容憔悴的姑娘便被五花大綁的擡了出來,那姑娘嘴裏塞着塊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睜着雙水靈靈的眸子哀切地望着謝貴妃。

    見謝貴妃不爲所動,擡人的太監便也不顧那姑娘懇切的目光,絲毫不留情面地把她直接丟到了地上。

    楚令昭偏頭望去,那姑娘,不是趙含煙還是誰?只是被粗布塞了口,說不出一句話來。

    楚令昭冷淡收回視線。

    謝貴妃瞥了眼地上的趙含煙,懶懶問道:“不知楚小姐安插這麼個女人,到本宮那二侄兒身邊是何用意?”

    “安插?”

    楚令昭謔然笑了聲,“貴妃是高看了謝家還是高看了謝二?”

    楚令昭沒有再看趙含煙,只淡聲道:“我給過這位姑娘選擇前程的機會,她自己卻不珍惜,飛蛾撲火只貪戀情暱,寧可跑去給心上人作妾婢。而貴妃那二侄兒,難道是我逼着他納妾的不成?”

    趙含煙垂下眼眸。

    謝貴妃眉間微蹙,長長的指甲上戴着金色甲套,緩慢劃過錦衣上華美的刺繡。

    良久,她也不再瞧地上的趙含煙,只拎着裙襬起身,隨手拿過香爐旁的雕花銀葉夾逗弄起籠中碧色的雀兒,正要說些什麼,便見身着青竹紋錦袍的翩翩公子不顧內侍的阻攔,步履生風地踏了進來。

    趙含煙擡頭,因被折磨了太久而顯得迷離怔忪的雙眸,在看到那公子腰間的墨玉長笛時瞬間便有了神采。

    她掙扎着在地上直起上身,由於嘴被粗布堵着說不出話,只有兩行清淚順着眼角滑下,望着那公子的神情分外悽苦。

    謝昀瞥了眼地上的趙含煙,手上的骨節微微收緊,聲音染着些冷意:“姑姑這是做什麼?”

    謝貴妃連個眼神都未曾給他:“孫德全,何時本宮的曲臺宮可以隨意放人進來了?”

    侍立在寢殿門口的中年太監聞言,急忙跪了下去,垂頭道:“娘娘恕罪……”

    寢殿內氣氛冷凝無比,謝貴妃也不理他,仍舊慢悠悠地逗弄着雀兒,愣是讓太監跪滿了半柱香,才丟下銀葉夾悠悠擺手示意他下去。

    孫德全如蒙大赦,擦了擦額角沁出的冷汗,匆匆低着眉眼退了下去。

    謝貴妃正眼看向一旁等得不耐煩的青年,“可是本宮對謝家太過縱容了,竟讓昀兒如此冒失的闖進來?”

    謝昀聲音平靜:“姑姑說笑了,前些時日侄兒院裏走失了個小妾,幾經打聽才知是在姑姑這裏,讓她打攪了姑姑,是侄兒的過失,侄兒這就將她帶回謝家好生管教。”

    說完,就要上前將趙含煙扶起來。

    只是還未等他靠近,幾個冷麪侍衛便擡手攔住了他,謝昀握拳,只得退了回去。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謝貴妃扶着宮婢的手緩步走到謝昀面前,語調優雅,不見半分疾言厲色的問道:“昀兒如實與本宮說,可是對這女子動了真心?”

    謝昀緊了緊拳頭,望向這位大不了他幾歲的小姑姑,言語鄭重:“是,含煙她……”

    啪!

    清脆的掌㧽聲響起,謝昀臉被打得偏到一側,他擦掉嘴邊的血跡,眸光狠戾的盯向謝貴妃,聲線陰冷:“謝湘華……”

    謝貴妃脣角噙着一絲冷笑,甩了甩痠痛的手腕:“這一巴掌,可否夠讓本宮的好侄兒清醒清醒?”

    謝昀雙拳握得更緊,就在他要失控之時,一道女聲及時喝止了他。

    “放肆!”

    氣質嫺雅端莊的少女在侍女的引領之下邁進殿門,正是剛剛在宮道上與唐矜爭執的謝氏長女。

    謝阮輕按了下謝昀緊握着的拳頭,含笑向謝貴妃福了福身,“阮兒見過貴妃姑姑,姑姑萬福金安。”

    謝貴妃在宮婢的攙扶下在軟榻上重又落座,這才悠悠道:“免禮。”

    “今日是二哥魯莽,衝撞了姑姑,阮兒在此替二哥賠個不是,還請姑姑勿要怪罪。”

    謝阮自幼便通世故,處事圓滑老道,饒是面對着這個年長不了她幾歲的小姑姑,也能滴水不漏做足了姿態,謝貴妃本就懶得與謝昀計較,見狀倒也不在意給這位侄女一個臺階下,便順着她的話道:“也罷,想必昀兒也記住教訓了……”

    謝昀抿脣,在謝阮隱隱含着警告的眸光下,終是對着謝貴妃作了一揖,“是侄兒的不是,勞姑姑費心指教。”

    見他還算能拿捏好分寸,謝阮微微鬆了口氣,瞥了眼一旁喝茶的楚令昭,對謝貴妃施了一禮道:“姑姑有貴客,女官不好擅入,方纔只請阮兒向姑姑稟報,御花園內宴席已準備妥當,賓客們也大都入席……阮兒與二哥便先行去園中恭候姑姑了。”

    謝貴妃頷首:“去罷。”

    謝昀望着地上梨花帶雨的趙含煙,還欲再說些什麼,奈何謝阮凝了他一眼,眸中警告意味分明,他也只得作罷。

    待他們走後,謝貴妃才又盯向楚令昭,見她端着蓋碗茶一副閒庭看戲的模樣,謝貴妃語氣不善道:“楚小姐這戲看得可歡喜?”

    楚令昭正吃着茶,聞言,她擱下蓋碗,拿帕子輕輕擦拭過脣角,微笑道:“楚家歷來治家甚嚴,從無機會能瞧見這等姑侄反目的大戲,而今我託貴妃之福,得幸瞧了一出,自是感佩而歡喜。”

    華序貴族世家歷經多少風雨沉浮,一向規矩森嚴,而如五大家族這等頂級世家則更是如此,加之數百年經營,勢力饒是州郡之外的另半數諸侯亦需謹慎忌憚,而爲保家族地位穩固,他們對族中子弟的教養歷來嚴苛,但事無盡善,像今日這等事,雖極少發生,可這般大的家族,又怎能完全避免?

    謝貴妃眸光稍稍轉冷,面上帶着幾分嘲諷與不悅:“聽聞在楚家,誰敢有違主令逾越尊卑,楚小姐便直接以重刑相加,更甚者則下令將其殺之。而我謝家家主仁善,也難怪謝氏子弟比不上楚家之人這般乖覺,竟原是因爲沒有一位殘暴的掌權人……”

    楚令昭挑眉,起身走到謝貴妃身側含笑望她:“貴府家主,也便是娘娘的長兄,多年前便已官至廷尉,向來手段狠厲,眼裏揉不得沙子,治家之嚴恐怕不亞於我這“殘暴”之人。可即便如此,娘娘那好侄兒還敢如此放肆無禮,方纔甚至都起了殺心,娘娘是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難道猜不到這是何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