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壹』斷聯結女卿君牽線
類別:
歷史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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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字數:2767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見兩黨皆無保典客官職的言語,蘇栩坐正,順着已敲定的議意,爲結果補充上諭:“公海之會在即,異邦派來作邀禮的先使接連至皇都,酆城悖逆之交在前,典客的確不宜繼續由唐氏內族朝官身任……”
話尚未盡,世族五座處唐跋壓案起身,“既陛下欲以唐家爲由罷唐康,那唐氏一族朝官盡數罷了倒更妥當!”
他甩袖離側席,從立柱旁道大步向外走去。
朝乾殿內,唐康攜半數唐氏朝官轉身追隨向外,受唐室舉薦入朝的門生故吏亦隨唐氏衆官離殿,文官隊列陡然便空了近五分之一。
朝會大殿外,宮中駐衛與世族私兵各自列於階下,阻攔便意味着與世族私兵交手,輕易不能魚死網破。
蘇栩臉色發青,心存忌憚,終未命駐衛相阻。
世族把持朝政正是此境況,凡引世族高門不滿便癱瘓朝堂。眼前暫是五分之一,要是楚謝楊王全得罪透了,皇帝無官可用、無旨能傳,最後仍只能受制於世族。
廢立不過旦夕,皇族僅能於多方對峙的夾縫中求存。
斜側首座,楚令昭沒有理會上方蘇栩的難堪,掃視過滿殿。
大殿上另有部分唐氏朝官踟躇着暫留在原地,接二連三將目光轉向武官前列的唐臨痕,先代家主所遺長子,唐室上下仍存許多寄期於他之人。
將唐室衆人反應盡納眼底,楚令昭收回視線。
上方,蘇栩攥緊袖口,久坐不言後散了朝議。
殿內衆官逐漸退離。
謝廷尉跽坐斂容,望向旁座的楚令昭,試道:“來日赴公海盛會的外行正使人選,女郎仍指今上?”
“孫大將軍若仍痛於八皇子早夭未得圓滿,赴奉生殿祭拜便是,卻偏勞累靈位。可是皇子誕衍之事將軍無功,便欲在薨事處建功立業?”楚令昭道。
謝廷尉額心乍跳,“將軍豈能於繁衍皇子之事上有功?”
楚令昭面色平和,“將軍施德愛衆,不獨子其子,令昭自愧弗如。”
分明和然讚頌的言語,謝廷尉入耳卻總覺辛辣藏譏,陰陽不過,他相辭快步同其餘朝官離殿。
行衆如流。
踏出朝乾殿,世族私兵駐護朝官離宮,候立於重甲衛前端的鍾乾則離列上前,近隨於楚令昭側後護衛,通向宮門的內道上,楚彧與楚丕來到左右。
楚彧走在楚令昭身邊,放緩步伐,“家主爲何要典客之職由宮人來擔?皇帝恐怕難以挑出合適的。”
“三國相互往來傳誼爲公海盛會預熱,先使雖不比來日赴公海盛會的正使緊要,但從邊境守官遞來的奏報上看,楚秦兩國依然是派了重臣前來作邀禮。即便是禁中的賢能宮人,起底擺着,突兀提到九卿之列,應付異邦權重使者也易出紕漏。”楚丕在旁說道。
楚令昭徐步而行,道:“楚國先使尚未抵達皇都,華序內政如繃弦,應對入境異邦之使不能再用尋常外交手段,久居高位者反而不如禁中隔斷外界的宮人合適。”
禁中宮人不同於深涉各州郡政事久居權位的世族高官,對外宮牆隔斷,對內皇帝尚無太多實權。再老謀深算的外邦狡者也無法從根本觸碰不到機密之人口中套出機密。
內外兼防,楚令昭極擅操縱人心,太瞭解擅洞察攻心之輩有多危險。
旁行二人明白了些,楚彧輕聲,“只是宮牆亦非纖絲盡防,皇帝挑好人選後,也要再經楚家細查才放心。”
日輪漸升,行至宮門處,宦官總管崔元邁着小步上前,拜禮道:“楚小姐,今上暇時研整殘卷舊籍,偶有不通處,派奴來請小姐留宮一道數典論經。”
楚令昭微笑,“釋典籍博古,周太傅歷深識廣更爲精通,總管何不請太傅留宮?”
崔元深拜,告饒道:“小姐莫要爲難奴,留不住小姐,今上要怪罪奴辦事不力。”
先前皇帝三召五請皆被拒,便知除非楚令昭主觀欲來,否則從皇宮這方派人請都是難見到的。
見到人留住,好歹比人影都見不着去請要容易。
尚未離宮的朝官漸稀,楚彧楚丕望向楚令昭,楚令昭示意二人自便,而後與崔元向內宮而去。
兩側重甲衛隊持械鏗鏘頓地,鍾乾軍靴調轉,率軍隨行楚令昭身後。
劍履上殿無異議,重兵隨宮無駁聲。
崔元痛心垂目,世族囂橫,蘇室堪悲。
太極宮,千門殿。
主殿宮室外,唐臨痕率禁軍駐守,見到來到雕門前的楚令昭,青年頷首致意,引道:“今上在內殿。”
楚令昭命隨行的鍾乾與重甲留外,擡步欲入殿。
唐臨痕手臂相阻,輕聲提醒,“摘佩劍。”
旁立處,崔元向後退避不敢插話。
楚令昭側首凝視青年,“衛將軍疑我會傷今上?”
唐臨痕沉默良久,收起阻攔的姿態。
進入主殿,高豎的雕門閉合。
楚令昭行至內殿,繞過隔欄,蘇栩抱膝坐在軟榻前的地面上,來人紫袍映入餘光,溫潤清謙的帝王紅着眼眶擡眸,淺澤泛綠的瞳珠上蒙着層水霧,哀慼悲感。
與蘇栩對望一番,楚令昭面無表情在軟榻上落座。
蘇栩身姿緩緩失力,手臂側搭於眼前年少女子的膝上紫袍,伏膝而泣。
楚令昭冷淡撫了撫膝上低泣帝王的鬢髮,“陛下緣何失態?”
蘇栩揚首,淚如斷線之珠,已沾溼一片所伏紫袍,“瀾江咽喉逆爭不止,中立世族接連靠攏遺侯叛匪,來日峘雲關勝負見分曉,據險關眈望皇都,蘇室愈發惶然而兢兢,寡人實不堪再忍逆匪喪國之辱、苟延於世,更無顏牽累扶蘇一黨爲寡人損亡。望女卿執劍割下寡人項上頭顱,以全蘇室尊嚴!”
寡人意爲寡德之人,“朕”字不稱而改稱寡德,應着殿外凜嘯的朔風,孤雁啼霜,更顯悽苦。
楚令昭指尖寒涼,輕緩拭去蘇栩眼尾淚滴,語調勝裂玉風雅,點撫如神諭:“遺侯將如千載腐史永葬於瀾江,楚家亦不會放任津關落入扶蘇之外,陛下無需哀鬱至此。”
蘇栩身姿顫慄,似仍難抑驚惶。
楚令昭端坐於榻,垂眸凝着眼前人的姿態,她輕彎脣,笑靨瀲灩深殿燈盞燭華,冶美更勝流光。
“何忍見陛下觳觫?陛下若難安心,臣女便派重甲常駐宮掖,同禁軍共護於陛下,可好?”
蘇栩微僵,終於不再發抖。
白晝落幕,蘇栩伏泣昏沉,楚令昭召來宮侍將人扶走,起身離開內殿。
千門殿外,駐衛肅立。
楚令昭拿過緞帕擦拭指尖,吩咐道:“異使緩至,典客更易,我會常出入宮掖禁中,陳閔,你帶八支重甲駐留宮廷。”
陳閔應是。
唐臨痕抱劍立於殿門前,聽着楚令昭的吩咐並未相駁,只問:“令昭先前送入宮的東西……是警惕關聯事物危及?”
楚令昭將緞帕丟掉,沒有解答。
離宮的廊道內,鍾乾帶甲衛行走在近後側。
“酆城侯對咬住的肥肉不會鬆口,未來幾日對所謂酆唐之盟的宣揚力度想必只增不減。”鍾乾道。
酆城要的是唐室所控隆州的立場,皇都內朝堂權職如何變動於遺侯反而無太大影響,不過是傀儡皇帝坐朝堂,中心執政實權本就在世族手裏,而世族的手也難伸出半疆州郡太遠。
楚令昭行步不疾不徐,“半壁遺侯河山,欲侵蝕世族之地,會選擇爭取中立於扶蘇黨與孫胤黨之間的州郡,即便唐家主脈嫡支被逼撤離皇都而迴歸祖地隆州,亦不妨礙酆城所望達到的目的。撤出皇都遠離兩黨,在遺侯看來甚至更有利。”
鍾乾頷首,“將勢力滲透進州郡的消息,有助於提升酆城侯於半疆遺侯地拓展追隨之城時的威望。唐家在皇都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他說着,試問出猜測:“主人要迫使唐氏勢力撤出皇都?”
楚令昭卻斂了下眼目,“實現唐老太公對唐氏一族的期望罷了。”
她言語平穩,沒有直接解惑。
鍾乾難辨此言用意究竟,惟餘暗認君心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