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道共罪明道古道今
類別:
歷史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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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字數:3208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冬日晨時,滿城景明。
楚家,外書房內,往日聚集協理要務的衆人退避,僅餘鍾乾帶着自玠城而來的私兵回報,“峘雲關之爭將見分曉,酆城侯方偏落下乘。遵照小姐的意思,卑職派去的人已將爲津關預留的軍備支助於酆軍,以唐家的名義。”
鍾乾在旁陪議,“加上支援的軍備,估算津關戰時能延長至少十日,只是不知,將唐家推向酆城是否會比推向孫室更有用?”
案後,楚令昭頭也不擡,繼續展閱案卷,“十日足夠了。至於酆城或孫胤,是誰都可以,我要確保唐家出現選擇傾向。”
“要把消息流出去嗎?”私兵問道。
楚令昭淡聲道:“這點無需我們出手。皇都爲半疆州郡核心,先前次子在皇都遇刺,於聲勢上有損酆城侵染州郡時的威懾。酆城侯此番無論津關輸贏,都會派官員明着來皇都向唐太保致謝。”
多敵纏鬥,黨羽、勢力覆蓋的地域越廣越說明實力雄厚,明着致謝,重申州郡核心仍存盟友,以填補先前因次子遇刺帶來的聲損。
鍾乾頷首,又望向案後,“酆城來人致謝,唐太保難免疑惑,卑職擔憂因此出差子。”
楚令昭神態從容,“孫室爲津關耗時耗力耐心將盡,酆城明面拜謝唐家,除補損聲外,也意在不給唐家反悔的餘地。孫室註定是得罪透了,唐太保通曉見風使舵的學問,必順勢精明應下,反之孫胤與酆城兩邊豈非都斷了路?”
……
玠城附近的津關之爭已由暗爭轉爲明爭,酆城勢力與孫胤一黨皆疲累,峘雲關鎖瀾江咽喉之地,爭鬥浮上明面,皇都內外皆密切關注。
十日尚未盡,酆城侯便遣使官入皇都,赴唐家高調拜謝。詳談不知,再離皇都,酆城遣使便宣明於州郡之上與隆州唐氏爲盟。
隆州,爲唐家所控州地,下轄七郡。
訊息廣傳,翌日黎明。
楚家深庭,臨疏閣二層,鍾乾立於圍屏外,聽着屏內細微簪珠之聲,輕聲道:“丞相兩年前因禮院投毒,久病成疾,至今載春末離世,與今年初來到皇都的酆城侯次子並無關聯。主人先時派人刺殺酆城侯次子,不是因爲丞相,對麼?”
“重要麼?”
繡斑竹圍屏內,侍婢於兩側爲鏡前美人佩上東珠耳墜,鏡中楚令昭脣畔笑意柔和,語調盈溫,“局勢需要次子遇刺,他便應遇刺,緣由不過用來編給生者聽。以丞相爲緣由頗令我心傷,這份心傷便作補償次子性命之用。”
她笑音似涼薄似悲憫,總有幾分偏執扭曲內蘊。
鍾乾微笑欠身,“主人自是仁慈的。”
想起一事,鍾乾又道:“殊吟公子那邊派人來請示過,言內問及是否要對出入皇都的酆城勢力出手。對殊吟公子,主人是否要告知本意?”
楚令昭服佩更畢,從圍屏後移步繞出,姿態典雅雍容,再不見方纔昏室內縈浮的那絲暗戾色彩。
“阿弟只需知道我想讓他知道的。”
鍾乾垂首應是,攜幾名近侍跟隨着向外。
三番換駕,抵達朝乾殿,朝會風雨無阻。
楚令昭跽坐於世族首位,望向上座蘇栩,稟言道:“陛下,臣女有參。”
蘇栩昨日亦聽到些外間風聲,多少明白她要說什麼,示語道允。
楚令昭肅容,合袖道:“酆城侯深涉年初楚室內亂,謀害丞相,爭津關扼瀾江咽喉圖指君王,不軌悖逆陰鷙恣睢,襲侵州郡欲荼染朝綱。唐氏九代出我邦文公,太保今雖虛職加銜,溯古卻爲輔弼國君之官,榮居上譽,焉能縱唐氏一族與酆城遣官相協爲盟?太保唐跋,立廟堂上敗政績下損官聲,處族室上失教化下慚後輩。來日身歿,更虧先人而愧祖勳。典客唐康,職掌邦交外事兼遺侯納貢,久閒空坐,外接異使逢務拙鈍延宕,內銜侯城任年寸帛無收,貽誤司業、損益不察,愎戇而劣助太保私盟。二官狽覆狼脊,見勢即趨遇亂即惕,玷辱御殿懸題'朝乾'之匾,同處朝堂,駐侍臣僚盡失顏。”
下立文官私語:“象牙笏就擱在手畔不持,仍然自稱臣女而非臣,緊要政務奏章全部經手卻仍不掛官名,如此不將皇族放在眼裏,卻偏走過場向皇帝參奏……還說酆城侯恣睢,我看這女郎才是個恣睢的。”
旁立同僚搖頭,“世族上下如此,楚家女郎不過更直接些,何必避重就輕?主要是在參唐太保與典客二官。楚爲扶蘇黨首,有中立高門背離蘇室,楚家自是要發難相叱。”
前列文官亦有低聲:“唐老太公留有訓言:立廟堂則輔國治民、處族室則廕庇子孫、歿黃泉則光耀先人。拿唐家祖訓反斥,是不是說得太不留情面?”
高門座席處,唐跋跽坐端肅,揚聲凜言:“三國關係日緊邦交艱難,華序內,遺侯城與州郡千年對立,遺侯不納貢自然寸帛無收,何能歸責咎於典客?這哪裏是廷斥,分明是在有意羅織罪名,欲加之罪罷了。”
下方,楚氏朝官持笏視線側睇厲凝,寒言評道:“遺侯不納貢致使典客職閒,職閒的典客卻反助太保與遺侯相聯,太保代朝廷收了貢,自是庇護典客。典客的確非庸碌之輩,卻可惜將才能都發揮到了唐氏內族。”
不等唐氏朝官辯駁,另一側,純臣緊隨其後而問:“酆城遣官離皇都便廣頌唐氏與酆城之盟,揚謝唐太保於危機之時支援軍備,太保卻答,以軍備支援的可是那場悖逆的津關之爭?”
即便覺察是計,當時在酆城遣官面前,唐跋也只得順勢認下那批軍備。否則酆城會認爲唐家生悔意,日後再難交涉,遣官來時大肆宣揚,孫室被攪戰又已有怨氣,難以辯駁,不認的話孫與酆兩條路便都被堵死,誰會信有人贈送大批量輜重軍備就爲了替敵手結交盟友?
他隱隱能猜到是酆城與孫胤的敵手設的局,卻難以確定究竟是哪一方敵手,華序羣亂國土,太多太雜,盯上峘雲關的更不在少數。
眼下被當堂發問,唐跋胸腔悶壓,一時難對答。
每一步都被設了陷阱,如何選擇都是錯。
僵沉許久,上座,蘇栩終於啓聲:“衛將軍可要替太保辯言?”
唐臨痕冷然立於武官前列,聞蘇栩之問,青年持笏出列,上前半步,“臣宿衛禁中,離宮則逐巡皇都外城十八座城門,少歸私府,無法代辯。”
殿內羣臣皆靜,卻又在意料之中。
年輕的衛將軍不參與族室諸事,然上代亡故家主的長子,又何能輕易避開姓氏所揹負的一切?
世族五座之首,楚令昭視線睨掃過唐臨痕的漠肅之態,眼底興味漸濃。
文官前列,楚彧向上提議道:“唐典客枉居朝職日久,唐太保授意唐家與遺侯媾聯攪入峘雲關之爭悖法蔑上,二官更加涉以私廢公之嫌,公海盛會將近,楚秦兩國來使漸抵皇都,邦交仍由唐氏之官掌管實屬不妥,望陛下另擇替者。”
旁邊聞言,唐康語帶諷意,“衛將軍亦屬我唐氏一族,皇都禁中駐防豈不緊要?治粟內史何不請陛下一道罷掉衛將軍?”
楚彧冷哼,復而神色莊重,道:“我爲公爲朝,此心彰朗,唐典客何須混淆視聽拖衛將軍下水?爲表正明,年初華序派往楚秦兩國的遣使皆避開世族後輩擇選,而今與赴我邦異使接洽,擇用寒門之人便是。”
“治粟內史莫不是在頑謔?典客職列九卿,怎可由寒門之輩身任?”王氏朝官蹙眉而問。
朝堂內上下官員大多世族出身,哪怕是實忠皇帝的純臣亦爲世族後輩,聞此言紛紛搖首。
側上高門世族五座,謝廷尉出言道:“年初選遣使無論用貴胄抑或微寒,終爲短期外事,而典客卻爲長久內職,寒門出身絕不可列。”
謝楊二族朝官皆屬孫胤勢力,出言除本族外,自也符合背後孫室的利益。
孫室亦屬世族,只是在孫括這一代才因軍與武而興壯,壯大至如今勢攝嶺陽五州三十九郡,底蘊千年的五大世家中亦有謝楊二氏衷心相隨甘作從屬。
然不管大小,半疆州郡之上手中權力此消彼長的終究是世族勢力,引流寒門入場,意味着削弱世族影響。即便是楚令昭當初抑制楚家分支與旁脈、爲了更好控制轄內州郡而提拔外員任將,也是寧選庶民草根亦不選寒門。
華序內,遺侯與州郡爲千年爭執正題,在動態平衡中反覆調整發展,半疆十三州根深蒂固的世族勢力浪洗金沙,從來死死壓制寒門抑其入局。而爲今國廈瀕臨潰塌的亂局,則更不適合再出現新的世族進一步分割利益,十三州九十八郡,允許參與這場角逐的惟有老牌世族。
扼殺餘者一切微毫可能,矩線須被牢牢控制。
既得利者,腐枝頹葉。門閥士族極惡的性質在與遺侯特殊的鬥爭中淋漓盡致體現,或懷公心或縱劣蝕,執權即非白。
高山積雪將崩,無一不罪。
滿殿皆共犯,楚令昭亦屬其列且自知,兩黨純臣同心會而自明。
上方,楚令昭望向楚彧,目光輕點,楚彧頷首,道:“爲表公允,典客替任需避開世族後輩,既諸位同僚不願由寒門之人列九卿,便暫擇選禁中宮人擔任,由陛下從內宮親指。”
衆官猶豫,勉強不再駁回。
畢竟位列九卿,直說由禁中宮人擔任亦會引大量質疑,但先推了寒門出來分羹,再退一步推宮人暫任便順遂了許多。
楚令昭面色安瀾。
正首,蘇栩視線梭巡過楚令昭與殿立唱和的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