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玖』聞孤求知聞人聞心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59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晚間雪勢愈大。

    楚家,闡峨館聚坐的幾位門客各自散去,侍從見楚令昭尚無離館之意,便將月洞前的蒲團撤換爲榻以供小憩。

    雪夜景明,烏木橫案上擱着紫漆長菸斗,正無休無止燃燒。楚令昭斜靠在橫案側對的矮榻上,臉龐在暗金紋玄領的映襯下冷白非常,她倚着瓷枕姿態慵倦,眼睫開闔間視線卻仍顯銳利。

    她身後內室,其餘案席皆更易爲大椅,高几置酒,是在等人。侍從駐衛安排妥當置物後皆退於苑外,不入內攪擾。

    滿苑飛白緲寂。

    直至步履聲分割開靜謐之幕,月洞窗外,着窄袖紫袍的身影攜左右隨侍踏雪而來,腰束蹀躞帶,襟領左衽,臂環與耳骨處嵌黑松石金釘相配,是秦廈異族的服佩傳統。崇紫崇左,爲首者紫袍色深,臂環雕紋爲藏象,足見來人於秦廈顯貴權重。

    “闊別五載,令昭竟也染碰起菸草等物。”

    爲首男人臉龐光滑無半毫鬚眉,稍停於洞窗前,而後直接邁過闊敞的低緣,隨行侍者將內室大椅挪至橫案另一側,與矮榻斜對。

    男人落座,帶着琺琅彩描金甲套的手指拾起側案的長菸斗,自然而然地吞雲吐霧,久久靜坐後才笑:“是爲本座特意備下的?”

    楚令昭仍靠倚着鏤瓷引枕,“先用後問,闊別五載,太師秉性倒一如從前。”

    男人四指橫託着長菸斗的細杆,側首一瞥,“公海盛會之期將近,本座於此時來訪華序,令昭不問此行欲圖?”

    繚煙溢室,楚令昭指尖輕點矮榻圍欄,道:“年初起卦,算來今年會見到三位久別的故人,太師爲第二位,待到來日與第三位見面之時,便也應啓程赴公海盛會。既太師有秦帝所賜的'嵃勘真人'之號,何不起卦卜筮,佔算我是否會問尊駕來意。”

    男人笑了笑,見高几上有置酒,他示意侍者斟好,扶盞而飲,再放下杯盞時酒液已盡。

    “離都赴會前左右尚有時日,你不問,本座便不講。”

    男人將那杆紫漆長菸斗收好,攜了隨侍起身便要離去。

    “太師。”

    聞身後少女喚音,男人頓步半側身回首。

    楚令昭起離矮榻,將一隻繁紋精巧的烏木盒遞到男人眼前。

    “隔數年而見,怎能不全禮數?莊周言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王詡謂真人'與天爲一、同天而合道',太師懷'真人'之號,我便贈太師與此名號相應之禮。”

    落雪已停,今夜月華清透。

    車駕行走在繁街上,厚壓的積雪早被掃到角落,孩童們歡歡喜喜捧着雪球在街上打鬧嬉戲,更有老嬤嬤領着一衆鬟婢婆子出來置辦物什,各色酒樓皆以彩帛縛飾門窗,年末籌備新春,熱鬧喧譁的氣氛如色釉,於名爲國邦的陶坯上描出幾筆繁時的止爭之畫。

    垂簾隨車輪滾動搖晃,車駕內,男人示意侍者打開烏木盒,一隻小巧的嵌黑松石銀瓶呈現在眼前。

    “這是?”侍者略有好奇。

    男人疏冷道:“'不知說生,不知惡死'意爲不因活着而欣悅、不因死亡而悲恐,她引此言而贈禮爲惹本座受驚,這瓶內無非就是劇毒。”

    “一瓶劇毒就想嚇到太師?”侍者啼笑皆非。

    旁坐的侍者拿起銀瓶取下瓶口的封綢,燭臺光照下,卻見瓶內之物僅餘小半數。

    “半……半瓶。”

    侍者身形微滯,“另一半在哪?”

    車駕依然在不止向前,其內,兩位侍者相對無言,卻是無聲勝有聲。

    男人拿過侍者手中的銀瓶,打量了下瓶身,良久,他面無表情敲了敲車窗側沿。

    “去十二玉闌干。”

    ……

    十二玉闌干,珠璣館內頂層地上散落着幾隻大大小小的長瓷瓶,沈君清臉龐酡紅,晃了垂落的繫帶,不勝酒力暈眩着倚在窗畔的矮几旁,喝了一半的寒潭散半傾在案上,酒浸溼半數卷落在案角的青絲。

    正昏昏欲睡,卻忽聽門外傳來稟音:“公子,太師大人他們------”

    聽了半句話,沈君清蹙眉,眼裏掠過一絲忌憚,還未思慮清楚,櫺格門便被人推開。

    侍者感嫌睨視過沈君清的模樣,“沈四公子莫非不知太師近日抵達華序皇都?不整衣裝像什麼話?”

    沈君清將懷裏的長瓷瓶擱到一旁,酒醒了不少,起身端端正正作揖致禮。

    十二玉闌干的侍從眼觀鼻鼻觀心,隨男人來的侍者面色凝沉。

    只聽男人問道:“沈四是否在華序待得太舒閒了些?秦廈的禮節盡忘,只隨華序之風?”

    沈君清徹底酒醒,兩側小臂交叉壓於胸前,指尖扶於肩下半寸,躬身微拜,“太師大人。”

    盯着沈君清作完廈禮,男人掃視滿室,在一處遠離那處酒泡案几的椅子內落座,向趨步跟來的沈君清問道:“這瓶內的劇毒可是出自你手?”

    “瓶子的確是十二玉闌干所出。”

    沈君清一絲不苟回着,接過銀瓶細聞,又道:“是楚小姐買走的那瓶,但裏面的劇毒卻與我賣給她的有些出入。”

    男人沒有兜圈子的興致,“什麼叫有些出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加料還是減料,說明白,休要支吾言語。”

    沈君清仍是擰眉,只問道:“楚小姐可說了什麼?”

    男人氣息沉凜,半晌道:“前句目的在於指本座悅生懼死,不必再提。僅剩後句暫未用到,她後句提到'與天爲一、同天合道',源於王詡的《本經陰符七術》,其中更謂'同天而合道,執一而養產萬類'。”

    “一與道,原來如此。”

    沈君清瞭然。

    見男人眈眈注視着他,沈君清垂首欠身道:“王詡號鬼谷子,著卷通述縱橫捭闔之理,然陰符七術卻以道爲基石,述修德調神。既'一'爲後句根本……而道家主抱元守一,'一'爲混沌之始,生二生三而衍萬物,王詡'與天爲一、同天合道'之思與老聃的'載營魄抱一'相合,達兩者所言之境,自是終定於道。而道成則……”

    “簡言直述。”

    跟着男人的侍者打斷沈君清的話,冷叱:“可知秦帝爲何賜太師'嵃勘真人'爲名號?少班門弄斧,直接說這毒到底有何變動?”

    隨侍們皆瞋望而來。

    “她加熱過了。”沈君清淡淡直陳。

    他將銀瓶穩妥放至椅旁桌上,道:“這瓶中藥由無毒之物相協相配久培而成毒,須冷儲,遇熱毒性便退散,歸於初始本純。抱元守一定於道,終歸自然之本。女郎沒想謀害太師。”

    “若祛了毒性,那還給太師下這東西作甚?”侍者不解。

    沈君清疑惑,“暫不提毒不毒,只是太師確定所飲之物中摻了這東西?”

    侍者無法定言,方纔在楚家確實飲用了酒水。

    餘半瓶玩弄人性,未害身卻害道心。

    男人將銀瓶拂落在地。

    “惡劣趣致她是半點沒改!”

    見怒不在己,沈君清揉了下額心,那幾壇寒潭散聞着清而不烈,卻是後勁十足,他醉酒頭疼,示意十二玉闌干的侍從奉來濃茶。

    飲下半盞和緩些許眩暈不適,沈君清理順醉酒時衣袖處壓出的褶皺,後知後覺試問:“太師與楚小姐是舊識?”

    男人並不解答,恢復肅容,帶隨行侍者離去。

    待人走後,鶴髮少年從暗處來到沈君清身畔,“四公子,他們也太囂橫了,要不要……”

    沈君清示意他噤聲,“太師爲秦帝心腹遊走兩王之間,秦廈東西兩秦本就僵冷,我們奉主王之命駐此,不要挑惹麻煩。”

    言語間,沈君清目光掃過被甩到地上的銀瓶,又吩咐道:“楚家那位小姐……你派人回秦廈想辦法查一查。”

    鶴髮少年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