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捌』闡峨苑寒雪臨霜坻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45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楚家外庭一處幽僻之苑內,闡峨館居位風雅,雕窗對雪。

    這日公務理盡,繁中得緩,稀零三五門客聚坐於館內,博古數今談及殿臺館閣樓榭的賦名與世風之聯。

    張貞細言:“高帝崇道,探大衍造化闢鴻蒙陰陽之程,求迷恍而察本源與盈物,故爲宮城前廷宮名易'朝壽'而稱'太極',修醮蔚然,至今沿用。”

    “成帝奉佛研禪而悟妙理,爲宮中常禪坐之亭賦名爲芥納,言芥納須彌,微渺蘊廣界,真法無量,佛性涵藏,一微粒可悟如來。成帝修三百廟宇重塑三千金身,於小亭之名便能知辯禪成風。”姜昀解訴。

    對案,同坐的門客宏評:“論議玄異之事,三國當世相異各有所擅,秦廈追奉奇門故盛風奇詭,楚國四宮望庚辰故盛風肅明,華序多勢峙聚故盛風釋道兼行。而若迫而察近政……”

    張貞思緒浮動,接話道:“若迫察近政,楚家爲州郡高門首,皇都嫡支府邸內,深庭家主所居的臨疏閣已表爲今政態。重政奏疏呈於高門而不入殿闕廷掖,訓詁典疏匯於閥閱而不流蓬蓽荊欄。家主爲居閣賦以'臨疏'之名,世族巨室執權之景,儘可窺於此二字。”

    “閱微而能闡峨,諸公之聚爲館室更添高致。”

    玉碎泉落般的清音自廊廡外響起,衆人偏頭而望。

    駐衛處,兩側開雕門而後歸候,容顏瑰譎殊豔的美人正垂眸跨過門檻,她扶着雕門的指尖丹蔻纖麗,幾瓣紅梅順着隱曳在長裘間的直裾滑落,身後積雪映照下,袍角的捲雲暗紋在映室光影裏若隱若現,攜裹着浸浸寒氣,於外間霜霧圖景前步步朦朧。

    滿室門客起身作禮。

    “不必多禮。”楚令昭示道。

    衆人重又落座。

    席間,方纔未言片語的許祿一改睏倦,神采奕奕道:“祿與公韞、合仁皆起自蓬荊,得幸方爲楚室門下之客,每念此,祿便感佩貴主而銘垂恩。”

    逮住時機便阿諛而泣,淚較仲夏的雨水來得還快些,張貞姜昀兩座觀演,餘下三兩門客則對男人業業兢兢不問冬夏的奉承之力歎爲觀止。

    側邊,侍從上前替楚令昭解了墜帽狐裘掛於衣桁處,她行至案後落座,點語笑道:“來時路遇尹書吏,言他新得了塊彭公後人往贈的墨錠,似是彭公餘下五塊遺留至今的殘墨之一,尹生正愁缺個鑑寶人,文彥何不去一觀?”

    許祿蹙眉踟躕,不願放掉此刻的機會。

    立在許祿座旁的侍從察意,配合着低誘:“先生去瞧瞧罷,尹生不識貨,要是真品,您唬他一唬從他手裏哄走豈不快哉?”

    聞言,許祿眼底悄亮,離席逡巡作揖,告罪失陪後快步離開。

    館內餘室靜煙悠悠,楚令昭慢飲過一盞溫茶,續道中斷的先言,“假使訓詁典疏當真半片不入蓬蓽荊欄,楚室又何以得張姜?公韞、合仁二士起自蓬檐卻悉文洞理,可闡深簡奧義,蓬茅荊草出二幕士,足見其雅。若他朝得閒,我亦欲嘗遠朱綺而赴山林歸隱、棲於蓬荊試度幾載浮生。”

    張貞捲起竹簡,和笑而言:“終不過是荒茅頹草,家主望蓬荊得雅,是涵智見水見智,蘊仁觀山觀仁。”

    楚令昭捻着茶托邊緣,懶懶橫了他一眼,“方纔還倦文彥講話膩人,是否他人出去了還漏帶了魂魄在這兒?無所依遂附到了公韞身上?”

    姜昀撫掌搖首,“歷來離羣而歸隱棲蓬蓽之輩,多爲競逐風流高士之名,不想家主亦有向隱之興?”

    楚令昭若有所思,聲調雅如敲冰墜玉,“見素抱樸而近自然,啓目對林野雲霄而返璞歸真,既合尚聖之性,又似尋仙縹緲,不失爲可一試之事。”

    雕門外,鍾乾低聲笑謔:“羹茶非甘醴所烹製不飲,餚饌非珍鮮所調飪不餐,服章非萬繡所裁作不衣,器物非才匠所精煉不用。主人挑剔,內府三十九位庖長百餘名烹廚整日在饌食上費盡心思,各地採錦吏與繡師羅緞絲紋不疵不紊,茶源、能匠更有專司,一飲一餐一衣一用繁瑣不亞於殊吟公子對香事的精訴。歸林隱棲蓬荊的主人?呵……不活了還專稱爲歸隱,果然名士風流。”

    “思來的確不妥……”

    浮白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屆時帶些隨侍跟着小姐歸隱便是,再命工匠圍着小姐歸隱的蓬廬搭建廣苑園林,林苑裏小姐愛住蓬廬就住,其餘服章饌侍等外物不耽誤。”

    崖梔思索道:“身棲蓬荊也不妥呢,歸隱在修心,心隱便足夠,可不能任由小姐真跑草叢裏住。”

    雪落得愈發綿密,館內月洞窗低闊,臨窗案後,楚令昭側目,靜賞月洞外的園林景觀,園內叢植相協怡人,嶙峋枝幹上紅梅凌寒怒放,幾處青竹蒼勁挺拔,泠冽北風自天際呼嘯而過,帶來滿園白雪皚皚。

    姜昀亦目向園景,“今冬霜冷,梅花開得較往年早。”

    張貞長喟。

    楚令昭捧着茶盞,手畔仍存餘溫,她擡眸,望向正紛紛落雪的蒼穹。寒風凜冽,幾許冰霜摻雜着千萬純白在空中飛舞飄零,倒映在尚還年少的女子的眼眸之中。

    羣亂禍迭如濤,無盡興衰榮辱,雪覆遠巒寂立孤絕,何朝得世定騁馬踏山嶽與遊?馳望蒼茫天地極盡遼闊。

    楚令昭彎起脣瓣,陰翳於點漆瞳底逝覆而過,“皇都近來異邦使客往來頻繁,其中浪裏淘沙浮出一二趣物,禁苑枯燥,何不送去宮裏給今上作趣解乏?”

    她吩咐的隨意,館外侍者隔門應聲,匆匆去辦。

    時近黃昏,雪落綿綿入都城滿覆,從風而又斜傾縈盈於宮廊。

    太極宮,唐臨痕帶着禁衛立於廊道內,收回深望天際的視線,“公海三國盛會於除夕開首宴,距離年關還有初冬到末冬三個月,畢竟隔十年一辦,各國數月前便解了關禁,商隊互通促聯絡爲外交盛會作友誼之備,近日抵達皇都的外邦來使不在少數,你們巡城密切留意異動。”

    禁軍校尉一嗤,“大戰將起的風聲日緊,相互還以友誼互通粉飾?說是各自互派人探路還差不多。”

    唐臨痕神色端嚴,“無論如何,華序也會有楚秦的商隊往來,皇都巡衛輪值要排布更密。”

    主殿千門殿宮室內,蘇栩靠坐在黃花梨木雕山水圖軟榻上,寬鬆的雲綢繡松柏紋外裳垂地肆意鋪陳,殿內地龍烘出融融暖意,博山爐側緣綴飾的葉鏈輕搖,景象安謐寧和。

    榻中矮幾之上,半掩的玳瑁漆箱內閃爍隱折燈燭光華,卻仿如蜂蠍般蜇人。

    太子府,白石院。

    襄王帶着兩位皇弟烹茶而談,言語間問向太子,“今日落了雪,城外明湖風光屬實不錯,阿玄怎的只待在府裏?”

    蘇寒玄對飲,道:“雪景雖美,但到底寂寥,我在北疆連看了數年,如今早已賞不進去,便寧肯在內室看些乾癟舊卷。”

    蘇丹衣聞言便笑:“我倒是頗愛雨雪,倒有些豔羨阿玄能見到北疆冰山壯景。”

    並不想談及北疆之事,蘇寒玄示意侍從斟好熱茶,將話題移開:“祁門飛螺,穿行霜雪難免沁寒,這類紅茶質氣醇高,飲用也好驅冷。”

    另兩位皇子察此便沉默不多言,蘇丹衣拿起茶盞,但見茶湯紅豔透亮,螺葉微舒,他輕呷,而後亦配合着不再談及北疆,只道:“我來尋阿玄爲正事而非爲飲談,要緊事沒講,卻先偏了阿玄的好茶。”

    太子則笑,“得了皇兄稱讚之茶,才算是好茶。”

    蘇丹衣擱下茶盞,“朝議連日爲正使之事爭執,父皇倒是有推阿玄爲正使之意,只是孫楚兩方皆無此意,父皇坐朝堂困阻重重,更不知阿玄是如何思量的。”

    太子不言。

    蘇丹衣無法,唯有續言:“孫括在華序半數州郡滲透日久、五州三十九郡連同胤都十城勢力穩固,若想與孫括相爭,需拉攏州郡其餘世族勢力,楚家久爲扶蘇黨且不提,而唐臨痕,阿玄須爲蘇室拉攏此人。”

    太子在矮幾旁支頭,語調內並無太大興趣,“唐家那位公子常護今上,本就在扶蘇勢力內,到底我亦爲蘇室後嗣,談何拉攏?”

    蘇丹衣不悅瞧了他一眼,接着道:“篡蘇與扶蘇之間,唐家從未表明過立場,父皇當初卻能放心讓唐家子弟統領皇都禁軍,阿玄難道就不曾對其中緣由感到疑惑?”

    眼前回過唐臨痕在歸城那日明目張膽的阻攔姿態,太子收斂了悠淡之意,“願聞其詳。”

    蘇丹衣微嘆,訴說開一段已然塵封多年的往事,“唐家上下心繫唐臨痕,可唐臨痕與唐家實是暗有隔閡。唐家九代文公,傳到今代,怎會容許嫡長子持刀劍行走邊關廝殺之中?薦官之制內,世族高門內部之間亦有文察大試,與試之衆全爲門閥精培子弟,世族把控典籍流傳,各高門主脈旁脈才高八斗之輩何其多?於衆多傑出後嗣之中,唐臨痕與楚家那位女郎並登首榜,二人武學之才卻更是皆不輸於那道首榜上的文英之名。而唐臨痕被唐家強行壓制多年,是借今上之手才得以最終違逆家族棄文從武。於唐臨痕這位禁軍首領而言,他忠今上一人更甚於忠唐氏滿門。”

    “難怪會作爲蘇栩直屬之將……”

    太子指尖輕釦案几,“的確,雖目前拉攏唐臨痕與拉攏唐家之於立場而言是兩碼事,但從遠來看,唐臨痕亦能於反端影響唐家。唐臨痕忠的是蘇栩而非蘇室,一旦蘇栩身死,唐家本就搖擺,若唐臨痕不再站扶蘇一黨……”

    蘇丹衣頷首,話語中浮動起勸誡之意,“這正是我此來意圖,無論是阿玄還是父皇,明面坐於帝位之人皆爲蘇室血脈,儲君來日終須登臨上位,阿玄若不於父皇生前籠絡唐臨痕,他日不測若生,蘇室便更加艱難。”

    太子垂眸,知他所言在理。

    觀青年眉間隱掠思索,蘇丹衣壓緊衣袖。

    無論行走於廟堂還是江湖、無論身份高貴或是低賤,世人都是依靠着緊密的聯結才得以立足於天地之間,最終凝爲城池與國家。

    成員與族室相輔相成,後嗣使用族室帶來的支撐之時,同樣在承擔興盛血脈的責任。利益千絲萬縷的聯結,門閥世家逃不開,皇族宗室逃不開,遑論一二深陷其中之人?

    在這樣的利益聯結之中,老幼漸顯模糊,男女亦無差別,不過都爲利字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