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柒』胡儀河凜風吹姝袖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647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白晝晌午過盡,高懸的日輪偏西而沉。
楚家外府書房一室香攏,楚令昭逐本批覆案上摞陳的文折,旁分座處,張貞等幕僚設伴案協理奏務,幾位出自分支的楚姓朝官隨侍者來到內室匯明朝務,揖拜作禮。
楚令昭頷首,示意侍者設座。
見侍者設的座爲大椅而非蒲席,楚弋踟躕,一順寬袍而道:“'椅'爲胡人傳來之物,不符我脈,我居席跽坐爲宜。華序不能如秦廈般丟了邦禮。”
同來的楚綬楚丕二人亦不坐,顯然認同楚弋之辭,或椅或席倒也不算什麼事,若是在別處,給他們設蒲團也並非不可,只是書房內所設之座皆爲高椅,相對談言,案上成摞的文折橫陳,一邊坐高一邊坐低阻隔遮擋,豈不類如稚子之鬧?
闊室之內,旁立的侍從亦暗自搖頭,仍舊設椅不設席,楚令昭與姜昀過完一本有疑的文折,見幾位仍拜立不匯政務,楚令昭掃視過此來三人,啓言而問:“物主用而不主虛,禮從世章而不爲拘。秦廈的確承傳胡人面貌習俗較深,但胡人血脈也早已與三國各地血脈交融,諸位族叔可能確保己身無半點胡人之血?”
楚弋收起拜禮,道:“楚家歷來貴典重製,不似其餘世家逢亂便佯毀族譜亂認列侯蹭祖宗,改日我便去翻族譜。”
楚令昭不耐,面容沉肅之時亦極豔極冶,“叔父生前遷歷代家主葬墓於鄢州共冢,並將族譜正副五百七十六冊深陪於冢內,叔父葬時初啓冢,既族叔重製,依制,想要再啓冢,需我身死,族叔欲於我生前翻族譜,是想違制挖祖墳?”
見少女起了不悅,楚綬長嘆,“家主勿要怪罪,只是丞相行事一向嚴遵禮制不闢毫末,五年前也不知是如何思量,竟將正副主備冊全深埋於冢底,如今後人欲瞻觀族譜卻又不好啓冢,徒增不便。”
楚丕亦言:“華序千年以來,代王沉宗簡、獻帝毀太廟,崩禮之事何能得正評?丞相生前埋族譜主備全冊於一處,旦夕雖無恙,可若有朝生變被毀,豈不身殞多年再背罪?”
談及丞相,楚令昭神態歸於鄭重,展開下一本未批覆的文折,言道:“叔父已故,我無意與諸位族叔數典再議亡人是非,只匯明今晨朝議罷,若不言朝務,日後便換其他分支的內族朝官來報。”
回稟朝務終爲正,聽到楚令昭要換其他分支彙報,幾人回神深糾,片刻,皆識時務收起旁論整冠應首,在大椅內正襟危坐。
楚綬道:“朝會之時,今上提起三國盛會赴明鑾池的代行使團,從行的臣衆人選倒沒什麼特別,只是指命正使之事,因着今晨家主與孫括皆未於朝堂露面,最終便未得定。”
楚弋續言:“雖不得定,但今上欲指太子爲正使代行的意思已明,孫胤一黨的朝官應會向孫括遞問。而楚家等存蘇一派的朝官,因先前秋獮之時兩軍同送太子一事,言語上便暫未滿拒,只等家主的明意。”
三國關係日漸緊繃,此類十年一度的外交盛會於未來大局分外關鍵,起戰或續和,趨勢全於三國內海中心島嶼的盛會上一窺。
“不行。”楚令昭清音否決,執筆繼續在彭州遞來的司鹽監朝官薦舉文折上落下批覆。
幾人詫異。
浮白在旁將文折分門別類梳理,覺察到三人不解的陡靜,她釋道:“小姐聯兩軍同送太子意在爲皇室整體立場不分裂,何有縱太子鑿一湖而稱海之理?”
賓座,楚丕頷首,又試問:“家主莫非已有正使人選?”
寫完薦舉司鹽官折本的批文交於旁使,楚令昭細覽浮白展置的水運貨卷,而後提筆再蘸墨,道:“三國國情各自相異,楚秦以哪位皇嗣代赴於其內均有餘路可劃,華序卻時伴國廈危傾。內海行程遠,蘇栩須在我眼前,華序仍由皇帝親赴。”
楚綬聞言,凝神思量着道:“十年一度的重大外事,扶蘇黨這邊家主赴會,孫胤一黨孫括必亦親赴,但帶皇帝……”
翌日朝堂,孫楚兩室朝官各代主傳命,楚家朝官言畢,蘇栩思慮之時,孫胤勢力朝官持笏上前而示。
“護國將軍派臣傳言,聞得宮裏薨了誕下尚不滿週歲的八皇子,今上喪幼子將軍亦感痛心,何不以八皇子靈位作正使,帶着車轎亦輕便,如此一來體恤馬匹彰顯今上仁德,二來八皇子靈牌歷一遭三國筵席亦算填補未能滿歲的深憾。”
頑戲般的言辭說得卻並無謔意,上位,蘇栩眼底層濃。
楚家孫家各爲半疆州郡之上盤踞世家的兩立黨派之首,三國內海島嶼的外事要會,兩派首腦人物必然親赴,而涉及到皇族正使的擇選,卻是一派直接要隨身帶着皇帝,一派巴不得不讓皇族參與。
圍繞正使的爭論,朝堂接連幾日激流洶涌。
仍是朝會激論無果的一日,至晚間,胡儀河夜亦喧囂。
夜景鋪陳之時,便有不少官貴紈絝打齊列的拱橋而過,從泊岸乘着小舟行到河中的喧囂處,會客推杯暢談,端的是一派風流。
河岸上沿街對市喧囂吵鬧,河岸下無數畫舫燈火輝煌,絲竹聲與畫舫上明亮的燈火交織,胡儀河面波光粼粼,處處皆是笙歌舞樂,瀰漫着極欲迷亂的靡音,卻難掩不同於盛世繁景的頹醉,更近乎大廈崩解前的娛歡至死。
河中一座畫舫內,幾位服章光燁的官僚相飲而談:“論常理,即便孫胤勢力在,可皇都內仍有多數扶蘇黨紮根,相比離城赴會一路當活靶,皇帝留在皇都才最爲穩妥,結果欲保蘇的楚家要帶皇帝出去當靶子,欲篡蘇的孫室卻一位皇族內員都不帶。兩邊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朝野內外何嘗無疑?”
另一名朝官頰染微醺,晃悠悠道:“孫括回到皇都也不理早朝,楚家女郎非要務亦不親赴朝議,議政只議而無果,廟堂朝議半晌最終決斷卻需進呈至孫楚室內,全憑允拒。今日言、明日駁、後日再論,正使人選之事兩邊就硬抻着扯皮,估摸着得到臨行前才有個結果。”
“扶蘇與篡蘇兩頭顯而易見地拿這事兒鬥法,今上卻偏要日日揪着不放拽滿堂朝官耗時辯議,凡與今上會面的場合太子又一概全推。正使人選一議來回折騰,枉費你我這些朝官疲乏勞累。”
席間的年輕官吏倒未貪杯,言罷,轉了轉墨玉長笛與畫舫內衆多樂人和音而娛
觥籌交錯。
柔嫋樂音在畫舫內緩然流淌,隨席歌者面帶輕紗,抱着琵琶彈唱小曲,歌喉如黃鸝般動人心弦。
滿座聽得入迷,任與茫茫夜色沉淪。
河風送來襲人徹骨的涼意,胡儀河對面,一輛低檐青棚馬車停靠在拱橋側,此處避了主道半隱蔽半露,昏暗而不惹注目。
待周遭行人更加稀零,橋邊,着短褐布衣的壯丁挑長扁擔走過,途經停靠的青棚車時,隱有一聲極輕的響動從青石板上傳來,很快便盡沒於胡儀河水擊岸的波聲之中。
馬車邊,侍婢撿起地上的細竹筒,奉到車簾前。厚實的遮風綢簾半片掀起,車駕內沾染了簾外寒氣,身姿纖弱的女孩掩袖輕咳,拿過細竹筒抽出信箋,燭火閃爍,於紙料窸窣展動聲中,照出一角杜若藍的衣袖。
兩名侍婢在簾外小心環顧,忍不住規勸:“夜間私自離府,若被太僕大人他們發現……”
顧聞筠疊理着帕子收好竹筒,道:“顧家上下一灘泥淖齷齪滿門穢亂,帳昏香暖,顧府內外各有所耕耘忙碌,婆婢嬉賭、駐衛鬧酗,你們不叛告,誰能發現我不在深宅內院?”
侍婢驚訝,連囑道:“什麼帳昏耕耘!小姐謹慎措辭,別講這樣市井的話,世族女郎不該出粗語於姝嫺繡口。”
顧聞筠擡目幽硬,攪在病態面色之中,與纖弱的身形相合分外矛盾,“作的人不恥於爲,我卻須羞於言?我無意稱嫺,亦不愛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