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陸』隱巒談談引雙關語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47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老鬆斜探,藉着案上燈盞籠罩的尺地光線遮投出深濃曳影,案側鬆旁,一方巨石垂豎而立,爲寂夜增了幾許冷抑蕭索。孫括捻過幾顆舍利圓珠,再次逐覽賦文,重又閱盡,男人眉目深壓,終於直陳來意:“月餘前,傳務使遞送到胤都的邸錄頗爲刺目。西南戰休,皇帝推黑甲軍於楚家名下,這順水推舟未免推得太遠。”

    各州與遺侯之城無法參與朝議,遠地爲確保知悉政事不誤要務,便設下駐邸於皇都之內,書錄下朝議要事派傳務使攜文冊遞送向各地,其中記載朝議政事的文冊便稱爲“邸錄”,亦有州地將之喚作“邸報”。

    楚令昭擡手示意兩側隨侍退避,啓言反問:“嶺南五州三十九郡,皆望胤都十城爲其首,將軍先時久坐胤都,臨近閆城,西南駐軍的變動,竟需通過邸錄知悉?”

    孫括手掌交握置於案上,雙肩前傾作威壓之勢,“楚家應下此事,又對遺侯之地出手,六博爲戲,我知楚小姐欲取魚,卻難觀透在這場博戲內,胤都與皇都哪一處爲央池?”

    男人飽歷戎馬征伐,額角極淡一痕刀疤顯得格外兇悍,刻意作此態,昏光之內,似隨時便要抽刀而起。

    楚令昭微笑,並不避退,“將軍以何處爲池?”

    恫嚇不到人自然沒什麼長趣,孫括收斂了身姿,回道:“梟取池魚,我回到皇都,欲於皇都取魚,自然以皇都爲本局央池,只是不知,楚小姐與我可是在同一局棋盤內?”

    山間隱透來窸窣響動,太過細微,難辨真幻。兩人神態沉穩,皆充耳不聞。

    “一局博棋唯有一方央池,從前皇帝單魚不成池,而今將軍回到皇都,我亦認定皇都爲池。”

    楚令昭言罷,孫括面色陡然黑沉。

    轉冷的氛圍之中,楚令昭脣畔微彎,續言道:“將軍,你我在同一場博戲內。”

    六博棋戲,雙方各六棋,央池有二魚,擲博煢而行,散棋成梟則入池食魚,每牽一魚得二籌,翻魚得三籌,先牽二魚者爲勝、先獲六籌者爲勝。

    孫括選擇回到皇都,是不願以己身爲魚、使得胤都成爲廝殺奪魚的圍池,而是意在以己爲梟棋、使皇都爲池爭魚,令昭此言卻指孫括爲魚,入皇都則算上皇帝雙魚俱全,皇都成池以開局。繞來繞去,孫大將軍又成了魚。

    孫括隱有不悅,“小姐指我爲魚,那麼何方是爲敵的梟首?”

    楚令昭言語似笑似真:“博煢可變散爲梟、可還梟爲散,即便是梟首亦終不過爲棋子,棋無博煢之令不動,如此來見,擲博煢者才爲正敵。將軍前言以己爲梟,必是知曉己上擲博煢者爲何方。”

    恰是方纔隨口的一道擬比暗泄了胸底實意,對座少女太擅洞悉人心。與敏銳之人交談,孫括謹慎了言辭,良久後道:“信口之語,何須深究?而小姐納黑甲軍、掠遺侯城,可是要與孫室明爭?”

    留意到男人姿態一瞬的僵硬,楚令昭眼睫微垂遮住倏泛的寒意,並未對前言相駁,只道:“楚久扶蘇與孫室兩立,爭執何須重辯?聞將軍此來攜遺侯黑甲兩問,我亦予兩問於將軍。遺侯根植陳腐內政不淨、邊疆不固西南兵怠馬疲,餘安幾載?酆城侯伺凝,我若不動黑甲與腹地遺侯,孫室又能否勝納而不使之流於轄勢之外?”

    對座,孫括眯緊鳳目,望面前少女卻如隔重宮疊闕,望不透半痕波瀾起跡。

    他指腹逐顆撥數着舍利子,卻並不妨言道:“楚家若立於孫室一岸,取華序嶺陰嶺陽餘下相抗之地於胤都便如探囊取物,楚家即便不欲更進取上位,亦應圖危保勢,蘇室與孫胤,小姐應知孰利孰險。”

    蒼松巨石之畔,楚令昭寬袖盈風,茱萸紋繡拂卷如鮮,“擲博煢者爲孫室,廢蘇扶胤或可一試,今夜前,將軍之意亦爲令昭之意。卻嘆將軍離岸交付博煢於深淵,慾壑難填,將軍錯擇了擲博煢者,令昭試問將軍,他們可會願見華序多勢合而內政安?”

    “並無擲博煢者……”

    孫括沉面辯言,對上面前透徹洞悉的眸光,終是闔了眼目。

    楚令昭將眼前之狀盡收眼底,睫下更涼。

    兩座蕭默,透至山間的聲響愈發明晰。

    直至天臨破曉,楚令昭召來侍者,側目望向鬆側案旁的巨石,道:

    “合而威震,散則羸弱,惟有華序維持國邦之尊而不潰散才可阻傾疆覆滅。然終不堪擲博煢者爲無底之淵,觀華序多勢將合其必急惕陳兵,華序失緩衝之機則陷落更疾。將軍,你我惟餘兩立。”

    她拿起侍者呈來的短刀,抽刀離鞘執柄於巨石上行刻如風斬細葉,詞逐遊龍。

    青玉案·伏戰

    【掠霜玄甲橫刀武。越碧麓、鳧峽渡。峙陣胄前傾重霧。盾陳砌列,戟交壘固。垂瞰長纓穆。

    夜吞伏尾收餘路。曉噬營侵上平駐。匪醜如凋藤曝虎。疾波繼滅,徐林迭覆。納械新塗弩。】

    於石上刻完,刀尖已折,楚令昭沉壓刀於矮案,起身直裾合袖一振,神態僅餘漠然。

    “聽聞真正的寶刀削堅鐵如泥,破白骨如漿,今夜令昭乘興而來,卻到底仍未尋得。”

    她聲盡,對岸玄旌恰時高立,她從容斂目,帶隨侍離去。

    松石靜立,孫括跪坐於案前側首而望,石刻之詞瀟灑列於目前,他擡起衣袖長觸刻跡,矮案上一紙綺賦載風繞袖,如賦內律呂所承的天音妙樂,高揚入雲際無蹤。

    不知幾時漫過,身披胤字盔甲的副將帶着幾名殘兵匆匆趕來,盔上長纓已敗散寥寥,斑跡星點四布。

    “主公,屬下就納悶兒,他們怎的就突然跑到咱們的伏兵上頭去了?武械被他們繳了不說,還用咱自己的弩射咱們的兵!屬下方纔摔進窄峽裏剛爬上岸還被砸了落石!這場夜戰到底怎麼敗的?”

    孫括眯了眯眼,泛過幾絲肅殺味道,手指重敲巨石,“在這兒刻着。”

    殘兵們上前細瞧,不由訕訕:“在咱們伏兵後頭伏兵斷路掠高平之地,連奪弩都算好了,這女郎手段也是夠黑。”

    “刀兵戟兵盾兵,沉成這樣鳧完水還有力氣夜攀,怪不得都稱楚家這位女郎調教出的私兵爲重甲衛。”

    副將亦猶豫着囁聲,又含怨道:“只是她竟就當着主公的面刻咱們怎麼輸,未免太傲慢……”

    孫括撿起矮案上放置的短刀,起身不留片刻喘息,徑直刺進副將的胸膛,幾名殘兵驚詫跪地低頭,但聽孫括平陳而言:“小姐未尋得寶刀,括今夜卻尋到了。”

    人已遠去,不知是說於何方聽。

    原地,孫括拔出刺進副將胸膛的短刀,血肉飛濺,男人長靴踩踏過副將淌地的猩紅黏稠,來到先時少女之座前緊凝,他指尖捻過一枚枚舍利佛珠,長立惋言:“年少英才,惜不爲吾所用。”

    四林晨風初動,孫括來到巨石背側,硬生生用折斷尖鋒的短刀篆刻,是一闋“風入松”,詞題《會英》

    【岸銜狹水入寒江,月競階涼。復行遠道嵐幽地,層遮處,方寸微芒。遲步試知躁態,晚來卻獲華章。

    嶙石青案古蒼蒼。老葉鬆旁。但觀談笑伏兵取,嘆英才,未屬吾堂。惜會席時總短,憤麾下憾多長。】

    刻畢,孫括丟掉短刀,駐目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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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骨:章內青玉案和風入松這兩闋詞依然是亦骨自己填的,平仄格律皆爲各自詞牌名的正體、新韻,跟劇情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