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伍』藏禍計計出異士地
類別:
歷史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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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字數:3114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沈君清視線涼劃過潘憎的驚懼之態,扶袖舉杯自飲,“借所制劇毒也好,借所傳異聞也罷,十二玉闌干之名顯揚,小生自亦廣結八方賓朋,友人撿個錦州流落街頭的樂伎贈於小生,小生喜音律,便承情收入府中。怎麼,這樂伎莫非是楚小姐豢養丟失的弄寵?”
楚令昭拈着酒盞,“沈公子是這樣猜測的麼?”
塔狀琉璃香爐在斜照進內室的澄光中流華畫彩,地上芙蕖郎君淚漾晶瑩的姿態着實堪憐,沈君清笑着接話,“狸鳥魚蟲轉贈尚需得原主應允,小生收攬各類樂伎至身邊不過只爲談賞曲律,若當真是錯納了尊府的豢寵,倒是小生僭越失敬。”
楚令昭目光落向屏風處之人。
從對溥寧侯的審問結卷來看,兩座遺侯城也只是通過密臣與秦廈聯絡,並不能直接與秦廈勢力接觸,更無法得知在秦廈內部的指揮者是誰。而喚月樓作爲緊扣遺侯與錦州刺史的一環,連溥寧侯與昌安侯也無從知曉其背後的主人。
秦廈那層敵手就像黑潭中一尾溜滑的魚,各處遊弋着挑禍,根本不露面目,亦讓人無法將之抓住。暗河案雖了結,但秦廈這等外敵對華序內政的插手,始終是一根橫在骨中的刺。
屏風前,潘憎跌坐着渾身動彈不得,喚月樓最後一夜的景象於記憶內綻出殷紅的喋花,芙蕖郎君空滯的目光之下淚意瑩然,顯然半個字也發不出聲。
楚令昭從容賞覽片刻,眼尾勾勒出一抹譎豔的挑弧。
當初查訪要緊,她無法在喚月樓耽誤太久,便先行處理了那處醃臢地,只留了潘憎一命。在查訪結束後,她將祕押的潘憎投入錦州,算是放游魚重入深潭,追蹤是否能引向玉老闆口中未抵達的少督主與那位喜愛傀儡子的公子。
偏偏十二玉闌干明着將潘憎從錦州領到了皇都的府中,無論是幕後主使強大到足以這般膽大包天,還是故意反其道而行地用明着的舉動來打消懷疑,沈君清都是一枚明探,在秦廈暗敵的全貌見光前,這類明面上的探子沒有剷除的必要。處理掉舊的,敵人還會派來新的,倒不如留着已在掌控之中的。
探子的存在,恰是敵手意圖的體現。
如同被操縱的傀儡子,舉動被控的同時亦在反應操縱者的意志。
“沈公子君子亮節,但這樂伎與楚家並無關聯,公子無需割愛。”楚令昭淡聲道。
她如此言語,沈君清捻了捻垂落的青絲,面上略作薄怡,“小生的鎮館劇毒都在末篇,壓軸着來展,對平日來客提得極少,但今日難得有貴客,便一任挑選。”
他並不追問少女如何識得的潘憎,只笑吟吟挽袖爲案上畫冊翻新篇。楚令昭亦翻閱起畫冊,並不深究沈君清方纔話語中的疏漏。
室內主客推杯談言,忽視掉尚跌坐在地的芙蕖郎君,任屏風前之人惶然不安鋪陳。
中心宮城內。
描着瀟華宮三字的匾額上灰燼深積,是舊時蕭皇後居住的宮殿。宮苑深處,藏寶閣第五層,溫潤的帝王擡手一扇扇撫過緊掩的槅門,脣角噙着如常的和然淺笑。“那場大火燃得迅猛,瀟華宮的宮殿廂房大多被吞噬,唯獨這座宮苑深處的匿惘殿並未被火舌沾染。”
那夜瀟華宮火勢詭異,待費力撲盡後已再無生氣,所有的屍骨一一對認,卻並未找到蕭皇後的半點痕跡,昔年時逢華序遺侯與世族內鬥激烈,秦帝送秦廈的郡主來華序爲後,作爲一場華序內政與對秦外交的博弈,內外勢力皆各懷鬼胎,蕭皇後無論是生是死,華序都須給秦廈一個妥善的交代,可那場兇猛的大火後,偏偏連蕭晗的屍首都找不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皇後親自引火燒宮這等荒誕之說都傳到了秦廈國境,終是壓不住蕭晗失蹤的消息。
本以爲會迎來兩國之間一場戰事,但彼時秦廈內有立儲與割境波盪,對外不宜興戰,便暫壓了此事,兩國來往也因此大減。
唐臨痕走在蘇栩側後方,聞言道:“臣聽聞,那時蕭皇後從秦廈帶來的一衆侍婢日夜持刀立於瀟華宮內外,陛下都不好多來?”
槅扇木料摩擦過指尖,蘇栩屈指收回衣袖,半垂眼目內的意味於昏燭下看不分明,“許是緣於匿惘殿內,曾藏着一道密詔罷。”
似謔似真的言辭,唐臨痕聽着不解,稍蹙了下眉,思慮着旁的,倒也未執着於此,繼續說起所思之事:“距三國盛會還有三個月,楚國與秦廈爲今已有及冠的皇子,足以率使臣赴會,楚皇秦帝應當皆不會再親赴明鑾池。而我邦亦有足以代行的皇子,陛下是否還要親自赴會?”
三國盛會每十年一辦,設宴於三國內部交界公海中心的島嶼“明鑾池”,明鑾池是三國公有的島嶼,千年來作爲盛會的設宴點,承接重要邦交協談。
蘇栩搖頭,“及冠皇子華序當前唯有丹衣一人,他是擔不住事的,朕若不親赴,派太子還看得過去些。”
“城中監察有報,先時秋獮出意外,楚家重甲衛與太子親衛同路護送太子轎輦,有楚家這份態度在,陛下指派太子代赴,阻聲會少許多,但孫胤黨羽那邊……孫括如今回到了皇都,不再遠距下命,在朝堂上也需適當與之榷議。”
身邊唐臨痕說的委婉,玠城行館夜宴上孫括的言行尚還在腦海盤旋,蘇栩頓了頓步伐,點破道:“說榷議倒是朕自驕,用請示二字才顯得貼切。”
唐臨痕無言。
……
是夜。
皇都遠郊重巒疊嶂,相隔一條水浪澎湃的峽道,兩側深淺起伏的山影銜連,雖不似岐脊山脈橫亙華序隔斷嶺陰嶺陽,但坐皇都遠郊之地綿延亦屬巍峨。
水峽一側的深山之中,蒼勁的老鬆旁矮案靜置,案上不過豆燈一盞,唯照矮案與近前。案側,姿容冶美的年少女子臨蒼松而坐,周身氣韻凜貴雍容,直裾茱萸紋繡靡璀不染纖塵,正扶袖執筆作賦。
八面長林靜寂,彷彿完全隔絕開了外界的隱居之地,不知過了幾時,侍者領着位面容威嚴冷肅的男人走來。
男人着錦袍用料考究,領口和袍裾上皆印着暗金饕餮獸面紋,在燭火的映照下明明滅滅,兇戾至極。如同蒼莽大地呼嘯而過的礫風,充斥着來自荒原風沙地的沉毅氣息。
他略帶薄繭的掌中捻着一串黑色佛珠,長長的流蘇垂落下來,隨着男人的步伐而微微擺動着,他停住步伐,緩緩地打量了臨鬆而坐的少女一番,才繼續向鬆旁的矮幾走去。
待孫括落座於對側,楚令昭亦恰逢其時停筆,孫括重瞳微垂,拿過矮几上的生宣,燈盞尺光之內,但見一篇華綺之賦落於其上。
題爲:律呂賦。
【追邃古,逐重嵐,鸞鳥銜上詔載鴻使替章服,宣童持降諭責受者褫額珠。旨曰:“甄以天機垂判彌罪,謫驅夔龍長委律呂。寄於響生之器,託於音滋之具,修千代以淨夙孽,得萬悟而歸極壇。”夔龍唯言盡,儀禮畢,形神潰,尾念散。潛於管絃絲竹,匿於磬錘鐘鼓。樂騁識醒,聲馳目蘇。彌世觀塵冼,察景聞道樞。
於是宮旋於十二作相,調輪於同數爲餘,奇陽六律,偶陰六呂。蒙杳兮揚邈,承晰兮伏鬱。端始則黃鐘大呂沉嚴居,末終則無射應鐘高妙寓。
乃見楠琴撫捻,桐瑟撥捭。魂入夷則,千峘峻峭瞰疆脈貫氣吞之塞。魄出太簇,萬嶽崔嵬仰霞赤撼雲蔚之開。巉巖林立,破濃翠之覆黛,峨峯集聳,刺深靛之茫靄。玄壁乍裂於音聚嵩岱,烏石兀合於指攏江湃。曲崇懸兮仞崖危傾於鹹海,樂將崩兮孤淵怖伸於苦苔。
若夫深苑舊掖,雅榭華臺。姑洗上歌《陽春》子肇,皋月澤吟《釋天》亥杪。走管於匏笙春庭榴曜,離孔於竹簫秋池水瀨。園梅凌逸於大呂睨衛貴之暮,遙望《北風》流遯之雱霏。隰荷靡曳於中呂眄範徒之朝,咫觀《列子》取錦之餘炱。漾灩潺潺兮恍蘭室揜衇,溯漱渦渦兮似桂苑覓才。旋角對蕤賓兮嘯波長徘,旋羽對應鍾兮昂澶激慨。
至若祀謁肅禮,廟堂朝議。編磬擴撼兮翡碧映金甓,排鍾折璨兮丹朱照冠玓。逢公卿薨儀,或祝禱宗祈,陶壎莊惕,漆篪渾毖。疊檐瑤燕,哀調和高閣兢兢之凋羽。復瓦瓊桅,洪聲糅廣壇獵獵之紋旗。卒士會而靡盬都肄,秣奴聞則履冰豢驪。
夔龍弋歷塵寰,遊觀興亂,詳感暑寒,迫察洪旱。演曲不知凡幾,譜景難計經年。縱襟蘊丘壑,橫目顯斑斕。近歸期而心忒意殫,臨返途而思冗緒繁。極境固霄絢環囊玄幽之恆瞻,俗土更奇綺回畫堂奧之絜鑑。是以敬表共聽,聞夔孑願,奏曰:長筵無厭,久劫未煩。詢啓上御,允應下槃。謫夔棄謙,罪神摒赧。負壓獨陳,承重自薦。協諧司樂,律呂執元。】
閱盡,孫括鳳目內的重瞳不着痕跡晃了瞬,平緩道:“與楚小姐相見來遲,能得小姐此等瑰篇佳作,我來日若欲再得雅篇,便如今日般再行遲來便是。”
面對華章,孫括並不吝惜讚頌。
楚令昭眉峯微挑,“積習難改,將軍若第二回遲了時辰,令昭便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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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這篇《律呂賦》是亦骨自己寫的,律呂就是中國古樂理中的“十二律”,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瞭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