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肆』展殊俗珍館懼貪嗔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3884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翌日楚家,內府演武場。
露天圓場靜得落針可聞。
密砂之上,楚令昭着朱青勁裝腰束革帶,身姿挺拔如竹執長鉞而立,面上墨色繡雲雷紋厚緞帶系在閉闔的雙目前,視線與光亮被阻斷,她微微側首,細感風紋。
場邊,侍從將第一道擾亂聽覺的磬音敲響,八處間隔無恆定的方位,磬音長長的餘聲中,弓箭手們不定時朝中心之地的少女射來箭矢,箭頭尖銳泛着寒光,是切實的利箭,而非尋常演練所用的裹覆防護砂包之箭。
若未躲過,便非死即傷。
場中心,楚令昭身形疾攜殘影而動,循極微的息浮而避開背後射來的六七支箭矢,詭步旋如風裁竹葉,手中長鉞運招而斬,將身前身側射來的箭矢逐一斬擋在四尺開外。
第一聲磬響餘音落盡,地面已散落了二十多支鐵箭。
緊接着,侍從於場邊敲響第二道擾聽覺的磬音。
五名暗衛同時持劍向中心刺來,招招兇厲毫不放水地攜殺意而刺。
楚令昭執鉞一躍而起,輕穩落於團圍外,視聽皆受阻的境況下,借地面隨步伐而起的沙粒震盪,辨別暗衛們繼續追刺的殺招方位。
塵埃飛揚中,她手中長鉞運用的極爲剋制,僅將刺來的劍擊落,並不對持劍之人行取性命的招式。
第三道磬音襲來,幾番轉鬥,五名暗衛大汗淋漓,一個接一個被擊落劍柄。
而後,第四道磬音響起,執畫戟與重斧的五名壯碩甲兵替換下暗衛,仍然是運用殺招攻擊,無半分拖泥帶水。
楚令昭眼前仍系着厚墨緞遮擋視線,側身以鉞抵住四尺外的兩柄畫戟,近處便又有重斧砍來。
察覺到巨斧攜帶的銳風之氣,她握緊玄鉞長柄,抵擋着畫戟的動作倏然加重,向更側方橫掠移動,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凌響,瞬間避開砍來的利斧,旁側便迎上另外兩道斧攻。
楚令昭執鉞的手腕繃緊,將抵着的畫戟重重推遠,回身擦肩與身後三道巨斧迎擊,她上移握長柄的位置,腕骨轉動以鉞角一挑,一名甲兵手裏的巨斧便被巧妙卸下。
她右手恢復了握着長鉞柄的原握位,左手接住那柄卸落的巨斧,向另兩名近處的持斧甲兵揮割而去,兩名甲兵眼見着巨斧鋒利的刃面向己身劃飛而來,駭然匆匆分閃躲開。一時的分神,下一刻楚令昭手中的長鉞便甩旋而來,攪轉着劃出一道半圓弧線,長長的硬柄將分避的兩名持斧甲兵橫打胸膛摔在地上,繞半弧旋迴少女手裏。
楚令昭面上的緞帶仍未滑落,腦後緞帶綁結下垂落的末梢隨風而舞,少女執鉞而立風華無雙。
被卸了斧械的甲兵與兩名持畫戟的甲兵立在不遠處,謹慎望了眼摔在沙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直不起身的另兩名甲兵,他們咽了咽口水,忙揚聲制止場邊欲要敲第五道磬音的侍從,“別敲別敲!”
侍從猶豫,望向場內的楚令昭。
楚令昭擡手解下遮擋視線的厚緞帶,適應了下光線,將手中長鉞丟給小廝,眼眸掃向出聲止磬的三名甲兵,目光冷冽鋒銳。
甲兵們單膝跪地,苦着臉垂頭,“小姐……”
楚令昭啓聲雅凜,“允你們用殺招,我用半招,兩柄畫戟尚在,兵械尚未脫手,卻連戰都不敢再戰?”
兩名用畫戟的甲兵頭垂得更深。
凝視他們良久,楚令昭沉了面色,“你們兩個,下去領三十鞭笞。”
兩名甲兵鬆了口氣,生怕少女反悔,趕忙跑走去領罰。
另一名被卸了斧的甲兵眼觀鼻鼻觀心,仍單膝跪地不擡頭。
楚令昭居高臨下盯他,冷聲道:“下次再撐不過一聲磬音就被卸掉兵械,你就不必再擔任重甲衛,只去跟着繡師拿繡花針便是。”
甲兵臉紅了瞬,小聲應是。
旁側,另兩名持斧甲兵艱難緩過勁來,上前拱手。
楚令昭示意他們都下去,擡步來到場邊的圈椅上落座。
侍從們收拾着場內的一片狼籍,鍾乾拎起那根方纔系在少女面上的緞帶,微嘆着低勸:“這些甲兵武功已是出類拔萃的了,且,主人習練,何必總讓他們用實箭殺招?您還偏要閉目擾聽應對兇險招式,萬一真被傷到……”
楚令昭輕轉腕骨,道:“若我連已知的殺招都躲不過,又該如何應付意料之外的暗殺?若當真被傷到,說明我離被敵手派來的死士刺殺身亡也不遠了。”
鍾乾垂眸,“主人有此憂,說明卑職與其餘暗衛防護還不夠盡心。”
侍婢端來盛着清泉的銀盆供少女淨手,楚令昭稍溼指節後拿過雪帕擦拭,安撫道:“並非是覺得你們防護不力,不過是用以戒備百密總有一疏,才希望有朝一日能將武學練到登峯造極的境界。”
所奉之主一貫是嚴格且優異的強勢作風,鍾乾微微欠身,不再多嘴。
楚令昭扶着侍婢的手起身,“去吩咐齊錕備車駕,我稍後要出府。”
鍾乾應是,又問:“主人今日有約帖?”
楚令昭卻笑,“並無約帖,只是先前查訪之行留了條魚兒作後手,恰逢時去瞧瞧。”
她話語點到即止,便隨侍婢離開演武場去沐浴更衣。
鍾乾略明白了些,依照吩咐去辦。
……
華序皇城整體呈棋盤之狀,外圍共十八座城門,其內道路四通八達格外便捷,可因着城池太大,路上還是耗費了好一番時辰。
到達柏安街時已是傍晚,楚令昭沒叫隨行的暗衛侍從們繼續跟着,命了他們原地等候,便自行進入這處奇人異士落府的長巷內,來到一處華美的宅邸前,宅邸朱門大開,門前石柱上豎向書着鐵畫銀鉤的:十二玉闌干。
十二玉闌干內,侍從引着少女緩緩向宅邸深處走去,只見這府中景緻極盡淨美,倒像是文人雅士精心雕琢的庭院。
再向裏走,處處皆是精緻的竹樓與院落,時不時還有風情各異的美人憑欄遠眺,走了約莫半刻鐘,穿過重重月洞門,又繞過一條曲折的朱廊,終於抵達一處雕飾細膩的樓閣。
侍從將她帶到樓閣前,卻是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裏走,整個人抖了抖,似乎連聲音都染上幾分恐懼,“這裏是珠璣館,公子此時應該在最頂層小憩,小姐自己進去便好,記住……”
侍從邊叮囑邊擡頭不停的望向樓閣頂層,一道冷然的視線悄然出現在頂層的窗畔,侍從對上那雙眼睛,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腿軟地跌坐在地,又連滾帶爬的趕忙跑了出去。
楚令昭被他弄的雲裏霧裏的,她順着侍從剛剛的方向望向頂層,卻是什麼都沒看到,正待猶豫之時,一個鶴髮的少年不知何時來到珠璣館門口,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請您上去。”
說完,鶴髮少年便領着楚令昭進了珠璣館,珠璣館高達十二層,他們一路向上走着,楚令昭微微側首,但見這裏每一層都槅扇緊閉,似蘊藏着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勸小姐最好別多看。”少年走在前面聲音涼嗖嗖道。
楚令昭輕笑,微微收斂了目光。
走了好一會兒,終於來到第十二層,守在門前的侍從推開槅扇,恭敬地請他們進去。
楚令昭不動聲色地踏了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位容顏雌雄莫辨的男人,倚在窗畔的憑欄處,鴉青長髮隨意搭在一側,神色沉靜,脣角勾着抹笑,旁側的琉璃小塔燃出嫋嫋香菸,將他的面龐影影綽綽的隱在香霧中。
端的是千嬌百媚,軟玉生香。
風挑起男人一角寬袖,只見男人手上的鐲子有些不同尋常,古銀的鐲面上鑲嵌着刻了祝福篆文的黑松石。
這是秦廈的習俗。
她面上情緒仍不顯露分毫,聲音清冷淡然:“古聞中箬水有美人臥居琉璃香塔之間,面容媚英兼具難辨雌雄,我原只作傳說來聽,可今日得見沈公子,才知古人誠不欺我。”
“哦?古人還說了些什麼?”沈君清語調微揚。
楚令昭泛起一絲笑,丹脣輕啓:“董生能巧笑,子都信美目。百萬市一言,千金買相逐。不道參差菜,誰論窈窕淑。願言奉繡被,來就越人宿。”
是吳均頌述“劍斷衣袖”類的情意之詩。
她每說一句詩,沈君清的臉色便難看一分。“楚小姐來這裏,就是爲了挖苦諷刺小生的?”
楚令昭姿態有禮,“挖苦不敢當,不過陳述事實,沈公子大肆招連各處垂涎雌雄莫辨美色的紈絝入府,揚言往來不過枕畔生意,可最後,那些在十二玉闌干過夜之人卻無一能離開這裏,一道道怖人異說流傳不休,沈公子暗借異聞顯揚聲名,莫非我說得不準?”
“直接些罷,小姐此行目的何在?”沈君清冷然起身,在窗畔蒲團上跪坐下來,擡手斟了杯酒。
“自然是買東西。”
楚令昭跪坐在矮幾對側,接過他遞來的酒盞一飲而盡。
沈君清見狀挑眉:“怎麼?剛說了得罪小生的話,就不怕這酒裏有毒?”
“沈公子向來擅長製毒,煉製出的毒藥種種皆殊孤奇絕,但對我下毒……你卻不至於如此不計後果。”
楚令昭扶了扶髮髻上的纏枝牡丹髮釵,言談間,矜傲風雅渾然天成。
“你這前半句說得好。”
沈君清如開屏般得意地揚了揚頭,只揀了自己喜歡的話聽,接着語調愉悅地問道:“想買什麼?”
“到沈老闆這裏,不買劇毒還能買什麼?”楚令昭含笑。
談起正經生意,沈君清撣了撣衣袖,啓口介紹起繁多種類具細,如數家珍,“藍鴆子、催骨引、絕息散、枯血丹……三日死、十日死、經年悄無聲息死,吐血而亡、爆體而亡、化水而亡、肝膽俱裂而亡,小生能賣給小姐何種劇毒,取決於小姐希望所用之人以何種形態而死。”
爲防止楚令昭對所述死狀理解不到位,沈君清又體貼捧來一沓畫本,本內畫作詳盡展示了各類可怖畫面。
楚令昭頗爲欣賞地翻了幾頁,笑道:“這些畫作都是出自沈公子之手?着色炫目,線條流暢,場景相宜,寥寥幾筆就將所述之狀勾勒盡態,畫藝着實不錯。”
沈君清得了她的稱讚,愉悅中亦多了些談話之興,便伸手在空中打了個響指,命鶴髮侍從置臺設酒,喚來樂伎侍伴,儼然是準備暢談一番。
不消幾息,鶴髮侍從便帶了六七位樂伎進來,皆頷首低眉,上前幫着將酒器設齊。
楚令昭任由沈君清備酒,眸光清幽掠過來幫忙設酒器的樂伎,果不其然見到那張芙蕖般的面孔,片刻後,她遮好眼底暗意,清越地笑了笑,道:“我認得這位郎君。”
潘憎疑惑,擡眼望向她,待看清來人,他詫異地後退兩步,剪水秋瞳中滿是驚懼,顫聲開口:“你!你是當初那個……”
當初在喚月樓裏……
那些來製作人偶的術士被絞殺懸掛在樓中,骨頭皆被雕刻成了簪子……
明明術士們已經被絞殺殆盡,這女孩卻還要逼迫樓中管事們戴着人骨雕刻的簪子,給那些被做成傀儡人偶的人哭靈送葬!
還有她對玉老闆做的那些事……
她就是個瘋子!
潘憎扶着屏風跌坐在地上,一張芙蕖般粉柔的臉龐猙獰扭曲,淚水止也止不住。
楚令昭欣賞着男子驚懼的模樣,對沈君清道:“沈公子的手竟是都伸到了錦州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