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叄』現異象寶塔驚風雨
類別:
歷史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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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字數:4870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楚家,晝日長靜,持劍衛兵駐守在書房兩側,冷麪沉立,神態肅穆。
書房內,齊錕呈着紅漆托盤將兩沓文折置到案前,“小姐,各地例書到了。”
例書,是高門各地旁脈彙報於皇城主脈的月報,具細呈明當地政務、財務、軍務的調度。
華序半疆州郡之地共十三州,十三州下共九十八郡,此爲真正的州郡之數,並不包含錦州等新設的幾個試點州,而錦州、遼州等試點州的大小也並不同於正統,雖冠“州”名,但佔地僅與郡或遺侯城相當。
其中五州由孫室割佔、五州被謝楊唐王以及一些小世家分散盤踞,實控各地軍政。而楚家四十七道旁脈勢力則分踞州郡之地內的另三州,控制弘州、彭州、鄢州三州軍政。
此番的例書,便是由楚家分踞在三州的旁脈呈報而來。
案几上堆積的文書後,楚令昭沒有碰新送來三州例書,問道:“溥泉與錦州的軍報可有一併送來?”
說的是因暗河牽連着新納並的遺侯之城與州地試點。
齊錕躬身應是,從隨行侍從手裏另外端着的犀漆托盤上拿過閉鎖的折匣,接過暗衛遞來的不同密匙當場逐一啓匣,將兩道匣子內的厚厚折本取出。
楚令昭展閱過軍報折本,而後才細覽三州的例書,閱盡後,她將最後一道彭州的例書重擱在案上,“正統一州之下近七郡,土地大小、民戶密集相當於七個溥泉或錦州試點,同爲月報,旁脈州地例書囊括政、財、軍三務,三州三本例書摞着尚不及一本溥泉駐軍遞來的軍報詳實!”
齊錕望了眼案上的文書,小心翼翼開口:“想是旁脈所在三州皆昌榮,安穩而事稀,這才顯得粗略了些?”
楚令昭視線倏然掃向他。
七八倍的政財軍務尚不及一地軍報多?
齊錕也意識到這話有多荒唐,忙低垂下頭顱。
“是屬下語出輕率。”
隔間茶室處,崖梔端着沏好的茶水來到案前,亦聽了方纔的交談,溫聲道:“若說刻意,旁脈倒真未必有膽量頂風作案地不盡心彙報,只是近半年小姐忙於處理作亂分支,對地方三州過問得少,半年沒要求月報。前日夏秋二季匯冊倒是到了,是小姐親自挑選的劉司銀擔任審查的,暗賬上看,無論軍政調度還是州銀,旁脈趁這半年取了不少油利。月前突擊查問,紀實本子尚還漏洞百出沒填補美觀,他們哪裏敢詳實寫彙報例書?”
一衆近侍中偏這位侍婢敢說敢講,齊錕微驚,斥語道:“你這話不是更拱火?還不出去……”
浮白領着兩列侍婢從外屏後繞出,端着盛有暗冊的漆器托盤上前一一安置於案,聞言瞋了齊錕一眼,“原就要向小姐回稟的,齊總管自己遲呈了暗賬冊子,卻怪崖梔彙報?”
齊錕微噎,低聲繼續斥語:“你亦是個愛拱火的……”
正欲趕人,卻見案後少女擺了下手。
楚令昭頗爲喜愛敢吐真言之人,她面上未見絲毫不悅,制止齊錕趕人的話語,平緩道:“無妨,無論是世族旁脈還是地方的小官貴,盤踞遠地,鑽空子欺上瞞下本就容易,監察不到位便會生出渾水摸魚的作派,蠅營德性並非是什麼不可言說之事。有阿梔阿白助你協理旁脈遞冊也穩妥些。”
見少女情緒並無波動,齊錕稍安,垂首應是。
楚令昭微倦地靠了椅背,言語間略有自省,“只是,久疏則不明,留了空隙,我亦有失察之過。”
浮白恭敬欠身,上前在案側斟茶相奉,軟語道:
“半年來,主脈內部作亂的一些分支已清查徹底,小姐到底如今已能騰出手來處理地方旁脈事務,不必爲一時疏漏自責擾神。”
楚令昭拿過碧玉盞飲了些許,而後指尖捻着薄薄的盞壁擱置於案角,神思微動。
皇城內的楚家主脈原有近百小分支,被清洗掉二十支關鍵違逆勢力後,如今八十多支皆難再興悖逆,安分臣於嫡支。
而外地三州關聯到違逆勢力的部分旁脈,那道“血洗”兇名在前,沒有旁脈或分支再願充當以儆效尤的雉雞,出於利益考量,亦不會再大張旗鼓地家族內鬥,大舉違逆奪權往往是發生在家主更迭之時,但那樣動盪不穩的時機有限,過不再來,楚家所踞三州的旁脈,無論是否甘心,皆隨着皇城主脈內指使分支的覆滅而暫歸沉寂。
一邊沉寂繼續作鵪鶉,一邊殫精竭慮營營。
熙攘逐利爲人常理,卻必須要在可控之內。
楚令昭思緒回攏,吩咐道:“喚書吏、主簿擬官書新令,三州內二十二郡,連同錦州試點與溥泉,二十四處地點駐軍。主副部三級將領之下增設‘從、保、役’三級將領,每地軍制由三級更細劃分爲六階,部、從、保、役四階將領由執武教頭擔任,由上至下專司平日各層練兵。而主、副二將,主將由我指定的異姓將領擔任,每年輪換駐地,其餘楚家旁脈子弟凡涉軍務任六階上兩層將職者,繞開本家旁脈所在州地,每三月輪換駐郡。”
“下四階的將領不輪換嗎?”齊錕疑問。
楚令昭展開一副空白折本,道:“不必,軍制板塊劃分更細後,部至役四階皆不會有過大兵權,平日專司練兵亦可防兵力衰弱,下四階若頻繁輪換,久則兵不識將、兵將相陌,不利於強兵。而上兩層統兵權重的主副大將,輪換可防止有叛心者擁重兵起亂,練兵事務細分給不動的下四階後,主副大將便不再涉日常練兵事務,從而不會因輪換而影響兵力強弱。正因訓軍與統軍相離,才能達成既可抑權重,同時也不衰兵的目的。”
聞言,鍾乾從暗處出來,笑道:“卑職瞧着,主人的用意恐怕不止於此。軍務板塊細分後,上兩層的主副權重將職之中,若說異姓主將輪職是爲了防止叛亂,可楚姓子弟任副將者更頻繁地輪換,卻更像是要把軍務從家族旁脈處剝離。”
這位近身的暗衛首領與楚令昭處事多年默契,猜少女心意猜得精準。
楚令昭沒有否認,扶袖從筆山上拿起狼毫,垂眸繼續下達指令:“輪值中,主副大將不得干涉下四階練兵細務,僅可負責統理。二十四處地點軍務按月皆直接對皇都彙報,由當期輪值的異姓主將、楚姓副將分別對接至我手,軍務從各州旁脈司掌職責中剝離,不再經三大旁脈州府。”
鍾乾了然而笑。
側方高幾處,齊錕亦執筆,仔細逐一記下,數道:“六階制、細化軍務板塊、訓統相離、權將輪值、軍政分司。”
齊錕後知後覺反應明白,“小姐將軍務與政財兩務隔斷,這是有制約三州旁脈的意思。”
楚令昭執狼毫在一本空白折本上落墨,寫下首輪駐將移換之地,道:“駐軍離不開財政供養,各地財政運轉亦需駐軍維持相護,相離可互制,交混則滋腐。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楚家控管三州行政治安,內部若蠹蝕,州內黎民何堪其苦?”
處權位之高,所行任意決定都緊系治下百姓安身立命,無論是先前處決家族內部作亂分支嚴正法紀,抑或是如今改軍制約束三州二十四駐地提防蠹蝕,皆爲馭使權力並行的責任。
身立謀局權力漩渦,從觸碰政柄的那一刻起,楚令昭便深知執弈危局須盡的肅察與審慎。
待墨跡乾透,她將折本推向前。
齊錕端正作揖,而後認真收好折本,立即去尋主簿與書吏擬官書與新軍制調令。
……
峘雲關一帶。
爲期十日的秋獮不過才行進了開端幾天,便已有三四位要員告離提前返回了皇都,獵場死士被清剿乾淨後,聖駕有唐臨痕率禁軍相隨,驛道附近幾道城門亦有楚傢俬兵監察暗護,蘇栩安泰狩獵無虞。而遠歸的孫室子弟心思皆放在峘雲關這處津關上,追隨孫胤一派的世家官貴亦忙於爭取與孫括暗談。
孫括與五大高門各自的執掌人皆未繼續參與秋獮,皇帝難得自在,帶着充數的皇族宗室子弟、各世家餘下的官員、朝堂純臣,按秋獮行程穩步射獵宴樂,一晌貪歡。
白日狩獵暫休,獵場空地處篝火晚宴盛大,衆人宴飲,狩獵騎用的馬匹在秣馬監的牽引下,便暫至場外馬廄飼養看管。
馬廄內,秣馬監之上的幾名領事官緊緊跟隨在唐臨痕左右,眼睜睜看着青年將濃量砒霜灑進謝氏衆官的馬匹糧槽裏。
領事官心焦討饒,“衛將軍,小人們職責所在,謝家官貴們的馬匹出了事,一衆秣馬僕役如何頂得住罪責?”
唐臨痕擺手道:“推說是楚令昭下的手,謝家就不會吱聲了。”
領事官幾欲垂淚,“楚小姐這幾日又沒繼續參與秋獮,小人如何能胡亂攀蔑?”
“那便說是她派楚家其他人下的手。”唐臨痕不耐煩道,抱臂立在欄前,冷眼望着謝家衆多馬匹盡數倒下,才轉身離去。
馬廄外,副將試探着啓口,“統領爲何要動謝家的馬匹?”
“謝家用一把擺設用的弓影射諷刺陛下,若不敲打敲打他們,爺咽不下這口氣。”唐臨痕想起前幾日蘇栩拿着那把弓嘆息的模樣,臉色很是難看。
副將無奈,“若讓楚小姐知曉您又將黑鍋推給她,定然不悅。”
唐臨痕不爲所動。
峘雲關一帶的獵場內晚夜無雲,篝火熱烈。
而皇都以及相鄰的泗城上空,卻是烏雲遮籠。
鳳目重瞳的威悍男人手挽舍利佛珠,面孔之上似有慍怒,在城郊官道上靜立,兩名侍從撐傘爲他遮住雨水,手提燈籠的琉璃外壁都掃上了一層晶瑩。
半刻鐘後,一駕翹檐頂棚馬車沿道駛來,停靠後,車內錦衣男人快步下車來到靜侯的主僕之前。
男人淋着雨跑來,在孫括陰寒的視線下,深深拱手,顫聲解釋道:“下官臨行時被門檻絆住了腳,髒了衣飾,無奈又耗時更換整裝,這才遲了……望將軍莫怪。”
孫括緩緩踱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斂去那幅薄慍面孔,恢復了沉肅的神態,“顧傃,吃裏扒外是什麼下場,還用我提醒你?”
顧傃瞬時凝滯,面上神態木訥,“將軍這是何意?下官,下官聽不明白。”
孫括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格外瘮人,湮沒在茫茫雨聲之中,很有些不清晰,“峘雲關昨夜一役,伏兵泅水走南支流的消息,是從誰手裏泄出去的?”
冷滴密織的夜幕中,顧傃顱頂髮髻徹底溼透,幾縷髮絲歪歪貼着面頰,冷汗雨流摻雜着順着鬢角滑落,嘴脣在秋涼之氣內凍得發白,面對眼前的威將的詰問難抑哆嗦,“下官沒有!南支流伏軍之策是下官設下的,出了事下官第一個擔責,怎會拎不清地外泄?”
一陣疾風吹過,雨幕中樹葉簌簌而落。
孫括低垂着眼睫,微遮住重瞳內的冷光,半晌,他接過侍從手中的油紙傘撐開,穩穩遞給顫慄在身前渾身被雨水澆淋的男人,聲音透出撫慰之意:“酆城侯與孫室爭津關已損了不小的兵力,昨夜距孫室奪得關臺不過只差南支流一線,偏偏在要緊時出了紕漏,顧傃,我不疑你對孫室的赤誠,但你要作出一份能讓我繼續這份信任的勝績。”
顧傃緊抿着乾癟發白的脣瓣,低低應是,雙手扶住孫括遞來的傘柄,恰在此時,天空驟然一道驚雷轟響,顧傃猛被駭嚇,指節一軟,剛接到手的傘柄便脫滑在地。
此時皇都外的寒蟬寺裏,眉目慈藹的老和尚站在七層八面的佛塔之中,頂層窗畔,望着窗外隨驚雷而驟然下起的暴雨,滿是褶皺的眼角出現一抹愁重,微作嘆言:“天露異象,必有災殃。”
這晚秋驚雷,怕是來得不吉……
天氣越來越冷,秋獮結束皇都朝官衆臣返程之時,已臨近末秋與初冬更替。
楚家,府內明湖旁的水榭內,楚令昭正與門客們一道嘗試重撰殘缺的兵法古卷,暗衛首領帶着處理峘雲關一帶事務的私兵踏進水榭內,在少女耳畔低聲稟報:
“主人,峘雲關驛道沿途三城替換下的人已全部覈查完畢,駐玠城城門的楚傢俬兵前來回事。”
楚令昭頷首,對案前衆人道:“諸位先退下罷,合軍卷留到明日再整理。”
諸門客應是,離開水榭。
湖畔風動,水榭四面垂着厚重的幃簾,內置金象炭爐,阻斷了水榭外的冬日冷氣。
私兵抱拳微微欠身,恭敬稟道:“小姐,驛道近三城城門處的原衛隊卑職已徹底覈查,共混入二十七名敵手的探子,分別出自兩方勢力。的確如獵場的死士所供,孫括有插手三城城門,但也只派遣了少數幾名探子。而剩下的絕大部分探子,據審,是受酆城侯所派遣,那些探子如今被關押在玠城的私牢,是要斬殺還是?”
楚令昭坐在大椅上,捲起攤開在案上的古簡,道:“先關着罷,酆城侯識出孫括借秋獮遮掩的意圖,派的這些探子,一半是作試探三城之用,一半是在防備孫括這個欲與他相爭的勁敵,不過是第一批石子,往後大抵還會再派第二批,你們平日盯緊些,不要再讓新的探子混入。”
私兵應是,“峘雲關那道江衝處的津關,小姐可要爭奪?”
楚令昭眸中掠過淺淺思量,沒有回答,只問道:“秋獮一行展開後,峘雲關暗中起了幾場刀兵?”
私兵回道:“六場,皆爲孫括手下胤軍與酆城侯之軍的爭鬥,似乎還有部分緣由是爲了泗城。”
楚令昭指尖點了點手中古簡,道:“讓私兵只管控好鄱邕、上郃、玠城三處城門以及臨近的驛道,暫不要攪入津關之爭,但先前專爲爭關臺的軍備投石車還是留着,孫室與酆城兩軍戰況若仍僵持不下的反覆便罷,可若勝敗即將見分曉,便將那批軍備支給將敗的一方,將時線拖久,峘雲關,不能被他們任何一方佔據。”
“是,卑職記下了。”
私兵剛要退下,又問道:“幫扶將敗一方的軍備,要以楚家的名義送嗎?”
“這還要我教你?”
楚令昭反問,端起茶盞呷了口茶,淡淡彎起脣角,“以唐家的名義送,唐太保那棵牆頭草正躊躇着不知該往哪邊倒,我們幫他選一邊。”
如此黑手行徑,私兵會心一笑,拱手應下。
鍾乾在旁側,望着私兵退離水榭,搖頭道:“主人,唐小將軍若是知道您利用唐家和他二叔涮水,必定要惱。”
楚令昭飲茶姿態慵懶,不爲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