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貳』蘊深意秋雨落千行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2053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天泛着淡淡的青,避雨的哀鳥垂翼休停於飛檐,街道上,四隊楚傢俬兵在前端騎馬開道,華麗的寬大轎輦後面緊跟着無數太子親衛,在朦朧雨幕中於街道內迤邐前行。
雨片刻未停,經過長街時各處顯得格外沉肅,只聞得連綿起伏的馬蹄聲與簌簌雨聲。
道旁的過路人不由自主地駐足,視線在護送轎輦的兩軍處打轉。
天地皆是一片素色,不遠處酒樓的雅座內,窗前垂了半透明的薄紗,清風撩起紗簾,只見容顏豔冶傾國的少女單手託腮,正凝眸觀賞着碧色茶湯,湘妃色裙襬處的葳蕤牡丹繡得典雅多姿,身後雅座槅門處,來者邁過門檻擡眼望來,於透進窗畔的天光前,眼前那片裙上牡丹鮮明而雍容。
秋獮尚未結束,楚殊吟因楚令昭不在而沒了興致,便亦提早返回皇都,他走到窗畔,側手扶着窗沿瞥了眼周圍仍在向兩府之軍張望的百姓,眸中掠過深色。
“那夜之事太子的部下已將消息對外流開,好一番苦肉爲誠,姐姐當真不懷疑太子的所作所爲?”楚殊吟在楚令昭身側的大椅上落座,轉頭直直望向她,啓聲幽涼。
楚令昭觀茶姿態仍然懶倦,並未接話。
楚殊吟瞭然,神色自若,“楚家位列華序世家之首,半數州郡內家族脈系盤根錯節,勢力龐大,如今朝中局勢變化萬千,孫括圖謀彰彰不掩,自半年前叔父去世後,整個皇城都在都在盯着楚家的動向。今日,姐姐命兩府之軍通行送太子,是同意太子在聲望上藉助楚家之勢了。”
楚令昭本可以另派馬車,卻偏偏選擇大張旗鼓地命私兵開道,與太子親衛一道送太子回府。
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楚殊吟明白楚令昭的意思,但卻並不放心蘇寒玄此人。
旁側大椅上,楚令昭啓聲道:“蕭皇後失蹤之時,這位太子尚處於少時,率親衛前往北疆,歸來時莫名掌控了整個北疆勢力,手中握着原本不肯歸降皇族的北軍,整件事順到近乎離奇,以蘇室皇族的薄弱威信,若說無別有用心者推波助瀾,一位帶着三兩支親衛離開皇都的太子何能做到?”
楚令昭垂了垂眼睫,“即便是面對忠於楚家的家族私兵,楚家後輩們想要取得私兵軍隊的信服,都不能僅憑身份。更何況,太子面對的還是對蘇室皇族有敵意的北軍,僅憑身份更無法征服兵衆,甚至靠近都困難,北疆關隘處的北軍不是兒戲,隱瞞身份也絕無可能,如此,北軍爲何會歸降?”
楚殊吟眉心蹙緊,“若歸降有疑,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殊吟該問,太子是誰的棋。”楚令昭呷了口茶,道。
楚殊吟沉默。
楚令昭沒有迴應方纔所思之事,只是道:“秋獮獵場清掃前,獵場內遍佈孫括所派的死士,而峘雲關一帶城池的探子中,除了孫括派遣的幾名,極有可能如你我宴前所談,還摻雜有酆城侯派來的一部分,雖尚未審盡,但也不難發現敵手的動作已經越來越大,而深處,更有暗敵多如牛毛。”
風雨如晦,華序已越發動盪。
楚殊吟身姿微凝,“敵手太多太雜,身在迷霧之中,尚不知何時才能揪出全部的作亂者,麻煩此起彼伏永無休止,難道只能任由局勢崩頹?”
雨打窗櫺,西風漸疾,剔透的水珠子順着檐角滑落,窗畔紗簾亦被打溼不再輕盈。
“想要平定亂局,須逼所有敵手不得不現身,被動地逐一探查太慢,需要布一場戲,而這場戲裏,只能有一方惡人,推動所有敵手不得不同仇敵愾,對危及共同利益的惡人出手。”
楚令昭起身走到窗前,一手撥開因溼雨而沉重垂墜的紗簾,嗓音縹緲好似自世外傳來。
楚殊吟凝望她的背影,如畫的容顏在昏暗的燭火下昳麗非常,良久,他語調平緩地輕聲問道:“姐姐已經決定好了嗎?”
“在那之前,我會做些準備,將楚家各地勢力鎖得更牢固,前路勢必刀山火海,但唯有阿弟,我可以給你選擇去留的機會。”
楚令昭言語清淡,將另一只手伸到窗外接住了幾滴雨水,自細白的指尖流淌至掌心。
知悉她的決定,楚殊吟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將一件玄色外裳披到少女肩頭,他擡手握住她虛觸雨絲的指節,聲線微沉:“無論何時,殊吟都與姐姐立場一致,不逆不離。”
楚令昭脣角輕勾,冷白的面龐於昏惑燭影中,意味難明。
……
已是深夜,皇城柏安街的繁華地段有一處長巷,奇人異士多居於此。其中最爲喧囂繁華的一處,喚做“十二玉闌干”
這十二玉闌干是個販賣各類奇特毒藥的府邸,府中主人貫愛聲樂管簫,廣攬樂伎養在府內作賞,此中新來了位擅音律的樂伎,便住在一個題有“舊夢繁花”四個大字的小竹樓裏,不時被召去伴宴奏樂,以招待買毒藥的客人。
此時,小竹樓裏,一位面若芙蕖的郎君正抱着琵琶坐在圓凳上緩緩彈奏。
對面,隔着屏風,一道正靠坐在軟榻上人影映在繡屏上,靜靜聽着琵琶圓潤的旋律。
郎君彈罷曲子,見對面屏風後仍無聲響,不由咯咯笑了幾聲,指甲刻意撥斷一根細弦,錚然的崩斷聲撕裂滿室和潤。
映屏風之上的人影動了動,總算開了口,帶着幾許朦朧醉意,“若彈不好曲子,便給小生作藥引,新制的劇毒,正缺一味髒心爛肺。”
郎君又笑,“公子罵的也難聽呢。”
屏風上那道人影緩緩坐起身,一片燃爐取丹的繡帶滑落在地,屏後之人亦低笑起來,只是摻着些雲蒸昏昧的沙啞。
琵琶復彈,聲聲愈近。
黏風催頻雨,斷絃盛揚鳴,曲韻畫驚弧。
降真線香盡復燃,嫋嫋幡煙休又續,流滑傾沒蠶藏,滾澤潤濘澀承,駁影燭蝶翼展重明,翳散聚攏,溫嵐裹,琵琶曲調轉急更甚,層疊驟束,離尋探試,纏弦再斷,訴音律折折七千重。
久曲終了,落下一聲氣息不勻的低喚:“……潘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