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宴池畔伏計挽金顏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4752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陰翳浮動遊離,不時遮住高懸於天際的淺月。行館外遮蔽處,久侯的私兵副將上前彙報道:“小姐,衛隊已待命,今夜要選在何地會面?”

    楚令昭望了眼月升的方位,道:“今夜行館內還有夜宴,大將遠行而歸,我不好缺席,夜宴後,我於城外江畔與你們會合。”

    私兵副將應下,重又隱蔽不見。

    親自交代完,楚令昭帶着暗衛們返回行館,順着主道登上二層,順着連廊向高臺處的宴池走去。

    想起什麼,鍾乾輕聲開口:“主人,方纔那女孩兒……”

    楚令昭眉間神色淡然,“只是看到她袖擺那抹杜若藍,一時想起皇后姑母。”

    鍾乾瞭然,卻又忍不住擔憂,“蕭皇後失蹤多年,主人您被她藏在後殿的那段年月,究竟發生了何事才……”

    楚令昭制止他,“夜宴快開始了。”

    鍾乾只得頷首。

    行館中心高臺的露天宴池處,宴池四周的燈盞明滅閃爍,無數宮人捧着托盤酒器等物來往呈送

    夜宴距離開場還有一會兒,王孫貴胄、權貴名臣攜家眷紛紛入場,五大高門的主君席位在百官前端,主君席位後是各家子弟官員。

    楚令昭落座後,旁邊低眉交談的謝廷尉與楊國老立即收斂了聲音坐正。

    宮人上前來到楚家席位主座,正要爲楚令昭斟上酒水,卻見眉目如畫的少年郎先一步走上前,拎起了執壺。

    只聽這位新封的少年郡王冷肅命令道:“姐姐這兒我親自服侍,你們退下。”

    宮人們面面相覷,見楚令昭也擺了擺手,便躬身應是。

    楚殊吟在楚令昭身側的席位處落座,親自斟好酒盞,垂目呈到少女面前,軟語作言:“姐姐,莫要生殊吟的氣,可好?”

    楚令昭輕輕挑眉,視線掃過少年神態柔順的模樣,笑道:“殊吟作了何事,會惹我氣怒?”

    楚殊吟微抿脣瓣,將酒盞小心地輕置到案上,“我常掛心姐姐,才安排了幾個妥帖人多留意,若姐姐不喜我多問,直接處死那些人也使得。”

    到底血脈比旁系近些,楚令昭對身旁少年總是縱容居多,既前些時日已將他安插的侍婢到擱到前庭派人看管,在掌控之中,便也不想多與他爲難,她拿起他斟好的呈送到案前的酒盞,飲下半盞,道:“偏是你愛留心瑣碎之事,貫是纏人。”

    見她沒有與自己計較的意思,楚殊吟彎起眉眼,又輕聲道:“今夜重將遠行歸來,今上偏於玠城設宴,與秋獮此行攪合在一起迎接,五世家亦默許皆未反對,阿姐的打算我暫且不知,但謝楊這兩家孫括的黨羽,卻必是接了胤都之命,才會讓秋獮擇地、選時、行停,一連串要事都由今上全權安排。”

    胤都,是南疆十城之首,孫括踞地所在的最重要的兵都,孫室在南疆的盤踞主城。

    楚令昭平緩道:“與其說是任由今上全權,倒不如說,是今上的安排恰應上了孫胤勢力的圖謀,而太子,今夜想必不會出現在宴上。”

    “太子一向與今上不和,不來也不奇,他會聽話地替今上辦事?”楚殊吟遲疑。

    楚令昭笑了笑,“秋獮一行與孫括歸來行程重合。太子不會放過這個親面強敵的機會,他想要來參加夜宴,但他卻不會來。”

    她言語微有玄妙,楚殊吟卻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定言道:“姐姐認爲孫括在峘雲關一帶有動作。”

    楚令昭嗯了聲,“玠城地處峘雲關內護一帶,平日稍有舉動都會引起多方注意,惟有秋獮時在這兒設宴,有秋獮之事作遮掩,才有機會在不引來更多敵手的前提下,率先吞了這處險關,孫大將軍也並非沒有其餘勁敵。”

    楚殊吟微動思緒,“孫括其餘的敵手中,哪幾位會識破他的打算?”

    “州郡之上,楚家等維護蘇室的勢力且不提。另半疆遺侯之地內……”

    楚令昭眼尾挑起絲慵懶,在案几上以指尖書下一字,無實形,卻有影。

    楚殊吟將那枚字看盡,微微一笑。

    兩人皆武功卓絕,言談聲輕而隨意,並不會令旁者聽去半句,謝廷尉與楊國老梗着脖子不動聲色地探了半晌,什麼都聽不到,也只得作罷。

    宴池內,賓客逐漸抵達落座,場外宮人高聲唱喏提示聖駕到來。

    衆人紛紛安靜下來,起身拱手行禮:“陛下聖安。”

    宴池內人們站起一片,致言後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卻不見蘇栩的身影。

    席間正有小官員起了疑惑之時,穩健的步伐聲聲沉響,男人粗獷的笑聲陡然響起,衆賓偏頭望去,只見一位手挽舍利佛珠的男人闊步走來,男人身形威猛瞧着年逾不惑,衣上饕餮兇形勝真,鳳目重瞳,眼底陰而沉毅,走到皇帝的主座處,直接落座。

    宴池內席間譁然。

    隨後,三四位年輕公子亦跟着一位佩劍的青年紅衣女子出現,在衆賓視野之中於孫室席位穩坐。

    高門世家公然佩劍上殿都不是什麼稀奇事,更何況無時無刻不準備廢蘇自立的孫室勢力?

    只是,直接在上首佔皇帝的席位卻未免……

    末座處有官員低聲,“今上怎麼不見?”

    “孫括這與直接踩蘇室的臉有什麼區別?”

    “難道今夜華序就要變天?”

    遠在末席的官員們能低聲議論,靠近上座的前端,衆賓卻無人明着言語。

    宴池席間場面麻煩,蘇栩這位皇帝出場只會更難堪,未免於衆臣前下不來臺,便遲遲不入宴。

    上座,孫括眼底滿意,擡手拎起御案上的執壺,將酒液傾入案上鐫着盤龍紋的金斝,酒落聲清,可剛斟滿時,卻見斝內的酒水驟然從底部漏掉,一滴不剩全部散在了御案上,順着邊緣滴答滑落。

    當着下座滿席賓客,孫括臉色瞬間難看。

    次座的高門席位處,楚令昭啓聲,“這道酒器是特製,內專做成了公道杯的形制,平淺則飲,滿盛則散,將軍偏要倒滿,自然無酒可飲。”

    少女言語從容,顯然對孫括今夜的舉動早有預料,以特製成公道杯的金斝爲計,專等着孫括作出明面的大逆之舉。

    孫括視線倏然射來,似有殺氣,“茶斟淺,酒倒滿,喝酒講什麼公道?”

    楚令昭銳利回望,玄紫寬袖之上雲雷紋振曳華光,“有酒盡飲自盡歡,將軍若喜滿酒,便不該用公道杯。將軍目空萬物,卻不應連斟酒都不留意杯器。”

    孫括眯了眯鳳目,“這是金斝,哪裏有金斝製成公道杯的形制?不懷好意者有心相害,豈能怪受害者失察自保不力?”

    “是,這是金斝,原來將軍知曉。”

    楚令昭眸光威冷,聲音不大不小傳達滿座,“金斝,是天子御用酒器,臣者皆不可用。將軍明知故犯率先用錯了形制,自然也怨不得公道杯警醒將軍,有失公道。”

    孫括神色冰寒。

    宴池衆賓議論聲漸小,皆將視線投於孫括。

    而楚家席位前,楚令昭則掃了眼孫室席位主座處的紅衣女子,大抵知曉那是孫括那位最器重的長女,她神思流轉,讓孫括離上座是歸原位,但卻不好讓孫室內部也起身易座。

    楚令昭擡手召來宮侍,示意他們另設主座於孫室席位處,而後對上首道:“皇族式微,多敵爲況,豺狼虎豹皆匍匐欲起,先撲食之獸必受羣攻。勢者緩稱王,孫室胤都十城尚未坐穩獨大之位,將軍何必置孫胤於聲勢不利之境?”

    楚令昭言罷,衆賓更靜。

    她言語直擊要害,另設的孫室主座亦是給了孫括一道臺階,避免了與膝下長女皆起身易座的尷尬場面。

    御案後,孫括壓了壓氣息,終於從上座起身,來到孫室席位的主座處落座。

    高門宗室羣臣百官心思各異。

    宴池入口處,圍困已散,解開了身爲皇帝顏面掃地的難堪之圍,蘇栩適時帶着唐臨痕出現,青年去了唐家席位,蘇栩則來到上首,他面色溫和平靜,視線不着痕跡地掠過御案上漏灑的酒水,擡眼笑容溫文爾雅,“秋獮之行又逢重將歸朝,兩項喜樂之事,望衆卿與朕同笑盡歡。”

    “謝陛下。”

    衆賓配合言道,而後落座,皆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欣賞宴上歌舞。

    御案下首,孫括巍然不動地穩坐向蘇栩豪氣舉杯,蘇栩回敬,餘光泛過男人旁側的女子,正是方纔山間遇到的紅衣女子,隨孫括坐在孫室席位前端飲酒。

    宴至半酣,只見孫括身側的紅衣女子摘下腰間佩劍,起身向蘇栩拱手道:“陛下,聞得唐小將軍武藝極好,巧的是臣女也自詡武藝能稱作上佳,能否讓我二人在這宴上切磋一番?”

    蘇栩還未說話,唐臨痕卻先開了口:“孫小姐用的是劍,本將今日卻只帶了畫戟,着實不巧,陛下,臣不比,還是請孫小姐自己與自己切磋。”

    這唐家公子說話直白,完全不給面子,衆賓望向蘇栩,等着他的決定。

    唐臨痕是蘇栩身邊分外倚重的臣子,蘇栩也不好直接逼迫他,正要打個圓場,卻見紅衣女子竟真的自己拔劍在宴池中間舞了起來。

    女子身形修長,手中一柄長劍舞若梨花,高束的長髮跟隨着她凌厲而不失華美的步伐,在劍影中翻卷飛揚。

    席間,有官員暗聲同旁座同僚道:“早聞護國將軍的掌上明珠颯爽無雙,今夜一見果然英姿明快至極。”

    而宴池中央,劍風密密細細漸至排山倒海之勢,不少賓客正入迷時,女子手中的長劍卻突然脫手,徑直刺向正吃酒的鮮衣公子,卻見唐臨痕眼都不眨,擡手便捏住了長劍的劍身。

    四下震驚,人們還未曾開口,卻見那公子嗤笑一聲,將劍拋在空中轉了半圈重新刺向女子,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女子見一道劍影向她襲來,剛剛閃身躲開,長劍便猛然扎入了方纔她身後的矮案上。

    那張矮案後的官員呆若木雞,手中酒盞哐啷一聲掉落。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皇室子弟席位處,蘇丹衣低聲:“這唐家的公子,不愧爲皇都禁軍首領,只是這氣性竟這般大,若那劍當真刺中孫小姐……”

    果然,孫括皺了皺眉,卻不知爲何,他似乎是剛回過神留意到唐臨痕的動作,不過一瞬,便又恢復了威嚴的神色,淡淡喚道:“錦燁。”

    孫琳錦燁擡眸望向他,只一個眼神,她便點頭向蘇栩拱手道:“是臣女學藝不精,驚擾陛下,還望陛下見諒。”

    蘇栩擺手,毫不在意的模樣。

    孫琳錦燁回到孫括身邊坐下,孫括低聲問道:“燁兒方纔爲何要刺唐家那小子?”

    女子冷哼一聲:“看不慣他罷了。”

    孫括無奈搖頭,言語卻含着幾許寵溺:“下次勿要如此莽撞。”

    女子頷首:“女兒知道了。”

    孫括斂了笑意,晃了晃杯中的烈酒,思緒之中閃過什麼,他目光稍顯幽冷,繼而將酒水一飲而盡。

    燭火漸漸變暗,夜宴便也接近尾聲。衆強相聚,從來宴無好宴,賓客們各懷心思回了各自的館閣,爲明日狩獵養精蓄銳。

    賓客散去,宴池燭光逐漸稀寥。手挽舍利佛珠、氣勢冷毅的威將帶着孫室子弟離席,經過楚家席位處時,孫括停步於楚令昭案前。

    男人鳳目之中的奇異重瞳深深盯向這位袖袍流曳雲雷紋的少女,直到侍立在側的楚家暗衛拔劍半出劍鞘戒備,孫括才不發一語地收回視線,繼續帶孫室子弟離去。

    楚家一衆官員悄悄望向前端的少女,卻見她姿態仍然從容,起身吩咐了句:“都去爲明日秋獮作準備,不可私離行館。”

    楚家衆賓起身拱手,恭敬啓聲:“謹遵家主之意。”

    衆賓全部離去後,宴池內燈燭終於燃盡。

    連廊中,楚殊吟一路送楚令昭回她所在的行館,邊走邊道:“姐姐,孫括勢無好意,越發明着壓今上了。”

    楚令昭步伐不停,道,“今後明槍暗箭只會更多,但也是遲早要面對的。”

    楚殊吟走在她身畔,試着道:“今夜宴會,姐姐將孫括引離上座後,我瞧着姐姐與孫括剩下的宴飲都有些心不在焉。”

    楚令昭並未往下談,只截住話題道:“許是今日夜宴上的菜餚火候有些過,吃了不太舒服。”

    她不談,楚殊吟便也斂住思索,溫聲道:“原來如此,這次秋獮宮中帶了隨行的太醫,可要喚人來爲姐姐瞧瞧?”

    少年聲音裏透着關切,楚令昭心中一暖,“勞殊吟掛心,無甚大礙的。”

    “與我客氣什麼。”楚殊吟搖頭。

    楚殊吟見已送到了房間門口,便放了心,辭別離開。

    寢臥陳設完備,楚令昭沐浴後穿着素白寢衣坐在雕花窗畔,身上散發着若有似無的淡淡冷香。

    崖梔與浮白兩位侍婢拿着乾淨的帕子爲她擦乾滿頭青絲,輕聲詢問道:“小姐可還難受,要不要奴婢去請一趟醫者?”

    楚令昭推開半扇雕窗,掃了眼窗外漆如潑墨的夜色,“爲我更衣罷。”

    崖梔疑惑,“時辰已然不早,小姐還要出行館麼?”

    楚令昭頷首,“去將細鎧長弓取來。”

    侍婢們眸光一凝,不再多問,只垂首應是。

    ……

    寂夜幽冷,霧浸江水,寒鴉聲聲淒厲。

    峘雲關據江渡激流收衝處爲津關,內攏泗城至皇都驛道沿線,外鎖瀾江阻隔陘州,入夜濃霧籠罩,只聞江水湍急之聲,而難看清周邊山勢。

    這座津關一帶的城池多作兵防,是內護皇都的最後一道城池線屏障,地居要位,盯上此地的勢力不在少數。

    “這條驛道直線連通峘雲關內鄱邕、上郃、玠城三城,沿道驛點皆已被楚家掌控,小姐安排的官吏全部在位待命。”

    行館所在的玠城之外,暗衛於驛道上恭聲稟報。

    楚令昭身束細鎧,單手執繮繩騎在爲首的漆黑駿馬上,視線穿透層層夜色,直指霧氣繚繞之中的譙樓。

    她擡起手中短鞭,指了指譙樓上的一道人影。

    “把他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