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湖園側遺香漾雅意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3206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秋獮選在重陽節後舉辦,獵場位於皇都臨近城池之外的峘雲關一帶。高門世族、皇室宗親、百官家眷半數要員車隊浩浩蕩蕩一路向東行去。
暮色四合時,分明路已然走了大半,即將抵達目的地,蘇栩卻突然下旨令車隊在玠城城內停留。
五大世家心照不宣,並未駁回,詔令如常下達至其餘百官與宗親。
顧家車隊之中,一隻細白的手撩開半片車簾,車駕內之人隱在昏惑之中向外而望,即使快要出了玠城城門,街道兩側的商鋪酒樓依舊齊整,掛滿了黃澄澄的圓形燈籠,城門外是山間綿延不盡的深林,林深處幽暗靜謐,黑暗中,彷彿潛伏着無數雙冰冷的眼睛,處處透着危險的氣息。
車駕內,清弱的女孩將車簾放下,旁邊侍婢低聲道:“五小姐,今上傳旨說因着夜間不便狩獵,便先請衆臣在行館中入住休息,解解一路的疲乏,也算是爲明日的狩獵做準備。”
周圍燈火明亮耀目,宗親羣官熱鬧交談着下了馬車,隨宦官向安排好的行館走去。還算輕快的氛圍,倒襯的城外安靜幽深的林子越發寂寥。
女眷多乘車駕前去行館,並未如其餘朝官一般下車步行,車駕在街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輕微的顛簸中,顧聞筠咳出一痕血跡,她收緊沾了猩紅的雪帕。
侍婢爲她斟了盞熱蔘湯,“五小姐,明日到了獵場風會更大,您只在車駕內就難招架秋涼,又是何必偏要赴這場秋獮?”
顧聞筠緊緊攥着手中帕子,沒有回答。
聽到軍靴聲,侍婢偏頭從簾隙間瞧了瞧,見街道上都是巡邏的禁軍,腰間配着長劍氣勢冷硬,與周圍朝官之間的氛圍差異明顯。
“小姐,今年的秋獮有些奇怪……”侍婢輕喃。
“有甚奇怪的?”顧聞筠飲下半盞蔘湯。
侍婢又望了望周圍的幾座奢華樓閣,輕聲道:“往年隨家主來的時候,雖也有不少禁軍跟隨,卻沒有今年這麼多,瞧如今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爲是要打仗呢,而且……”
顧聞筠見她猶豫,示意她繼續說。
“而且往年都是去獵場的營帳入住的,可看今上下詔後各高門世家毫不反駁的意思,今日不去獵場卻不是突然決定的,這些行館裝飾規整華麗灑掃一新,必是專門提前命人備下的,咱們顧家,家主是不是也知……”
顧聞筠眉眼平靜,良久才言道:“父親早知道的,他正盼望着他們回來。”
晚前落過場秋雨,行館重重曲廊後,湖畔園中燈火闌珊,四處瀰漫着泥土的清香,園中一處處秋菊開得葳蕤繁茂。
一層秋雨一層涼,晚間湖畔霧重,光線被洇染着與溼氣籠出一片繾綣,似別有幽情。
姿容豔冶殊絕的少女帶着幾名暗衛從曲廊中穿行而過,“唐臨痕在今上的寢居附近守衛,沿道駐守的禁軍需要有可信之人監管,讓殊吟派五隊黑甲今夜與禁軍交替駐守,另命他代唐臨痕巡查。”
暗衛應是,轉身去辦。
其餘幾名暗衛跟隨着楚令昭,正要穿行遊廊從湖畔的小道離開行館密集坐落的地域,經過一處轉角時,卻見前方的楚令昭緩緩駐足,停在了垂角檐下。
廊外湖前的園中,身形纖細的女孩正獨立於闌珊燈火之中,夜風隱隱送來一絲書墨之香,似是源自她杜若藍的袖擺。
只聽那女孩嘆息,垂眸輕言慢語:“既有那'秋風舞罷鬥寒霜'的凌凌傲骨,又爲何偏要連年累月被拘在深庭之中?”
'不爭春色不爭芳,不媚時歡作紫黃,朵朵如拳深墨色,秋風舞罷鬥寒霜。'是嶽檀爲墨菊所寫的詩作。
層層墨色秋菊在園中與潤風共舞,昏燭下,那女孩面上黯然而存哀切,幾縷青絲垂落耳畔,似有些驅不散的傷感難以言盡。
卻又似是一語雙關,不知是哀人哀花?
楚令昭素手扶着白石憑欄,沉靜望着園中景象,秋風蕭瑟,浮動起她周身的微冷雅香,縈出曲廊。
突兀有浸寒瑞腦作主調的冷香觸至鼻息,園中,顧聞筠微驚着回神,偏頭望向曲廊,卻見一位容色穠麗瑰絕的年少女子正對她而望,那美人氣度高華雍容,映着無邊殊豔的美貌,是攝人魂魄的傾國之姿。
檐角光影下,恍惚不似凡景。
曲廊內外燭火太過昏暗,顧聞筠看不真切,只恍惚着對上面前美人的眼眸。
美人偏生多情繾綣目,似看草木都風流沉醉,只是那樣多情的雙目卻偏生在了一張涼薄的面孔上,即便容顏豔昳冶魅,卻仍是更像個薄情人。
譎譎蠱惑,凜凜疏峨,似妖邪似神祇。
被她望着,顧聞筠心神微亂,實在怕自己是見了什麼神妖鬼魅,又小心後退了半步。
正愣然間風搖燈盞,忽見美人身後,暗衛腰間令牌上鎏金的“楚”字折過光線,映入餘光,顧聞筠才找回了些聲音,試着開口,“小姐,是楚家之人?”
卻見憑欄後的美人以指尖輕擋脣瓣。
顧聞筠忙點了點頭,低聲道:“我不對外聲張。”
她承諾着,又忍不住好奇,“小姐,是來自楚家的哪一支?”
顧聞筠問完,才意識到自己打探的過多,便含歉地怯生生捂住嘴。
園中又起了冷風。
楚令昭面上起了些許笑,眸光泛過面前女孩纖弱的身形,極輕地凝望了眼她袖擺那抹藍色,而後從暗衛手裏拿過一件玄紫纏枝紋的披風,隔着石雕欄杆遞向她,啓聲雅如玉碎泉落:“湖畔夜深沁寒,明日還有秋獮,久立於此難免受冷,要早些回行館。”
顧聞筠怔怔上前,接過她遞來的披風,望着她帶人順着曲廊行走緩緩不見了蹤影,徒留手中衣上微冷的盈香。
原地,顧聞筠捧着手中玄紫的披風失神,許久後,身姿纖弱的女孩才後知後覺地低聲:“多謝。”
……
行館座座館閣匯聚的高處,寬敞華貴的寢居內,蘇栩把玩着一把精緻的短弓,金色的弓身上細細描着寶藍色菱瓶紋,中間鑲嵌着極美的粉芍藥,看上去很是獨特。
“陛下,臨近守備已佈置完畢。”
唐臨痕走上前,拱手彙報道。
蘇栩沒有關心這個,只問道:“臨痕以爲,這弓如何?”
唐臨痕掃了眼蘇栩手中鑲花的弓,有一說一,並不拐彎抹角,“將花鑲嵌在重握處,連用都用不了,毫無殺傷力的羸弱擺設,陛下就準備用這奇奇怪怪的物件打獵?”
蘇栩擱下弓,眸光平淡,“這是謝家派人送來的,明言是專爲朕量身定做。”
聞言,唐臨痕立即皺了眉,隨即上前,將那把鑲花的弓收起,冷聲道:“他們好大的膽子,臣現在就去處理此事。”
蘇栩搖頭,“臨痕這些年爲朕與唐家不和,是朕拖累了你。”
唐臨痕欠身,眉目不動,“陛下於臣恩重,臣亦報忠於我主,何言拖累?”
而後,他沉了下氣息,又道:“唐家那邊,臣會想辦法協調,必不讓家族投於孫括背叛蘇室。”
蘇栩溫潤笑了下,“峘雲關一帶向來景色怡人,朕瞧着今夜的月色極好,想去山中轉轉。”
唐臨痕不解,“夜色已深,玠城旁的山中與獵場不同,萬一遇上不可控的虎豹,陛下……”
蘇栩理了理衣袍,擡步向槅扇處走,顯然執意要去。唐臨痕無法,只得帶了禁軍相護。
爲了避開百官監視,他們從行館預留的私路離開,唐臨痕對城門守軍示意過後,帶着禁軍一路緊密隨行。
山前,青年擡頭望了眼夜空,天色幽深,只一輪淺淺的明月夾在雲縫中,周圍連半顆星子都瞧不着,偶爾還有幾隻烏鴉飛過,唐臨痕沉着臉,“這便是陛下言中的月色極好?”
蘇栩不言,仍執意向山上走去,由於一直揀着大路走,禁軍又在前方探路,倒也沒遇到什麼毒蛇猛獸。
秋夜極是寂靜寒涼,唐臨痕貫來不是個有耐性的,只覺得周圍冷颼颼的,乏味得緊,他半點閒逛的興致也無,按耐着性子陪蘇栩走了幾刻鐘,終是忍不住開口,“陛下跑來山上就只是爲了吹冷風?”
蘇栩卻搖頭,“臨痕還是沉不住性子。”
“臣並無僭越之意,若在皇都,陛下願去何處賞景自然都使得,只是這玠城附近卻不同,山勢險峻層林複雜,禁軍對此亦了知不深,一旦遇上麻煩,實在不利。”唐臨痕觀察着四周道。
正交談間,不遠處忽而響起冷劍劃破雲空的破風聲,緊接着便是四散而飛的驚鳥,禁軍疑惑望向唐臨痕,卻見青年抱了雙臂,道:“你們護在陛下身邊,我去瞧瞧。”
唐臨痕不想對蘇栩不敬起了爭執,便獨自往聲音的方向走去,他走進樹林深處,但見山野林間薄霧瀰漫,一位身着紅色勁裝的女子正騎在一匹高大的駿馬上。
女子容貌極是鮮明英氣,青絲高束,正信手把玩着長劍,見到青年,便將長劍熟練一揮,唐臨痕站立正上方的粗壯枝幹便砸了下來。
唐臨痕蹙眉,退後一避便躲開了那根樹幹。
聽着枝幹砸地的砰然一聲,女子見沒有砸中他,面上神色中略過一抹乏味,驅馬飛快消失在林中。
身後禁軍跟上來,步履聲緩緩靠近,蘇栩笑道:“今夜有遠客到來,行館此時應已按吩咐設了宴,臨痕,該回去了。”
唐臨痕掠過思索,“陛下,孫括回來了,是麼?”
蘇栩眸色沉沉,面上卻仍掛着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