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陳扼言執棋者凝眉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426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離宮時已近黃昏,歸楚家的車駕內。
幾大高門皆有殊權,即便在宮中亦有暗衛隨行相護在楚令昭身邊,是以聽全了楚令昭與皇帝的對話,暗衛首領鍾乾來到車駕內,對蘇栩方纔種種言語不滿,言道:“太子悖逆之舉層出不窮,皇帝竟還幫他拉攏楚家,竟還爲太子落淚。”
楚令昭揉了揉額心,冷聲道:“傷鱷之淚罷了,孫括欲廢蘇而自立,楚家在,勉強還能牽制着些,皇帝怕太子的種種與皇族割席的舉動將楚家推向孫括那邊,便只得自己開口幫太子作了橋。蘇栩以爲,楚家是不願對其餘勢力稱臣損了多年世族之首的名號、不想換個難以控制的皇帝,才選擇頂着諸敵的壓力來扶持蘇姓君室……”
說到這兒,楚令昭話語微停,眼底似有薄涼,而後扼言道:“楚家前幾代家主的意志或許如此,但是,大局行至如今已不能同昔日而論,不能因小失大,華序眼下暗中四分五裂多敵爲亂,半疆諸侯那等千年沉痾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半疆州郡,世族之首的名號不過爲眼前虛妄,水月鏡花,假以時日州郡頂不住遺侯的侵蝕徹底崩散,楚秦兩國趁機大舉侵攻,豈會顧及一座四散國家的半疆內的區區世家名號?若追隨孫括,他勢涉遺侯地與州郡,至少能壓住華序不明着四分五裂,有孫括這樣一位鐵腕的帝王來彈壓多敵羣亂,於公,有益州郡萬萬生民不陷入混戰,而於私,因利制權,暫時隱銳換個不容易掌控的皇帝,穩住國基不塌,只要華序不明着潰散,國域朝堂的內政皆可徐徐周旋,豈不比被楚秦兩國危及全族要有利?若不是顧及叔父要楚家維護蘇室的遺願……”
鍾乾望向她。
楚令昭凝眉,斂了語意,“罷了,不往下談,再說下去,以叔父對蘇栩的那等近乎極致的忠正,今夜怕是要託夢來叱我。”
“主人捫心更傾向於支持孫括?”鍾乾試着問道。
“以孫括跨攝遺侯與世族的勢力,他不失爲可一試扶持之君。”少女言辭中肯,並不因對方是敵手而惡意貶損,又道:
“但眼下,我們扶持蘇室,他便站在我們的對立面,惟有與之相抗傾力一搏,望蘇栩莫辜負楚家一番苦心相持。”
鍾乾頷首,道:“只是蘇栩溫良,孫括此人卻陰狠,之於'仁'字而言……”
楚令昭擺了擺手,“帝王之位,只有合適與不合適,並非以單純的仁與不仁來論調,孫括也只是當前局勢下的一個或許合適的人選罷了。”
想起蘇栩開口的另一事,楚令昭吩咐道:“對錦州駐紮的私兵傳信,胡少府名下的運財物的船隻,有高門閱牒便無妨,但無閱牒相持的船隻每月只可放行三艘。宮廷私庫並非無地方收入,在民生底線之內,世族利益終究高於皇族利益,蘇栩不想與高門讓利的那一部分,需要控制着些,而限船數下想要運金還是運銀,便都隨他罷,要是意外遇到其餘高門來阻,便讓楚家駐軍出面。”
鍾乾應是,離開車駕去派暗衛傳信。
……
已是深夜,楚家,臨疏閣二樓,楚令昭一身素白中衣,正靠坐在牀榻上,捧着本古兵殘卷看得入神。
一側的羊角燈散發着柔柔的光,映照在她的面龐上,迷濛中,愈顯得少女姿容豔冶殊麗不似凡塵衆生相。
侍女從月門外進來,恭敬地行了個禮,“小姐,沐浴的水已備好了,您現在可要沐浴?”
楚令昭輕聲嗯了一聲,意猶未盡地放下那道古卷,起身離開內室,順着樓閣長廊走到盡處槅室的屏風後,瞧見浴桶內氤氳着熱氣,她不悅,“喚阿梔過來。”
侍女模樣的女孩帶着一衆人匆匆進來,皆是十二三歲的樣子,面容懵懂稚嫩,“小姐可是有什麼吩咐?”
“阿梔呢?”楚令昭瞧着爲首的一位面生,不像自己院中的人。
侍女垂首道:“回小姐,賬房有些事要請教,阿梔姐姐前去處理了,叫奴帶人先在這守着。”
“聽袖、浮白、崔羅呢?難道都不在?”楚令昭疑惑。
她還要再問,卻有侍衛上樓在門外稟報:“小姐,小公子來了,說是有事找您,此時正在下面等着。”
楚令昭不解,“這麼晚,殊吟來做什麼?”
楚殊吟在楚家有專設的院落,二人這幾年皆在楚相身邊一向走得近,楚殊吟若在楚家居住,兩人相互出入寢居亦是隨意常有。
楚令昭意外倒不是意外楚殊吟來到臨疏閣這處寢居處,只是因少年近來搬去了另設的郡王府,楚令昭自錦州回到皇都後,還未見過他,今夜突兀聽他來訪,便略有不解。
她披了件外裳,到臨疏閣一樓花廳見他。
花廳中,眉目如畫的少年郎單手支頭,坐在大椅上細品着香爐中正燃着的香。
“沉香一兩、棧香三錢、白檀半兩、木香五錢、麝香七分、甘鬆四錢半、零陵香四錢半、紫檀七錢半、回鶻香附子二錢、玄蔘二錢、甲香二錢、官桂二錢……姐姐可是要制辯盞遺韻?姐姐,你遺漏了二錢當歸呢,須知,少了一味香材,也是會影響質氣的。”
楚殊吟見她下來,坐正了些許,笑吟吟道。
“我更愛冷調合香,這一爐辯盞遺韻不過是阿梔阿羅制來作趣,偏的頭回試薰便遇上專擅的,只是殊吟在西南待了大半年,對香事的挑剔性子竟是還沒被磨掉。”
楚令昭橫了少年一眼,接過侍女奉來的茶,在一側大椅上坐了,她喝着熱茶,疑惑道:“這個時辰,殊吟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我從演武場出來時便是這個時辰,聽說姐姐回來,想着姐姐必然還沒就寢,就順道過來找姐姐吃杯茶。”
楚殊吟隨口說着,全然是瞭解她的模樣。
“殊吟這順道順得倒是有意思,平白繞了三四條街。”
楚令昭沒什麼半夜喝茶的興趣,正要請他走,卻聽楚殊吟又道:“我進來時聽齊總管說姐姐今日在宮裏停留了半日?姐姐剛從錦州回來,一路舟車勞頓的,都沒歇息一二蘇栩就召問?”
他一身銀白細鎧,面容極是俊俏好看,眉眼含笑的模樣,叫楚令昭剛要脫口而出的趕人的話,硬生生是沒說出口。
她頓了頓,“是我自行入宮,想着皇帝遲早也要問,總不能從頭到尾都繞開皇帝辦事,言語上便去應答些許,不過,我倒是有件事要問你。”
“姐姐只管問便是。”楚殊吟微笑。
“錦州之事一直保密不露,殊吟又是如何知曉的?”楚令昭呷了口茶,淡聲問道,聲音裏已是多了幾分考量。
楚殊吟想起那日被他扔到地牢的朔山樓管事,脣角的笑容染上了幾分乖張意味,頗似嗜血。不過片刻,就又被他斂了下去。
他眼神受傷般望了楚令昭一眼,“我常在演武場裏練兵,禁衛軍說漏嘴了也是有的,倒是姐姐,那日讓我去朔山樓放那玉佩,我回來後,姐姐便不見了,叫我好生擔心,如今,卻先審問起我來……”
少年生得眉目如畫,又這樣受傷般垂着眸,楚令昭沉了神審視他半晌,終是上前斟了杯茶放到少年手邊,微笑安慰道:“我不過是問問,殊吟何至於如此。”
楚殊吟垂着眼眸點頭,他雖僅十四,但常年習武生長得極快,身高已是同唐臨痕等人相差無幾,如今卻扮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瞧着很是有趣。
侍立在花廳中的侍衛們忍不住好奇望來,楚殊吟瞥了他們一眼,眼神中透着森冷,冰冰涼涼的叫人膽寒,哪裏還有方纔哀傷悽戚的樣子。
衆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探看。
楚殊吟淡淡收回視線,重又彎起眉眼,神態柔順繼續對楚令昭溫聲道:“半個月後皇帝要在玠城附近舉行秋獮,楚家也在邀請之列,姐姐莫要推拒,與我一道可好?”
楚令昭還未言語,楚殊吟卻不願被她拒絕再難開口,便緊接着軟語道:“我去西南征戰半年,已許久沒見過姐姐,如今只是想與姐姐一起去打獵罷了,但若姐姐實在勞累事忙,或準備與分支一道,殊吟也能識趣明白的……”
他低垂着眼睫,神情柔軟,看上去懂事極了。
楚令昭輕顰,道:“殊吟這是說的什麼話,我何至於連與你射獵的空閒都騰不出?半個月後的秋獮,楚家分支官員子弟去的人不少,嫡支分支皆爲主脈,先前剷除部分違逆分支鬧得滿城風雨,此次我的確本想合衆同行,但又豈會因他們而冷落你?”
楚殊吟低低作語,“殊吟自是與姐姐心近,但離開了半年,實在是憂心那些分支鑽空子到姐姐身邊離間,讓姐姐疏遠了殊吟,只重視旁的子弟。”
他牽住楚令昭的衣袖,仰頭望向少女,“姐姐,殊吟與他們是不同的,對麼?”
楚家主脈分支與各地旁脈子弟多不勝數,但嫡支卻實在稀零,楚令昭與楚殊吟皆出身主脈嫡支,楚令昭性情又偏於倨傲,楚相一死,她對想要奪權的分支更不留情面,出手狠辣直接扼斷違逆者的生機,毫不顧忌同族情誼。
楚殊吟本就心思敏感,多年來總要時不時向楚令昭確認她對自己這位嫡支堂弟的珍重,如今有分支作對比,少年更欣悅地覺察到楚令昭對他的珍惜,也不知是出於在她面前討寵還是撒嬌,楚殊吟更樂此不疲地用言語反覆向楚令昭確認這份珍重的姊弟之誼。
楚令昭並非不知少年的這些小心思,她扯回楚殊吟手中的衣袖,慵懶在隔案的大椅上坐了,良久不言,直到少年眼底禁不住起了憂愁不安,她才輕笑道:“殊吟自是不同的。”
楚殊吟得到了想聽的安撫,又與楚令昭說了會子話,才回了郡王府。
他離開後,楚令昭仍在臨疏閣花廳中吃茶,似是在等待,直到一位着白青軟綾羅長裙的女子從外面進來,笑吟吟拜身作禮。
“賬房有些雜事多問了幾句,聽小侍們傳話說小姐喚奴,這才忙趕了來,小姐可是有什麼吩咐?”
楚令昭單手撐着額角,閉目淡聲問道:“阿梔,殊吟又安插人到臨疏閣了?”
崖梔會心一笑,隨後便見聽袖、浮白、崔羅三人領着幾位年歲不大的侍婢來到楚令昭面前。
“小姐,殊吟公子共安插了六位,已全部帶了來。”崔羅拜身道。
楚令昭逐一打量過這些被安插來的侍婢,帶着倦意微嘆,“說說看,殊吟那孩子這回又讓你們做哪些事?”
爲首的陌生侍婢道:“殊吟公子命奴們時時叮囑小姐少喝冷酒、少吃太甜的糕點、不要在燭火昏暗處閱覽、不要往高處的欄杆窗邊坐,留意小姐喜愛的賞覽用的兵器、書卷類別……”
楚令昭不解,“兵器只有用着趁手不趁手,哪裏分什麼賞覽之用的喜愛不喜愛?
侍婢回道:“殊吟公子從西南帶回了一批寶石與兵械,想送一份別出心裁的禮物給小姐,這兩年直接送皆沒意趣,思來想去,還是準備將寶石鑲嵌到各類兵器上作禮給小姐送來。因練武的兵器講究實用不主張累贅花哨,那些便只作欣賞之用,讓奴們留心小姐有哪類兵器是只作賞覽而不用的,他只將寶石鑲到那類兵械上,而小姐習武能用的兵械他便不鑲東西,給小姐一半用一半看。”
少年從來體貼,對能討楚令昭歡心之事總是不倦,華而不實的和樸實實用的皆要佔了,無論楚令昭傾向於哪類,皆會愉悅。
凡涉及到楚令昭,楚殊吟總忍不住偏執着上心,楚令昭多少能察覺到,但卻到底不喜有人將自己身邊之事外傳。
楚令昭端起崖梔奉來的茶盞,塗着丹蔻的指尖輕撫茶蓋,對面前六位陌生的侍婢平緩道:“你們是殊吟派來的人,我給他留些情面不驅逐,今後你們只去前庭侍立不要留在臨疏閣,但即便是前庭,亦不可再向殊吟流半分消息出去。楚家之內,暗衛無處不在,每一處都有眼睛,若叫我發現你們繼續向外流消息……”
她眸光冷冽。
侍婢們忙垂首,“奴記下了。”
崔羅與聽袖將她們帶離深庭。
崖梔與浮白則隨楚令昭回了臨疏閣二層,崖梔走在左後半步,輕聲問道:“小姐方纔喚奴,可是有什麼吩咐?”
尚未等來回答,剛隨楚令昭邁入盡處隔室,崖梔便注意到屏風後氤氳而起的熱氣,她心下瞭然,“剛剛那幾個侍婢被公子安插而來,什麼都不懂,奴這就命人把水換成冰的。”
楚令昭頷首,靠坐在室內軟榻上養神。
室外,崖梔吩咐着手下的侍婢們,又聽浮白低嘆,“小姐總這樣用冰水沐浴,我真怕她傷了身。”
崖梔搖頭,“這已經是小姐唯一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