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施晦語食饌人噙淚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45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兩方人一前一後離開錦州,回到皇城時已是後日午後。

    家族事務本就繁雜,楚令昭自丞相幾年前病重時便親自執掌家族,近幾月在名號上又繼任了家主,楚家許多事雖有專人管理,可有些關鍵的決定仍需她親自決斷,她辭別過唐臨痕後,便帶人直接返回了楚家。

    “小姐可回來了。”齊錕午時接到泊船口岸的消息,得知她抵達皇城,早早便帶人在府門前候着。

    男人是楚家主脈三大管家的總領事,辦事頗爲妥帖,眉梢眼角微透着的睿智,昭示着他的精明能幹。

    “齊總管,近日府中可還安寧?”楚令昭解下披風遞給迎上前來的侍女,淡淡問道。

    “回小姐,一切安好,前些時日小公子回來了一趟,告知了您的去向,府裏便也放了心。”

    “殊吟怎會知道我的去向?”楚令昭疑惑,錦州的事禁衛軍該是一直保密的,不會泄漏出去,楚家的私兵嘴就更嚴了。

    “屬下不知。”

    齊錕搖了搖頭,又道:“小姐,還有一事,昨日有張帖子送到了府上,好似是從秦廈那邊來的。”

    他說着,便命侍女端着托盤呈上前來,楚令昭拿起紅木託盤上的描金帖子,但見上面用秦篆書着首《問意》:宿雪墮乩藤,邀杯醉欲生,焙爐燃舊曲,遣使故人逢。

    見帖子上並無落款,齊錕在一旁摸不着頭腦,“此人行事也是毫無章法,帖子只知是從秦廈而來,卻並無落款,這要叫小姐如何赴約?若是拜帖還好,偏偏還是封邀帖。”

    楚令昭卻撲哧一笑,扶帖立於絕美的黃昏畫卷中,於漫天秋色裏垂眸,滿身風華映遍傾灑的澄光,道:“作出一首冬日雪夜邀人飲酒的五絕寫到帖子上,卻於這深秋時節送來,的確是個做事不同尋常的趣人。”

    而她的故人中,也就這麼一個有趣之人。

    “齊總管,把近日需要處理的公文擱到臨疏閣去,晚些時候我會處理。”楚令昭吩咐道。

    齊錕應是。

    秋意濃厚,幾片殘葉總惹舊憶思量。

    楚令昭眸光溫和了些,將手裏的帖子丟回托盤上,轉身朝內庭走去,“這封邀帖只當拜帖收好,無需擔憂無法處理,冬令到來時,我們必會相見。另外,命人備好車駕,明日我要入宮。”

    齊錕應着,又不解地瞥向托盤,“邀帖就這麼擱置當拜帖?無法赴約也無法回覆,小姐冬季當真能與那人相見?”

    周圍侍從亦不明。

    齊錕滿腹疑惑,擡眼望着她的背影遠去。

    ……

    翌日,皇宮御花園,芥納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紗幔,亭子裏蘇栩跪坐在案几一側,面前的矮几上置着暖玉棋盤,宦官引着楚令昭過來時,他正擺弄着棋簍中的棋子。

    楚令昭立於亭前,雙手交疊,微微屈膝俯首行過肅拜禮,“陛下靜晝金安。”

    垂落的長幔飄動拂卷,隔紗亭內,蘇栩嘴角蓄起淺笑,“女卿何須與朕多禮?”

    他示意宮婢將垂紗撩開,道:“同朕下盤棋罷。”

    楚令昭走進芥納亭,於蘇栩對側隨宮婢設蒲團而跪坐。

    亭角的犀漆樓船香爐吐出嫋嫋煙旋,亭中寂靜無聲。

    蘇栩執白在邊角餘九格的交叉線落點處置下一子,楚令昭執黑,在靠近手邊的邊角餘六格處的交叉線點落子。

    棋行了半刻鐘後,伴着道道清脆的暖玉置子聲,楚令昭神色淡然,“衛將軍應當已寫了奏章,將暗河案諸事呈明於陛下。”

    蘇栩視線仍投於棋盤,眉目不動,“暗河案牽連之事,朕的確已從臨痕處知曉,女卿做事,倒是一貫的果決。”

    “只是……”蘇栩話語微頓,繼而指腹擦過手中白棋光滑的玉面,久久道:“對半疆遺留諸侯之地出手會一併牽涉來什麼,女卿不會不知。”

    楚令昭落子動作不變,“臣女在等孫括的動作。”

    蘇栩捻着一枚白子緊跟而落,“他一旦歸來,皇城就再難有平靜之日。”

    “逼他回到皇都,好過任由他在南疆穩坐着只遠程指使隨者與朝堂唱反調。”

    楚令昭執子神態從容,身姿極爲雍容風雅。

    案几棋盤上縱橫十九線,交叉出三百六十一處落點,二人坐於亭中對弈,蘇栩面龐清雋卻不失溫潤,瞳珠色澤淺中泛綠,金色的龍袍上游着微光,亭外午後深秋的暖陽灑下層層金黃,不遠處的宮婢透過天青色的紗幔望去,竟心覺亭中人只似虛像而非實存。

    亭中,蘇栩棋招無法絞殺黑棋壯大之勢,便渡回外圍,落下一子而後道:“如今溥泉與昌枰分別被楚家與太子攻下,錦州那座新州郡亦暫不必再擔憂被周邊遺侯侵蝕,臨痕奏章上言,楚家與太子皆留了駐軍在那處州地?”

    見蘇栩行棋換了方向似乎預備向棋盤中地打入,楚令昭微笑道了句是,隨即向旁側落子相讓了一步,果然見蘇栩向下緣落了枚白棋,棋勢呈半圈準備行進腹地。

    楚令昭並不直追,仍在黑子原陣處落子佈勢,似是仍選擇了相讓。

    蘇栩抓住時機向中腹更近處落下白棋,道:“錦州地處半疆州郡與半疆遺侯地之間的華序內腹,又是水路樞紐,正巧前些時日,胡銘那老匹夫厚顏求到了朕眼前,他遠在東邊澤州的孫兒欲攜親眷來歸本家,卻礙於錦州附近有遺侯之城層層相犄擔憂不安定,便沒敢讓親眷大舉行船經過。但錦州如今多了駐軍,朕便替胡銘開個口,能否讓楚家駐錦州的衛隊在行船經過時稍稍相護?”

    從東邊澤州到皇都的水路,的確要經過一些麻煩的遺侯之地,其中溥泉與昌枰臨近錦州威脅相對較大,但如今溥泉與昌枰那兩座遺侯之城已經被拿下,有臨近的威懾作用在,其餘遺侯對錦州駐軍也會稍有顧忌,走錦州水路已無需太過擔憂,通行雖會被檢查貨物,但若僅僅是運送家眷的舟船,也尚不至於需要駐軍相護,檢查後有正常百姓的關牒即可放行,只有被查到運送大量金銀等物的商船才會被要求出示更高層級的高門閱牒。

    而水路樞紐商船穿行利來益往,胡銘的第五子胡龐是皇帝手下的少府,管着宮廷私庫。蘇栩的詔令不通旄節無用,想通行必須有高門閱牒相佐着旄節來用,但蘇栩想讓商號運送的財物全部流入私庫、而非被世家分一杯羹,便不肯向世家告知商號的行動,自然也就沒有高門閱牒的配合。

    現下他請錦州的楚家駐軍相護是假,請楚家駐軍不查閱牒直接放行才是真,那些船隻內亦非胡銘的孫兒親眷,而是運來皇帝私庫的真金白銀。

    蘇栩不求楚家的閱牒配合,卻另闢蹊徑直請楚令昭讓楚家駐留錦州的私兵放行,算是委婉傳遞不想讓利的意思。

    楚令昭神色平寧,並不堵蘇栩侵向中地的棋子,只拆下他一枚不算重要的邊棋,道:“宮裏的靈消炙取材之羊是否不夠合陛下心意、雪蓮凝漿也不夠飲用了?”

    靈消炙與雪蓮凝漿都是御饌,少女這句問話換個層面來講,意思等同於問:陛下是否缺銀子?

    只是也委婉些。

    蘇栩嘴角扯了下。

    又對弈了片刻,蘇栩侵向中地的白龍將將有了雛形,他才道:“靈消炙取材之羊倒是其次,只是澤州的血燕比宮廷白燕更合朕口味。”

    楚令昭微笑,不再停留外圍邊緣讓子,向中腹投落一棋,直接斬斷了白棋將成的連龍。

    蘇栩面色微變,投子去繼續去追,楚令昭卻亦設黑棋作截,與先前讓子的黑棋構成一局,中腹最終形成黑龍,白龍潰不成形。

    棋局將勝,楚令昭視線悠淡劃過蘇栩的面色,才開口道:“既澤州的血燕合陛下心意,那便請胡老的孫兒替陛下帶些貢送入宮,只是用多了難免爲增負擔於胃道,胡老的孫兒須斟酌着用量來帶,每月過三船來送,陛下以爲如何?”

    蘇栩面色和緩了些,又問:“畫舫,還是樓船?”

    “可是澤州半座城都是胡老的孫兒?要用到三艘樓船來裝?”

    楚令昭淡淡反問,正要繼續落子取勝,卻見蘇栩伸手將棋盤直接攪亂,溫潤道:“朕有些累,不玩了。”

    “陛下玩累了就毀了整盤棋?”楚令昭挑眉。

    蘇栩並不接話,思緒泛過什麼,另起話題道:“太子等人此行與楚家不過前後出發,女卿想是已經見過玄兒了。”

    “一早便見過了的。”楚令昭神思只放在被毀的棋局內,語氣沒多少起伏,擡手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簍。

    蘇栩忽視掉面前女孩漸顯疏離的態度,語調裏摻了些難分悲愁的意味,情緒來得極快,道:“太子一去北疆便是五年,回來後無論夜宴抑或早朝皆不參加,朕卻是一面都沒見他。”

    “太子竟仍不曾入宮相拜?”

    楚令昭收棋的手指一滯,眉宇輕蹙,心下卻不由一番暗哂,看來那夜對太子所言,他是半句都沒聽進去。

    “玄兒與朕的積怨太深,在北疆待那五年,整合了北軍歸來,朕亦無法不顧他的意願。”蘇栩自嘲而笑。

    面前君主言有晦暗難明之意,靜默良久,楚令昭眼睫垂動,“半疆州郡之上孫括侵吞日益加深,皇族內部不能再離心,臣女會試着將太子推回陛下身邊。”

    蘇栩正等她此言,終於收了面上的自嘲色彩,眼底稍掠滿意,楚家立場扶君,太子欲拉攏楚家勢力,他若不開口作橋,以他那皇兒歸來後的種種拒宮之舉,別說楚家,便是唐臨痕那關亦難通。

    一片銀杏葉從樹梢落下,被秋風輕輕捲入花叢,微微泛黃的葉面上,彷彿還存留着半縷溫陽。

    蘇栩眼中蓄起清淺的水光,似很是感激,一滴珠淚順着一側眼角滑落,稍稍直起上身,擡手作長揖,道:“楚家有令昭執掌,朕長慶而深感慰藉!如今華序羣狼環伺,望楚家與皇族同心同德,繼續共抵強敵興蘇楚兩室,待來日大敵氣盡,蘇與楚共行華蓋之下!”

    楚令昭微笑不變,將棋子全部收回棋簍整理一新後,起身端謹欠身再行肅拜,“陛下言重,臣族何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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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骨:這首五絕《問意》是亦骨作的詩,仄起首句押韻,用的新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