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無休晚污荼沉濁室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3811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暗河案出訪一行能順利完成,得益於眼前楚家小姐的主導,她親自開口,蘇寒玄不好再繼續揪着唐臨痕的差錯不放。
蘇寒玄心下嘆息,終是不準備再與唐臨痕計較此事,面上卻仍是刻薄道:“小姐既執意維護唐小將軍,那便與本宮以射箭作賭,百步之外若能射中本宮所拋擲的棋子,便略過今夜之事。而若不中,楚家便允諾本宮一事,可敢一賭?”
唐臨痕眉峯微慍揚起,“你要楚家的允諾?這是什麼烏七八糟的功利賭?太子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利用的機會。”
楚令昭並不在意唐臨痕的阻攔,她輕笑了聲,隨後轉身一語不發走到院落盡頭,接過侍從奉來的長弓,月華如練,她脊背筆直挺拔,從容如故。
算是應下了賭。
唐臨痕亦離開內室,來到庭院側邊望向楚令昭。
內室,衣白勝雪的年輕太子暫時放下書案前書寫了一半的摺子,從棋簍中拿起一枚暖玉棋子,深書從外面進來將燭芯撥的亮些,他進來時早已望見院中情景,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問道:“殿下可要卑職派人將那位公子抓回來?”
“不必。”蘇寒玄聲音淡淡。
他望了眼庭院盡頭持弓而立的少女,心頭忽而浮起楚辭裏屈原的名句: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
庭院盡處,楚令昭凝眸認弦搭箭。
蘇丹衣則不解地望向雕花窗外,不禁疑惑,低聲問道:“阿玄當真不滿唐臨痕放走了那公子嗎?”
蘇寒玄沒有回答,視線仍然落在院中百步外的少女身上,將手中小小的一枚棋子對無人處拋出。
周圍寂靜,深書與蘇丹衣見狀疑惑更深,隔着百步之遠,燈火昏暗棋子又小,當真能射中?
正思索間,盡處楚令昭鬆弦,箭矢帶起園中風動,精準射中那枚蘇寒玄隨手拋擲的棋子,暖玉四分五裂,零散墜地。
衆人怔住。
夜色漸深,蘇寒玄眸光平靜,對她能做到此事卻並不意外。
楚相選中的家主,不會是平庸之輩。
無論是對政局的把控,抑或是權術縱橫,這女孩不過剛剛及笄,一張口卻是見地不凡,朝堂官制混亂,她雖未掛官名,但也真正掌控着楚傢俬兵兵權,官職表面雖由其餘楚家子弟來掛,可各級楚家官員涉及到重要政務卻仍須彙報於她手,決定權實際在她,而違逆她的楚家子弟,已經被她血洗無存。
蘇寒玄擡步向庭院中走去,心思千迴百轉,世族的勢力建立在半數州郡之上,想要獲取更多利益,就必須要對另半數諸侯之地出手,而皇族與這些外姓且各不相同的遺留諸侯之間,利益亦是衝突,當前,皇城除去支持孫括的世家不談,皇族需要其餘與孫括不和的世族來支持,才能對抗各路外姓諸侯、壓制孫括這位欲廢君主的悍將。
面對強敵,皇族與一些世族之間的鬥爭短暫停滯。
他走到庭院盡頭的少女面前,言中略有不解,“那人終不過是一獲罪官員的後嗣,唐臨痕意氣用事也便罷了,小姐何等智明,何必爲小小州郡試點的連罪之子而射箭作賭?若方纔賭輸了,那人當真值得小姐予出楚家一道允諾?”
青年白衣勝雪如皎月,此刻卻目光沉沉望她。
楚令昭面色毫無波瀾,眸底卻有似正似邪的深重偏執不改,“我不悔覆水,亦不會作無把握之賭,若賭,便會贏。”
樹葉斑駁,花影搖曳。
蘇寒玄嘆息了聲,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長弓,“小姐即便方纔不賭,本宮也會因楚家而不深究此事的,只要楚家不背叛太子府便好。”
青年清淡的言語下籠絡之意暗藏。
楚令昭微笑,並不打算接下蘇寒玄這般毫無誠意的拉攏,她審視打量過他,嗓音幽涼不掩本性囂張:“若今夜之事立足於楚家立場,我便是縱容唐臨痕放了全府的連罪親眷太子又可能置問半句?今夜射箭作賭,不過是一場小小的玩笑,但方纔太子說到'背叛'一詞,卻是關乎到楚家立場的大事,兩件重要程度相差甚遠之事,怎可混爲一談?”
此言確爲事實,若當真站在楚家的立場上,世家之首自然有恃無恐,楚令昭想要護着唐臨痕,亦完全不必顧及朝廷顏面。
蘇寒玄揚眉,不再言語。
……
處理完此行諸事,兩方人皆準備返回皇城,溥泉城被楚家接管,昌枰城則由太子掌控,而錦州這處地臨水路樞紐的要地,兩方皆心照不宣地留了駐軍。
臨行之時秋雨陰綿不斷,街道上澆淋沖刷聲聲入耳,前往州渡口岸的車駕平穩行駛,棚頂如有落珠悶響,溼風吹打窗櫺,雨聲如泣如訴。
唐臨痕坐在車廂內,道:“太子那夜前去昌枰,必是捕捉到了昌安侯派去錦州如常接應曹踞德之人。投石激浪躍起的游魚中,溥寧侯選了第一種對策,昌安侯選擇了第二種。”
楚令昭隔着案几坐在他對面,捧着熱茶也不飲,只作溫手之用,“無論他們選擇靜還是動,都能助我們達成目的。”
皇都先後出發的兩方,皆已達到此行目的,探查到了州郡與遺侯下的更深一層暗敵,暗河案這篇“詩作”,的確存在尾聯。
“目的雖達到,但查到還有秦廈這樣的外敵攪局,不是個好消息,多敵羣亂中又添了一方勢力。”唐臨痕眉間難以放鬆。
暫時的水落石出背後,卻是一道霹靂強雷的痕跡。
湘繡幃簾隨風吹卷搖曳,車駕外,凌卷的簌簌風雨聲更吵了些,衆人心情卻愈發沉悶。
江岸邊,侍從撐傘隨伴着二人登上畫舫,走在溼滑的踏梯上,楚令昭卻突然停住步履。
“鍾乾。”她喚道。
暗衛首領立即上前,“主人?”
唐臨痕見她有話要吩咐,便先行進入了畫舫,沒有多探聽。
楚令昭視線掠過不遠處等待的樓船,問道:“昌安侯,太子是如何處置的?”
鍾乾垂首,回道:“太子只是將人關押在刺史府廂房,似乎準備拿了供狀後便將人轉入囚牢。”
“轉入囚牢?”
楚令昭脣畔笑容幽冷,“配合着秦廈勢力將手伸進了皇城作亂,還引着巫師設那等荒唐的祭祀屠戮稚子,僅是轉入囚牢關押,未免便宜了他,該給那些被折磨的稚孩一個公道。”
鍾乾眸光動了動,“卑職明白了。”
楚令昭這才轉身,頭也不回地進入畫舫。
晚間。
刺史府關押昌安侯的廂房內,除了禁步外還算禮遇,昌安侯拎起茶壺欲要倒杯茶,卻發現茶壺空空如也,他煩躁地將茶壺重重的擲到地上,上好的紫砂茶壺瞬間碎了一地。
“來人,添茶!”
昌安侯不耐煩地喊了幾聲,見仍舊無人進來,他心下奇怪,卻還是又等了一會兒。許久之後,他微微清醒了下,才驚覺外面寂靜得可怕。
他心下微顫,正要起身貼着門再聽聽,房中的燭臺卻在一瞬之間全部熄滅。
黑暗中,一把刀刃極薄的刀子抵上了他的脖頸,昌安侯咽了咽口水,聲音透着幾分戰慄“你,你是誰?”
鍾乾不言,將短刀壓深了幾分。
昌安侯驚恐僵住。
房中的燭臺重新被點亮,門口駐守的親衛摘下頭盔推門進來,正是僞裝成太子親衛的楚傢俬兵。
私兵副將見他要直接殺人,連忙上前勸道:“首領萬萬不可,如今雖有那些來往的信件,卻也仍需留他活口,州地官員與諸侯勾結並非小事,輕易不可殺之。溥寧侯已死,他若再被殺,供狀便無人來寫了,小姐之前也吩咐了,不能耽誤公事。”
鍾乾知他說的在理,他瞥了眼驚魂未定的昌安侯,眸中情緒漸漸變得殘酷,“我會留他性命,你們都撤,去與錦州駐軍匯合罷,主人明着留了私兵駐紮,不必再潛伏。”
私兵副將得了令,只得撤離。
私兵離開後,冷麪男人不緊不慢地掩上屋門,眼眸低垂。
他常隨楚令昭左右,一向唯楚令昭之命是從,少女帶着其餘暗衛先返回了皇城,卻命他暫留在了錦州再辦件事。
楚家,並不是尋常品級的世家。於半數州郡之地中心的皇都內,家族的掌權者作爲楚家意志的中心,是最爲重要的所在。
主人有令。
而恰巧,他也不喜昌安侯其人只是如此下場。
鍾乾顧在軟榻上坐了,冷冷睨了嚇坐在地上的昌安侯一眼,把玩着手中鋒利的刀子,聲音裏透着習以爲常的淡漠。
“我的主人雖饒你不死,但也只爲不影響公事,可到底,主人慈仁惜憐稚子,不欲就這麼便宜了你……”
他格外認真地思索着,終於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這樣罷,只剝了你的皮,既可留你一命,又能討我仁慈美麗的主人歡喜。”
男人眉開眼笑道。
……
時至深夜,刺史府主院書房內,淺卷奉上茶盞後,與深書一道整理衣物,太子一行亦即將返回皇城。
親衛便從外面進來,拱手道:“殿下,刺史府查封一事已處理完畢,金銀等物也已全部充入太子私庫。”
蘇寒玄滿意,“將昌安侯帶來見本宮。”
“這……”親衛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輕聲道:“還是請殿下親自去瞧瞧罷。”
蘇寒玄見親衛實在難以啓齒,只得起身親自去往關押昌安侯的廂房。
親衛領着蘇寒玄走到關押昌安侯的廂房裏,蘇寒玄踏了進去,卻聞見房間裏惡臭非常,一個脖頸下皮肉殘破不堪的男人蜷縮在角落,只剩血肉的雙手握成拳頭緊緊捂着耳朵,滿是血污的身子一直劇烈地顫抖,嘴裏還不停喃喃着什麼。
蘇寒玄蹙眉,“怎麼回事?”
淺卷輕咳了一聲,小小聲道:“卑職是派了親衛駐守關押他的廂房的,可那個親衛卻突然不見了,昌安侯也不知爲何被弄成了這樣。”
“太子親衛?可看清了是哪個做的?”蘇寒玄問道,聲音透着幾分冰寒。
“那夜人多雜亂,沒,注意到是哪個所爲……”淺卷聲音漸小,頭越發低垂。
蘇寒玄又瞥了眼地上的昌安侯,對滿地污濁稍有嫌惡,只好吩咐道:“傳令下去,今夜之事不許走漏半點風聲,我們半個時辰後返程,在那之前,本宮要看到昌安侯對罪行供狀的畫押。”
這是只看結果的意思了。
親衛恭敬應是,蘇寒玄終於帶人離開。
廂房內,男人身上的血珠不斷,親衛拿着擬造好的供狀欲要讓他畫押,可看着他沒了皮的雙手卻犯了愁,正要死馬當活馬醫,拽着男人血肉模糊的手畫押時,卻見那個剝皮之人竟還專門留出了男人畫押的指腹上的皮膚。
親衛驚了驚,暗歎究竟是何人,手段竟殘忍至此,他打了個寒顫,抓住男人僅剩的皮肉畫了押,趕忙離開了這間廂房。
廂房裏血腥骯髒,誰都未曾注意到,昌安侯遮擋的頭髮之下,臉色白中泛青,脣角卻咧着詭異的笑,眼神空洞可怖,彷彿曾瞧見過什麼妖怪邪祟。
蘇寒玄並未多想,只道是昌安侯的作爲實在失德,引得手下的親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