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不眠夜血染重霧山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亦骨字數:3268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千餘名私兵埋伏在祭池外,暗衛首領站在楚令昭身側,見那些巡邏的巫師還要繼續揮鞭向那些哭喊的稚子,他望向楚令昭,“主人,可要派兵出動抓獲他們?”
那羣童男童女被擱在半空懸吊着,只見四百多名稚子沒有一個不是全身上下傷痕累累,更有稚子舊傷還未愈,便又被巫師重重甩上一鞭。羸弱尚幼無力反抗,僅餘空中涕泣,原本軟糯清脆的音色變得沙啞,濃厚的恐懼與絕望於其間泛透。
稚孩無辜,又何能罪惡至極?如今卻被擄掠到這陌生的地方遭此厄難,
兵衆早已見慣了血腥場面,可此時望着那羣滿身傷痕的稚子,卻已然按耐不住。
楚家於亂石滾刀的將傾之廈中,維護暗中早已四分五裂的內政不進一步散碎,可陰翳覆蓋更廣的地域內,爲的什麼勞什子的神靈,這羣巫師竟將稚子折磨成這般模樣……
楚令昭手背的脈絡逐漸發青,她擡手,將發號施令的鳴鏑射出。
隨着天空中尖銳的聲音,無數箭矢向祭池裏的巫師們射去,密密麻麻,攜着兵衆冰冷的殺意。
凌厲的箭矢片刻未停,原本列陣吟唱着低咒的巫師們紛紛四散而逃,驚恐的尖叫聲中,驟雨隨着狂風傾盆而落,一具具屍體橫陳在圓盤之上,血液順着傷口流到圓盤的溝壑裏,勾勒出一個殷紅色的巫蠱詭童。
圓盤上圖案的溝壑漸漸被刺目的鮮紅填滿,混雜着血液與雨水,重霧山頂屍橫遍野,驟雨仍在沖刷着大地,巫師們接連不斷的倒在祭池中,血液不停流入他們祭祀神靈的圓盤之上,場面詭異而綺麗。
今夜不會有被屠殺的稚子,只會有罪孽深髒的巫師,他們會以血來祭奠亡靈,以性命來償還他們犯下的沉重罪行。
雨勢愈漸增大,祭池中原本上千名巫師接連倒下,僅剩着十幾個拔刀向內靠攏,作出攻勢。
楚令昭制止周圍待發的箭矢,握着泛着寒芒的長劍走入祭池,懸吊在空中的幼童早已被驚得說不出話,只靜靜望着這位如殷紫靈曄般降臨的女子。
整個重霧山頂只有暴雨傾落的聲音,她在暴雨之中嗤笑出聲,“好個荒唐的儀式,好一羣忠心的信徒,你們親自以血來祭祀這荒謬的神靈,豈非更妙?”
狂風驟起,少女的聲音透着徹骨的寒涼,她執劍的手腕骨微動,攜着冷光的劍影劃過,迎上舉刀的巫師,轉掠間,便見僅剩的十幾名巫師頭顱散落滿地。
楚令昭拎起一顆割下的頭顱丟入祭池中心,周身的懾人之意更甚從前,彷彿熾烈的無邊業火,焚噬盡萬般萬態的晦暗與陰幽。西風獵獵卷溼塵,她閉目凜然立於天地之間,玄紫衣袍隨風而動,宛如臨世神祇。
漫山遍野血流成河,千餘甲衛在祭池外恭敬地單膝跪地,聲音整齊,響徹雲霄:“匡謬扶邦!”
是楚家印信之上的鐫字。
……
溥泉、昌枰二城被楚家與太子勢力先後攻破,溥寧侯的屍首與昌安侯被帶入錦州,皇都而來的兩方人馬於刺史府會面。
曹踞德已被定罪擒押,因咬出兩城遺侯有功,便未如溥寧侯一般被楚令昭下令誅殺,只押在牢獄中。而昌安侯,因昌枰是被太子勢力攻破,蘇寒玄吩咐暫留了他性命。
楚令昭來到刺史府時已是第二日傍晚,因着還有四百多名童男童女的善後事宜,她片刻不得閒,只在刺史府書房內,垂首忙於案几之中,寫信交於私兵信使分送各地州府安排被擄掠的稚子歸家。
而書房旁另一室,燭火閃動,雪獅臥在軟榻旁,時不時向蘇寒玄的方向瞥一眼,繼而又接着懶懶睡覺,青年筆下生風,將一封的密摺寫好,置於一旁等墨水晾乾。
淺卷端着紅漆木託盤進來,將蓋碗茶放到青年手邊,搖了搖頭,開口道:“殿下已是忙了一天,身體要緊,還是先去歇歇罷。”
蘇寒玄擱下狼毫筆,“從出訪地方後查暗河案以來,搗毀喚月樓、查明遺侯身份、解救稚子,楚家那位小姐步步都走在咱們前面,甚至深處秦廈勢力的參與都是她引導着送了消息,本宮才得以從昌安侯處下手得知。原還說唐臨痕那性子如何能這樣沉得住氣處事,果然是跟着她來的。她都沒去補眠,本宮又怎好意思去歇着?”
淺卷嘆息。
蘇寒玄端起手邊的蓋碗,用茶蓋將茶葉拂開呷了口茶,只覺味道熟悉至極,像極了幼時在母后宮中的……
“這是,顧渚紫筍?”他微詫。
淺卷垂首,“回殿下,正是紫筍茶,朱公子知殿下喝不慣皇城的北苑先春,所以才特遣人送來了這紫筍茶,這茶原是前朝的貢茶,因着戰亂,顧渚山貢茶院走水,紫筍茶也慢慢消失了。後來,倒是皇后娘娘格外喜愛這茶,便年年派人從楚地尋來。”
深書走到桌案前,慢慢將到處堆積的摺子整理好,聞言接過淺卷的話道:“朱公子說偶然聽殿下提起過此茶,殿下幼時與娘娘親近,相較於北苑先春,這茶應更符合殿下喜好。前些時日殿下剛離開皇城,這茶就被送到了太子府,這一批一直封存在北疆,茶味依舊很正。卑職們趕來錦州時,便命人帶了些,殿下若是喜歡,卑職這就派人去楚地尋,明年清明時,新茶便可送到了。”
蘇寒玄垂眸望了眼澄澈的茶湯,輕聲道:“就照你說的辦罷。”
“是。”深書應道。
他放下蓋碗,將寫好的摺子合上遞給淺卷“把這摺子遞下去,讓他們照此處理昌枰日後內務。”
而刺史府內的另一邊。
深邃濃沉的夜色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潛入地牢,那人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張俊朗的容顏,他稍稍拉低斗篷帽的前沿,即便披着遮掩的寬衣亦不掩器宇軒昂。
唐臨痕走到地牢盡頭的牢房裏,牢房中,文弱的年輕公子坐在角落靜默不語,見有人進來,他起身,疑惑道:“你要做什麼?”
牢房昏暗,他認不清來人,本能警惕地後退幾步,卻見那人擡手摘下斗篷帽,在昏暗的燭火下,青年微帶桀驁的神色映入眼簾,他略微吃驚。
“你是那夜溥寧侯府那個……你怎會跑到這兒來?”
唐臨痕神色冷淡,言語中卻透出青年人才有的一股明正鮮朗:“曹踞德勾結諸侯殘害稚子罪無可恕,涉案家眷亦難免罪,但公子昨夜曾於我們有恩,我雖能幫你的有限,但助你脫離囚牢卻還不成問題。”
說着,他便取出一塊木質腰牌遞給那文弱的曹二公子,“這是我的侍衛佩戴的腰牌,公子持此腰牌便可離開刺史府,遇到阻攔便說是我吩咐你去辦事,兩軍皆不會爲難你。”
曹二凝神望着他,低聲道:“你這樣做,不怕被我牽連?”
唐臨痕搖頭,“我唐臨痕爲人有恩報恩,你我今日便算兩清,來日方長,還望公子保重。”
唐臨痕……
聽到這個名字,曹二微怔,“統馭皇都內外城禁軍……原來是衛將軍,唐家長公子。”
唐臨痕眉目平靜。
曹二握緊了手中的腰牌,自己那晚不過舉手之勞,哪裏又能及得上眼前青年這般恩德?
他深深向唐臨痕作了一揖,眼眶溼潤,“總之,唐公子恩德,在下銘記在心,他日必當涌泉相報!”
唐臨痕目送他離開,世事紛爭輪迴不休,任何人攪入其間,都難免受罪責牽連,無法抽身。
解決完此事,唐臨痕丟掉斗篷,走回到主院去書房尋楚令昭,他推開門走進內室,卻見到蘇寒玄倚在窗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正垂目瀏覽。
這座刺史府主院槅扇外觀相同,他走錯了房間,剛要轉身離開,卻聽這位太子突然開口:“爲人有恩報恩……呵,好個有恩報恩。”
蘇寒玄放下手中的書卷,擡眼冷然盯向唐臨痕,“唐小將軍私自放走牢中囚犯,當真不怕被他牽連?”
年輕的太子眼神不善,語調沉緩問得不疾不徐。方纔地牢裏發生的事,他埋藏的暗哨已經原原本本地稟告了他。
唐臨痕知他不悅自己擅作主張,擡眸望向蘇寒玄,啓聲沉硬:“私自放人的確欠妥,可做下此事,我亦是無悔的。太子若不滿,若有後果,我自一力承擔。”
窗外花影斑駁,隱隱還有夜蟲的鳴叫聲傳來。
蘇寒玄面色平靜,讓人瞧不出喜怒。他直視面前青年的眼眸,只見他眼眸仍是帶着不馴的色彩。
蘇寒玄嗤笑,“唐小將軍行事能這般衝動不計後果,想是仗着唐家的勢了,也不知本宮那位好父皇如何敢託付手裏那點可憐的禁軍數目給你。”
唐臨痕握拳,起了怒意,“此事系我,太子犯不着拿唐家與陛下言諷。”
蘇寒玄仍然語帶謔諷,“蘇栩糊塗到託禁軍於唐小將軍這等意氣行事的輕率人,本宮莫非評得不對?”
角落,蘇丹衣張了張口,想勸兩句,卻又稍有猶豫。
眼見着唐臨痕就要再次對太子動手。
恰在此時,雅如崑山玉碎的嗓音自外傳來,擊破了逐層冷壓僵躁的氣氛。
“阿嶧。”
唐臨痕面上薄怒稍散,側目對上楚令昭的眼眸。
少女點漆瞳眸深不見底,淌動的目光卻宛如天河之水,洌洌滌祛一切紛雜塵埃,直洞悉萬態真景。
此刻,她眼中隱有嚴厲。
唐臨痕垂下眼簾,不肯再言語。
仍是副難馴而固執的模樣。
楚令昭卻並未斥責他半句,而是對蘇寒玄淡聲言道:“唐臨痕是由我帶來的錦州,行事即便有所差池,亦不應由太子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