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識巫蠱深更銜寥史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3897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密道一級級石階平穩向下排列,楚令昭走下五六級石階,就着手中火摺子的亮光,看清石桌下按紋路走向被拼好的圖案後,她氣息重了些,無言離開密道回到亭中。

    旁邊唐臨痕接過私兵遞來的火摺子,試着向下走,軍靴落在石階上,在空洞的密道內聲音清晰。

    “這條密道會通向何處?另一端的祕密出口外,會不會是我們一直在探查的敵……”

    他照亮密道側目而望,卻突然停了聲音。

    但見密道兩側,密密麻麻的圓格向前方暗處延伸,每一個向內凹陷的圓格內,皆安穩盛放着斑駁的羊皮卷。

    唐臨痕取下其中一卷展開,瞳眸瞬間滯住。

    “這是……”

    幾名私兵亦進入密道內各自拿起羊皮卷查看,而後回到密道外,將之呈到楚令昭面前,稟道:“小姐,內容都是一樣的。”

    楚令昭展開羊皮卷望去,只見圖紙上印着幅彩繪,畫面中,與石桌下一模一樣的詭異的巫蠱圖案被雕刻在一個足以容納百人的圓盤上,一大批童男童女被吊在空中,殷紅的血液從體內流到圓盤上的巨大圖紋裏,順着圖紋雕刻的軌跡流遍圓盤的溝壑,形成血紅色的詭異巫童。

    血液最終流到圖案上巫蠱娃娃手心中間的圓孔裏,浸潤圓盤下的土地。巫師們列着不同的陣,站在圓盤之外,竟是多達上千名巫師,共同舉行着類似儀式的羣聚。

    楚令昭氣息愈來愈重。

    “唐臨痕,上來,不要再下去,封閉的密道走進去,也與自行入甕無異。”

    唐臨痕本就還未走出幾步,被身後的少女喚住,便拿着手中羊皮卷回到亭中,觸及少女清寒的眸光,他試着啓聲道:“令昭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

    手中羊皮捲上的紋跡略顯粗糙,色料泛舊發腥,是以血液繪製,巫蠱娃娃在火摺子的暈光下活靈活現,楚令昭將臉龐稍側向陰影處叫人難辨神態,只聞人聲:

    “是異術,最古老荒謬的神靈崇拜,最初源自於秦廈大西北荒原的部落,曾被用於祭祀儀式,影響巨大。只是,因祭祀方式太過血腥邪門,七百年前被秦廈宣武帝明令禁止,還爲此驅逐了上萬名巫師,此後,關乎這個神靈的事情便漸漸消失了,秦廈正史記載寥寥,我只在偶然尋到的一冊祕聞舊畫內見過這類描繪。”

    “竟只是驅逐……”唐臨痕低喃,又問道:“可這荒唐至極的儀式又是做什麼用的,祭祀的哪方神明,要用到屠戮稚子這等殘忍手段?”

    周圍幾名私兵亦細望向羊皮捲上的圖畫,若是那羣童男童女當真被用到這等祭祀儀式中……

    “請戰,或是……”楚令昭猶豫。

    唐臨痕不解,“或是什麼?”

    “詛咒。”

    昏黑下看不清楚令昭的臉龐,只聽她聲音平緩:“秦廈史卷當年關於這件事的記載極少,祕冊中不過也只描繪着幾筆,從沒人知道,當年到底是要祈求這位神靈詛咒何物。”

    唐臨痕望着畫上吊在空中的稚子,攥緊手中羊皮卷,欲要說些什麼,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駭,沉浸於秦史的二人頃刻回神,花園外的路徑不遠處,密集的趕步聲傳來,人不在少數。

    “抓人!”

    隨着溥寧侯府衛的高聲,花園洞門附近的燈籠接連亮了起來,幾名楚傢俬兵拔刀戒備。

    正準備與即將到來的府衛交手,卻見花園枝葉茂密處,一位文弱的公子踏着小徑走出,“溥寧侯府衛太多,與他們交手難有止盡,幾位請隨我來。”

    他們暴露得太快,能避免長久與府衛交手自是最好不過,且眼前的公子三步一咳,體弱多病也不是幾人的對手,兩害相權,速擇其輕,便隨着那文弱公子穿行過有枝葉圍擋視線的花園窄徑,步伐匆匆地進入一處僻靜的院落。

    幽涼的院落裏,剛剛落上院門的幾人便聽外面一陣騷亂聲響起,緊接着,院門被敲響,門外傳來府衛的聲音:“曹二公子,府裏發現刺客,您院中可有什麼異常?”

    楚令昭與唐臨痕分別掩藏在院門內高柱兩側,聞言盯向那位文弱公子,私兵們亦緊握長刀持柄。

    卻見那公子朝他們輕頷首致意,出聲對院門外的府衛道:“這裏並無異常,你們再去他處瞧瞧罷。”

    院門外的府衛聞言,道了句叨擾,又忍不住道:“曹二公子,您最好還是安分些,小廝僕婦都沒跟着,若您出點什麼事兒,我家侯主與曹刺史場面上也過不去。”

    那公子垂眸,沒有接這話。

    府衛勸不動他,便只好繼續去別處搜尋。

    聽外面腳步聲逐漸遠去,站在院門處的衆人心神微定,擡步走進院中。

    唐臨痕想起方纔府衛對眼前公子的稱呼,道:“錦州刺史府的次子,曹踞德與遺侯合作的那些暗事,你是兩城接線人?”

    “接線人?”

    曹二公子自嘲一笑,又咳嗽了兩聲,才道:“父親若是重視我到那等地步,我又何以會困在這座溥寧侯府?恰是因爲我來作客看見了不該看的,才走不了。”

    曹二環視了圈眼前的衆人,對他們也平等嘲笑:“你們也是來作客的罷?咳……動了那座亭子裏的機關,看見了……不該看的,你們也別想走了。”

    青年瞧着文弱體虛,說起話來卻又諷又嘲,對有人淪落到他同等境況戲謔得很是起勁兒。

    夜風拂過,燭火搖曳,院內樹影搖動。

    “你們也別想走了……我能幫你們逃過一時,卻無法一直幫你們躲人,改日被抓了正好與我一道作個伴。”青年咳嗽得喘不過氣還不忘嘲諷面前衆人,幫了人偏又惡毒言語。

    楚令昭與唐臨痕打量過這位曹二公子的邊喘邊嘲的扭曲模樣,倒也沒什麼氣,只靜默在院內欄杆上靠了。

    私兵們亦是無言。

    直到曹二咳完了嘲夠了,惹不來幾人的氣,又得不到迴音,才頗覺無趣收了聲,回了內室重重掩上槅扇,丟下衆人在院內。

    院內重又歸於沉寂,楚令昭拿火摺子將手中羊皮卷點作灰燼,院門外,齊整的小跑軍靴聲響起,唐臨痕執武,耳尖微動,分辨出這是不同於方纔溥寧侯府衛的兵類。

    他猛然偏頭望向身旁的少女。

    “到底何時攻進的溥泉城?”

    “攻?”楚令昭輕笑了聲,反問道:“是這樣麼?”

    旁邊,隨行私兵會意,拱手道:“唐小將軍用這等字眼實在是冤枉了小姐,分明是溥寧侯睡夢中出了囈語,下令將城門打開,迎接楚家衛隊進入的溥泉。”

    “再語出戲言,可要當心來日莫落爺手裏。”唐臨痕眯了眯眼,對私兵戲謔的言語很是不滿。

    楚令昭撫觸過欄杆旁盛綻的一盆夜曇,適時道:“不全是謔言,溥泉城內,有我安插的暗線,拿下這座遺侯之城原就在楚家的打算內,只是暗河案一行臨近,從錦州處查到溥寧侯也牽涉其中,既已然帶兵抵達這裏,便順勢啓用埋藏的暗線,脅溥寧侯配合,以免擾亂計劃步驟。今夜,以亭中機關引來府衛爲信,已經查明白是否存在更深層的敵手,不必再擔憂驚走隱敵,沉寂靜候的衛隊自也可明着展開動作。”

    暗河至溥泉,環環相扣步步算定,精密操縱下,每一枚棋子都巧妙安放在交叉點染出斑斕,構成比逆儺傀儡面具更昳綺的圖畫。

    院門從外部被人推開,排列嚴密的私兵駐守在院外,只衣着寢裝的溥寧侯畏畏縮縮地踏進這座幽靜院落,站在牆邊滿眼恐懼。

    五名探子來到院中,爲首者上前,向楚令昭覆命。

    “家主。”

    楚令昭收回輕撫曇花的指尖,問道:“你的名字?”

    “柏鴉。”爲首的探子回道。

    卻見楚令昭搖頭,“完成潛伏後便不需要再稱代號,說你真正的名字。”

    探子遲疑了下,復又欠身回道:“岑弇。”

    楚令昭滿意,出言命道:“待此行結束,我返程時會留衛隊駐溥泉,岑弇,由你任駐將,另四名探子任職由你安排。”

    “卑職領命!”名喚岑弇的探子深深拱手。

    其餘探子亦恭敬照做。

    吩咐完,侍女崖梔進來,端着紅漆托盤呈上一柄短匕。

    隨後兩名重甲私兵舉火把分立兩側,靴尖踢向牆畔溥寧侯的膝窩,僅穿着件寢衣瑟立於秋風中的男人瞬時跪倒在地。

    楚令昭面上神態冷了些,擡步來到溥寧侯面前,拎起托盤上的短匕,在掌中飛速挑轉,銀影映輝光,一瞬風止。

    她居高臨下地睨視過跪地的溥寧侯,握着匕首銀柄,擡手狠戾刺穿男人的左肩,伴着男人粗啞的痛苦叫聲,將人重釘在了牆壁上。

    “溥寧侯盡心款待我等感念,然僅着寢衣會客未免無禮,看在貴府這株夜曇的顏面上,便只略施小懲以作示誡。”

    楚令昭嗓音凜冽雅淨,命令聲清:“去更衣焚香整理好,再過來回話。”

    她拔下釘着男人的匕首。

    猩紅四濺,溥寧侯昏厥在地,被兩名私兵拖下去更衣焚香。

    唐臨痕想起羊皮捲上那些童男童女的模樣,對眼前男人的慘狀視而不見,只略有憂心道:“除了那兩批在皇城與喚月樓救下的稚子,前八批稚子是不是已經……”

    楚令昭沉吟不語,而後問道:“可有尋到稚子們的位置?”

    私兵拱手,“在昌枰、溥泉城外交界處的重霧山頂的一方祭池,有不少巫師聚集看管。”

    楚令昭微怔,火把映照下,她面上起了些複雜情緒,“若非親眼見到羊皮捲上的彩繪,當真不敢確定,華序內攪進的巫師竟的的確確是秦廈勢力。”

    唐臨痕將她的聲音聽得清晰,先前談話中的憂慮成真,一時難以言語,半晌,唐臨痕問向楚令昭:“令昭是否新調了衛隊?”

    楚令昭頷首,“正侯在正南門外。”

    此時溥泉城正南門外,三千私兵披堅執銳,肅然靜候。

    “可還要查出祭神所要詛咒之人是誰?”暗衛首領問道。

    楚令昭眼睫垂動,即便燈火明照,卻似有更濃郁的茫霧橫在問答之間,沉寂不知幾時,她道:“捨本逐末,不要被神鬼愚昧異事矇蔽重點,秦廈的亂事並非審兩個巫師就能明朗。異術晦澀,既已經確定秦廈勢力是深處的暗手,此行查探已結,眼前專注收尾,解決這場暗河案牽連出的實際混亂鬧劇,不能任由秦廈勢力在華序的亂局中火上澆油。”

    時局本就羣敵作亂,秦廈這類外敵卻又攪了進來,唐臨痕心有未退之思,沒有留意到少女那一瞬的怪異,只道:“好在暗河如今還只是用來衍生亂事的通道,幸而是發現得早,又查到了深處的秦廈勢力。不敢想若是沒有提早發現,華序內部一旦起了明戰,我們會有多被動地淪陷。”

    遍佈黑翳的穹蒼之下,刀劍折光冷冽,決意畢現。

    ……

    時至三更,夜空烏雲密佈,重霧山頂濃霧瀰漫,數千巫師在圓盤周圍列出陣法,足以容納百人的圓盤之上雕刻着詭異的巫蠱圖案。

    圖案正對着的從地面支上去的玄鐵架子,厚重的玄鐵架下,近四百名童男童女被懸吊在空中,稍有哭喊的稚童,下面巡邏的巫師便甩上重重一鞭,

    那稚童尖叫一聲便停止了哭喊,已是徹底昏迷了過去,如同破布般垂着頭顱雙臂吊在鐵架上,終究是羣僅有七八歲大的孩童,何時見過這等嚇人場面,紛紛害怕地哭叫起來,原本寂靜的山頂瞬間變得吵鬧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