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認詭紋子時復亂序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亦骨字數:2979更新時間:24/06/27 17:35:33
    半疆遺留諸侯之地內,六十四侯各自爲政,昌枰城與溥泉城地鄰錦州。

    溥泉城,溥寧侯府。

    臨湖的水榭內,青銅纏枝燈架上燭火閃爍,四名楚傢俬兵駐守在簾外,隔斷外界溥寧侯的耳目,水榭內二人交談聲輕。

    唐臨痕總有些青年的直率意氣,在能擒人的情況下,不喜總是反覆與敵手在場面上周旋,身在這樣一座遺侯掌權的城池內,總感難安,“你莫不是又要玩什麼荒唐的遊戲?昌枰溥泉二城不過是在半疆諸侯地的外緣,地處華序內腹,臨着州郡上世族的勢力,想要武力征服這兩座城也未必行不通。憑曹踞德手裏那些往來的證據已然師出有名,只動這兩座城及時收手,其餘遺侯也沒理由阻攔。”

    楚令昭聲調微沉,耐着性子與他講明:“過於混亂的局面中,任何權謀皆淪爲蒼白,武力征服的確是最佳措施,但也是最終措施。解決國土腹地兩個臨近州郡的遺侯之城容易,但必然也會驚擾更深處的暗敵,若將暗河之案比作詩,首聯爲朔山樓與喚月樓,頷聯爲錦州刺史,頸聯爲昌枰、溥泉,是否存在'尾聯'尚還是謎。聯絡機制往往是層層遞進,不會短時間內越級彙報,在知曉'頷聯'內容的前提下對'首聯'出擊、知曉'頸聯'內容的前提下'頷聯'出擊,皆是利在投石激浪,借千重巨浪挑起游魚而觀。但若是在尚還不知曉'尾聯'的情況下,對'頸聯'出擊,那便是打草驚蛇,伏蛇逃匿難尋影蹤。我們此行不正是爲了查清能將手伸進皇城的強敵?在用兵前,必須要徹查到底,一旦查明白了是否存在'尾聯',我們便可以動手。”

    唐臨痕明白了些,順着路子往下思索,“查明白是否存在就行?若是存在,難道不用查出究竟是誰麼?”

    腦海內劃過一縷暗波,楚令昭指節緩緩收緊,言語逐漸凝重,“如果在州郡刺史與遺留諸侯背後還有掌控者,那便屬於我們無法直接對付的強敵,而若當真存在那樣的敵人,只能說明華序的危機更重了。”

    “你懷疑有華序外的……”唐臨痕眉頭緊鎖。

    楚令昭放不下心頭那份不安,對面前青年卻搖頭道:“但願是我多心罷。”

    三下輕重不一的敲擊聲順着水榭木柱傳來,駐守在水榭外的私兵提示有人到來。

    二人收斂了言語交談,水榭內恢復了靜謐。

    不消幾息,便有溥寧侯的小吏撩開帷簾,立於水榭邊緣道:“今夜已臨子時,時辰太晚,侯主備好了院落,請二位暫去休憩,明日午時再設宴款待。”

    二人帶着幾名近身的私兵,隨小吏出了水榭,分別進入兩座相鄰的院落,只是這次,院落外卻留了不少溥寧侯府的侍衛看在兩處院落的院門側邊。

    聽到門外的駐人之聲,院內,私兵低問:“小姐,是否要發信煙提前?”

    楚令昭擺手,“無需更改原定之策,不必急。”

    私兵們拱手應是。

    待小吏離開後,唐臨痕從院牆翻身而下,動作極輕地跳進楚令昭所在的院落,冷聲低誹道:“什麼款待,我看溥泉這位遺侯是巴不得兩杯毒酒將你我二人送上西天!”

    “毒酒阿嶧不是已經喝過了麼?”楚令昭笑着反問,對此毫無怯意。

    不提倒好,提了便令人燃怒,唐臨痕亦回憶起剛進喚月樓時那杯酒,瞋視向楚令昭,壓着氣低聲問:“當初你早知進喚月樓需要文書,是也不是?”

    楚令昭仍不置可否。

    院落內樹冠深處隱有灰鵲脆鳴,似是對樹下二人攪擾清夢的聲響抱有怨尤。

    楚令昭擡了擡手。

    內側院門處,隨行的私兵會意,點燃迷香放置到門縫處,而後捂住口鼻退後到院內露天之地。

    門外接二連三的倒地聲響起,私兵緊捂着口鼻走上前,打開水囊澆滅燃香,又退後等了半刻直到風吹散原地的迷香氣息,才重新上前,欲要拉開院門。

    鐵鎖與嵌在門上的鏈條哐啷晃動的聲音響起,私兵們以刀用力從縫隙處斬,但鏈條太過粗重,實難破斷,他們回身望向院內。

    唐臨痕蹙眉,“看爺做什麼?斬不斷翻牆出去不就得了?一羣蠢東西。”

    楚令昭橫了身旁青年一眼,不悅道:“你對我的人言語客氣些,他們也並非在看你,他們是在看我。”

    唐臨痕抱臂哂笑,總算逮住個話隙回刺少女兩句:“看你有什麼用?你是梯子不成?”

    楚令昭沒有再理會他,只擡步走到院門處,幾名私兵分立讓開門扉,垂首將方纔斬鐵鏈的佩刀呈上,“小姐。”

    楚令昭拎起佩刀抵住門扉中隙,腕沉間,重重向下斬向鐵鏈,門扉外傳來凌厲的斷響,鐵鏈垂落,私兵再拉門扇,已無阻隔。

    她將佩刀遞迴給私兵,輕斥吩咐:“歸皇都後,你們去負石重訓臂力。”

    幾名私兵恭敬應首,隨後上前將破敗的門拉開,挪開昏躺在地的一羣侍衛,欠身分讓開道路。

    唐臨痕靜立在原地,望了眼那道耷拉在地上的粗重鏈條與鐵鎖,移步來到少女身邊,與她一道向外走,輕聲道:“多年不曾與你交手練招,都不知你武功內力精進了這許多。”

    楚令昭細理寬袖,垂眸壓低眼睫,遮住閃逝過的一絲晦暗幽戾,道:“還不夠。”

    “總是這樣嚴格……”唐臨痕搖頭,“我還是覺得,令昭不當武將着實是可惜了,你若是親自領兵征伐,抑或分駐州郡要地……”

    幾不可聞的步履聲中,楚令昭神色清淡,“皇都內,楚家與朝堂之事太多太雜,我抽不開身。而楚家內,也要留機會給家族各地旁脈的郎君女郎實練武學,私兵軍隊內亦需讓諸多將領分駐,還不至於我親自上陣,我也分不出多個自己散在各地駐守。”

    唐臨痕不以爲然,話裏起了些不認同的意蘊,反問道:“令昭所謂的楚家雜事,就是親自去血洗違逆你的分支?”

    楚令昭頓住步伐,盯向身旁青年的眼眸極冷,卻並不打算解釋,只道:“出於彈壓震懾擾亂軍紀的部下的目的,唐臨痕,難道你不曾行過殺伐之事?你我多年友誼,何必與旁人般佯裝糊塗來問我這一句?”

    唐臨痕收了收面上神色,斂息沉默不語,良久,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算是表達對自己方纔言語的悔意。

    唐家這位公子永不低頭開口言歉。

    楚令昭沒有與他計較什麼,二人皆遺忘掉方纔的不快,繼續談起正事。

    “依探子得到的情報,這座溥寧侯府的中心花園內埋藏着一條以機關打開的密道,平日正常放開通行衛隊,作暗事往來,而若是有外力來訪探查,便會封閉住暫不使用,而這條暗道,會是通向我們要探查的更深一層勢力的關鍵。”楚令昭拿過私兵手中的府邸佈局圖,指尖點向中心花園的位置。

    唐臨痕記下圖上標記的地點與路線,思忖着道:“你我的到來必然引得溥寧侯警惕戒備,他雖會在花園的密道口派人守着,卻無法在封閉住的密道內留衛兵駐紮,只要解決掉花園內的守衛,密道便可放心探查,無需擔憂遇上平日密道內的衆多守軍。他不安收斂的行爲,對你我而言卻恰是他慌亂露出的空子。”

    沿着輿圖上隱蔽的小路走了半刻鐘,行至花園附近,楚令昭側目對身旁幾名私兵吩咐了句,而後便與唐臨痕等在暗處。

    私兵們身影迅捷,無聲潛入中心花園內,不消多會便將花園內的守衛放倒,回到少女身邊覆命。

    一行人進入花園,來到正中心的亭子內。

    唐臨痕環顧過周圍,“當真是這座亭子?瞧着並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機關會在哪兒?”

    楚令昭目光落在亭中桌上,道:“是這張石桌。”

    唐臨痕仔細觀察她指的石桌,見桌面無異後,便單膝蹲下,藉着私兵手中火摺子的亮光,一擡眼,果然在石桌底面發現了端倪,只見這石桌地面是由一塊塊小石板拼湊而成,只有一塊是空出來的,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紅色花紋,那花紋不似尋常裝飾,只是被排列的雜亂無章,好似刻意打亂不叫人瞧出原貌。

    他伸手試探着推了其中一塊,竟可以移動,青年略一研究了花紋的走向,試着順着花紋的流動處移動石板,不一會兒,便拼出了完整的圖案。

    原本雜亂無章的花紋被重新組合,桌底完整的呈現出巨大的詭異圖案,似火焰似捲舌,精美而繁雜,血紅色的巫蠱娃娃雕刻在圖案之中,臉上刻着纏藤,四肢以曲折的姿態在圓圈中格外醒目,倒像是某種異術的圖案。

    唐臨痕望着那詭異的圖案,雙目漸漸失去中心神識,彷彿被吸入了其中。

    隨着一陣劇烈的晃動,他猛然驚醒,石桌連帶着亭子的地磚緩緩向外偏移,在美人靠前的石板上生生讓出一條暗道。